第15章 冬衣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怀瑾从济世堂回来之后,连着好几天没再出府。府里的事情还是那些——给人看病,配药,晒药材。

他开始留意府里的老仆人。走路的时候多听一耳朵,端药的时候多站一会儿。听他们聊家常,听他们抱怨管事,听他们说些有的没的。大部分都是废话,偶尔会漏出一句半句跟旧事有关的。

“当年皇甫家那个花园,比咱们王府的还大。”

“嘘——你不想活了?”

然后就没了。

怀瑾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不追问,不表露。他知道急不得。这种事,急了就会露出马脚。他现在的身份是沈墨言,一个乡下来的大夫,对京城的事一无所知才是正常的。

那天下午,怀瑾去给一个管事的母亲看病。老太太七十多了,腿脚不好,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怀瑾给她扎了几针,又开了个方子,嘱咐怎么煎药。管事千恩万谢,非要留他喝茶。

怀瑾推辞不过,坐下来喝了一杯。管事是个话多的人,喝着茶就开始聊,从府里的事聊到朝堂上的事,从朝堂上的事聊到当年的事。

“沈大夫,你来京城晚,不知道当年那些事。”管事端着茶杯,摇了摇头,“永安十年那会儿,那才叫热闹。皇甫崇倒台的时候,满京城都在放炮仗。”

怀瑾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你是不知道,皇甫崇那人,嚣张得很。出门前呼后拥,见了他得让路,不让就打。我亲眼见过一回,他在大街上把一个挡路的商贩踹翻了,那商贩爬起来磕头,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管事说得绘声绘色,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亲眼所见的事。怀瑾听着,心里却在想——外公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管事还在说,怀瑾已经不想听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说还有事,先走了。管事还在后面喊“沈大夫改天再来喝茶”,他已经走出了院子。

往回走的路上,怀瑾经过马厩。马厩旁边有几个杂役蹲在地上晒太阳,嘴里叼着草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怀瑾从他们旁边走过,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听说太子在宫里还在喊冤,说皇甫崇是被冤枉的。”

另一个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太子。还在喊冤。

太子起兵,御林军拦住了他,他喊着“我不信”。

不是不信,是不肯信。不肯信那个教他兵法、拍着他肩膀说“殿下将来是大商明君”的老人,是叛国贼。

怀瑾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晚上,怀瑾在屋里翻医书。王书生出去了,赵武师也出去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把书合上,靠在床头,盯着房梁发呆。

门外传来敲门声。

怀瑾愣了一下。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他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洛凛身边的那个随从,就是那个沉默寡言、从来不笑的人。他手里抱着一个包袱,递过来。

“六公子让送来的。”他说。

怀瑾接过包袱,那人转身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怀瑾关上门,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是一件冬衣,深青色的,面料厚实,针脚细密,领口镶着一圈灰色的毛绒圈。他拎起来抖了抖,衣裳在他面前展开,比他身上那件大了一号,刚好能套在外头。

衣服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穿上。”字迹清瘦有力,没有署名。

怀瑾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灯下,半天没动。

他想起前几天在回廊上,洛凛看了他一眼,说“你那件衣裳太薄了”。他当时以为洛凛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洛凛放在了心上。不是放在心上一时半刻,是放在心上好几天,然后让人做了件衣裳,送过来。

怀瑾把那件冬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穿,不是不想穿,是舍不得。他怕穿脏了,穿旧了,穿破了。

他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折好,夹在枕头底下。然后他把那枚玉佩从领口掏出来,放在掌心上。玉佩还是凉的,冬衣是暖的。一个是他不能说的过去,一个是他说不出口的现在。

怀瑾把玉佩塞回领口,把灯吹灭了。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件冬衣,面料厚实,他觉得那是他摸过的最暖和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搭在那件冬衣上。

第二天,怀瑾把那件冬衣穿在了身上。

深青色的料子,领口的灰毛边衬着他的脸,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王书生看见他,瞪大了眼睛:“沈墨言,你哪来的新衣裳?”

“买的。”怀瑾说。

“买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王书生凑过来摸了摸料子,“这料子不便宜,你舍得?”

怀瑾没理他,端着药筐出了门。赵武师在院子里打拳,看见他也多看了两眼:“嘿,沈大夫,今天不一样啊。”

怀瑾笑了笑,没解释。

他知道这件衣裳不能让人知道是洛凛送的。如果让人知道了,麻烦就大了。一个门客,穿王府公子送的衣裳,算怎么回事?王妃会怎么想?恭王会怎么想?

所以他只能说是自己买的。还好王书生和赵武师都不是多事的人,问了一句就没再问了。

上午,怀瑾去药房的路上碰见了洛凛。

洛凛从东院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外头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披风。两个人面对面走过来,隔了几步远,互相看了一眼。洛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在那件深青色冬衣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移开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点头,没有打招呼,什么都没有。

但怀瑾注意到了,洛凛走过去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了,是那种——放心了的感觉。

怀瑾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胸口那件冬衣贴着里衣,厚实,暖和。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但身上不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在青州,冬天的时候他只有一件薄棉袄,袖口磨破了,姑姑要给他做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穿。那年冬天特别冷,他坐在屋里看书,手冻得握不住笔。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有了一件新的冬衣,厚实,暖和,领口还镶着毛绒边。

怀瑾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端着药筐走进了药房。

下午,怀瑾去给一位老嬷嬷看病。老嬷嬷七十多了,是府里的老人,伺候过先帝的妃子,后来被分到恭王府,在这里待了快二十年。她腿脚不好,走不了路,每天坐在床上,靠着窗户晒太阳。

怀瑾给她扎了针,又开了方子。老嬷嬷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旧事。说先帝时候的事,说恭王小时候的事,说这府里来来去去的人。

“沈大夫,你是哪里人?”

“青州。”

“青州好,青州出药材。”老嬷嬷点了点头,“你爹娘呢?”

“都不在了。”

“可怜见的。”老嬷嬷叹了口气,忽然压低了声音,“沈大夫,你在府里当差,一定要小心。这府里啊,看着和气,底下藏着的事多着呢。”

怀瑾心里一动。“嬷嬷这话怎么说?”

老嬷嬷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在这府里二十年,见过的事多了去了。有些人,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能要你的命。有些事,看着过去了,底下还烂着呢。”她顿了顿,“你年轻,不懂。记住嬷嬷一句话——别太出挑,别太相信人。”

怀瑾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老嬷嬷说的是谁,但她说“有些事看着过去了,底下还烂着呢”——他想起皇甫崇的案子。永安十年到现在,十三年了,案子早就结了,人早就死了,可底下还烂着呢。

他想起吴掌柜说的“还有人替他喊冤”,想起赵伯说的“不能说的,说出来要掉脑袋”。

烂着呢。确实烂着呢。

从老嬷嬷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怀瑾往回走,路过东院的时候,书房的灯亮着。洛凛坐在里面,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东西。窗户开着,他能看见洛凛的侧脸,烛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了一些。

怀瑾站在院门外,看了几息,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儿看。也许是想确认洛凛还在,也许只是想看一眼。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现在有两件事放不下。一件是皇甫家的冤案,一件是洛凛。

两件事都不能跟任何人说。两件事都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但他不觉得重。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秋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他的新衣裳贴在身上,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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