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鱼不回家吃,也就意味着他即便回家也没饭吃。
在陈美淑眼里,他江渟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成天待在家里,连林保全那样老实巴交的老丈人都搞不定,无异于游手好闲的废人一个,根本就不配坐享其成。
这些天来,陈美淑要么是借口他太久没回来忘了带他的量做了,要么就是完美的错开饭点儿开饭。换句话说,就是江家人现在吃饭都不带他玩儿了。得亏林花英还没过门儿,不然他怕是连自家门都难进。
江渟觉得自己皮糙肉厚持久耐饿一顿不吃倒也无所谓,可若是把林保保饿着了,那问题就大了。
于是他打算去外边儿下馆子。
刚出北场大门,就与风尘仆仆低头赶来的刘永周撞了个正着。
刘永周哎哟一声,一连退开好几步,随后抬起头来,见到是江渟,顿时一愣。
十天前,余东洋做东,请他喝酒,他当时瞥见江珊和林花英的聊天记录,以为是去火车站接人,屁股还没坐热,就满心欢喜的跑去了。
结果别说接人,连人影都没见着,倒是夜黑风高的开了辆响破天际的电动三轮车回来。
他那段时间缠着江珊威逼利诱也没探出林花英究竟去了哪儿,干什么。后来还是因为余东洋好心提醒,他才知道是替人做了嫁衣,为此他还痛心了好一阵子来着。
而现在,那个披着他做的昂贵嫁衣的人就站在他跟前儿,他怎么着也得好好算算。但看到江渟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娃时,他一时半会儿就有些没反应过来。
林保保揉着屁股,扭身看了刘永周一眼,见他胡子拉碴,衣服裤子上沾满了大大小小的泥印子,右脚上的板鞋还破了个洞,露出的大拇指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很是灵活,以为是哪里来乞丐。
林花英曾不止一次告诉他做小孩儿不能太小气,尤其是男孩子,得大度。所以尽管屁股很痛,他还是朝刘永周挤了个笑,随后便扭过头抱紧了江渟的脖子。
刘永周看着那肉嘟嘟的屁股 ,嘿了声儿,他这还没开始呢就被情敌的儿子同情了,他好歹也是混过社会的人,这就说不过去了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虽见过江渟两次,但没有一次距离像今天这样近过。林花英嫌他年纪小,他最近就改走深沉路线,胡子都没舍得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些。
可这玩意儿主要还得靠时间来沉淀,没那份阅历,哪怕装得再好,在行家面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加上江渟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他打心底里自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压倒性的说辞。
言语不行动作来凑。
刘永周甩开手一挥,颇有节奏感地掸了掸身上的水泥灰,从头拍到脚,再从脚拍到头,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二婚男这三个字。
那种自信的感觉一下就回来了。
他两指并拢,置于额前,另一手插在裤兜兜里,斜着半边身子,朝江渟一划,于此同时抬腿后撤了一步,踢起前脚大拇指一翘,舌尖与上颚相抵弹出了得儿的一声,笑道:“这位叔叔,好久不见啊。”
江渟见他心路历程如此复杂,预备动作也搞得很有阵仗,想着这年轻人也不容易,打算给个面子等等来着。
只是这话一出,他便觉得没那必要,浪费时间。他将视线从对面的那家猪脚饭收了回来,大晚上的下馆子好像太过油腻了,还是来点儿清淡的好。
江渟拍了下林保保的屁股,问道:“今晚吃蔬菜粥怎么样?”
林保保其实不喜欢蔬菜也不爱喝粥,他秉着小姑父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原则,点了点头。
江渟见小孩儿上道,也就没放他下来,朝刘永周点儿下头,示意借过,然后便抱着娃去买蔬菜粥的原材料了。
刘永周望着那笔直的背影嗤了声儿,伸手掸了下刘海上的灰,转了个身,也进去了。
下午六七点钟的菜市场,原本早过了买菜的高峰期,此刻却也热闹非凡。
原因无他,有热闹可看。
一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正声泪俱下地诉说着自个儿女儿是如何的命苦,上辈子究竟作了什么孽才摊上林家这样的人,年纪轻轻的就丢了性命。
说几句便擤一把鼻涕抹一把泪,手往裤子上那么一擦,话锋便转到了她那同样可怜的小外孙子上头。奶还没断就没了妈,才两岁多点儿,还夹着尿不湿呢,就被林家人给送学校去了。现在倒好,正值上学的年纪,反而没学上了。林家人都好狠的心呐,既然他们不疼,那就让她这个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的外婆来心疼。
一席话说的绘声绘色,跌宕起伏,伤心地只差没两眼一翻,就此跟着已故的女儿去了。
林花英倒没什么表情,她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弯腰将地上的菜捡起来,一一摆放了回去。
他们家的那点事儿早就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了,当初为林屿诚结婚那事儿,两家就闹得不可开交,人尽皆知。后来人没了,又跑过来大闹了一场,提得那些无理要求,她和林保全什么也没说,都自个儿受着,只求能安安生生的先把没了的人送走。
这几年两家关系虽谈不上融洽,但也没当初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了。林花英念着小孩儿的成长需要一个正常的环境,而这老太太就算再无理取闹也是小孩儿的亲姥姥,所以她并没刻意阻了她跟林保保的来往。
本以为就此消停了,这老太太不知又抽了什么风,想把小孩儿接回去,她懒得再吵,所以装聋作哑没搭理这茬儿,没成想这老太太竟然跑到菜市场来闹。
别的先不说,有一点林花英敢肯定,想念外孙子和担心林保保留在林家没学上绝不是初衷,全是些由头罢了。
至于是为了什么,也不难猜,无非利与益二字。
当年案子判下来,推出来的肇事者系县.委.书.记家的司机,说是因喝了酒去接人才造成了这不可弥补的伤害。出丧那天,那书.记还特地派了几个不知名的秘书来吊唁慰问,说有什么困难就跟书.记说。但实际的赔偿标准皆系按照肇事者的经济状况来定的,除去必要的安葬费用,他们林家一分钱多余的钱都没要,只要求还个真相出来。
她后来才知道老太太那边儿的人瞒着他们偷偷收了钱,而那家人对外的说辞却是不愿提起这伤心事,逝人也已入土为安 ,不想再追究。
这事儿林花英没敢跟林保全说,怕出事儿。但她只要一想,心里就恨地直滴血。
现在这老太太做事不看场合,她却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没意义,反倒落人笑话。得亏林保全今天没来,不然又得怄一肚子气回去,她还得费了吧劲儿地去宽慰他。
可有些事儿真不能想,她这念头刚起,林保全就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了,矮小的身板挤过人群后,首先就将她给挡在了身后。
老太太见他一来,更来劲儿了,炒现饭似的把先前那一套说辞搬出来又添油加醋的来了一遍。
林花英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一把甩开手边的葱苗,拨开林保全就要往前冲。
那一步才刚刚跨出去,她整个人就被一只手给拉了过去。
江渟抬手覆着她的后脑勺,一把将人摁在了怀里,冷着脸在围观群众身上扫了一圈道:“都给我散了。”
气场那是相当的强大,围观的人都迅速退了开来,一时倒也安静不少。但这毕竟不是部队,震慑效果有时效性,人是退了但没散,没一会儿又围了上来。
江渟凑到林花英耳边低声道:“哭可以,但别出声儿啊,不然援兵还没到,气势上就输了。”
他先前没上来,一是这种妇人间的唇枪舌战他一个男人也不好参与,二来是这老太太讲的话涉及内容过多,他担心自己过来会伤林花英自尊心。
更何况吵架这玩意儿他真不擅长,就先支林保保去叫江德胜过来,他留下了坐镇。
没成想林保全倒先一步过来了,这下就有点儿棘手了。如他所料,林花英没沉住气,动手了。
林花英本来没想哭来着,一听他这话,反而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別耽误了人家做生意。”林保全沉着脸朝老太太道。
“我又没做亏心事,出去说什么。”老太太拍着巴掌,“我就是要让大伙儿来评评理。”
她说完,看着林保全,阴里阴气道:“这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门呢,儿子闺女还真是一个德行,别的没学会,这勾人的本事倒是不小。一个姑娘家,婚都没结呢,就跟着男人跑了好些日子,听人说出来我都嫌臊得慌。”她把自己的脸伸出来拍的啪啪作响,下结论,“丢人。”
林保全重重地哼了声,刚要说什么,老远就听见江德胜喊了起来:“都让让,大热天的挤一堆也不嫌热的慌啊。”他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半瓶水,瓶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头还漂了几根儿水草,看样子人是刚从鱼塘赶过来的。
“哎哟,老大姐,您先喝口水,去去腥。”他说着,把水瓶子往老太太的菜篮子里一丢,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接着道,“咱这镇上谁人不知老大姐你心疼外孙子啊,别的不说,就说咱小保穿的那小裤衩,都是您这些年过来左拿一把葱,右薅一把蒜,三五七毛的给攒出来啊,在座的谁要敢说您一句不是,我江德胜第一个就不答应。”
这话说的有些水平,老太太虽听着不太对劲儿,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到底哪不对劲。
“但要我说啊,这钱还是太少了点儿,现在养小孩儿可贵着呢,光学费一年下来就得大几千。就算您这样天天过来支持老林的生意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啊。”江德胜说着,拍了拍林保全的肩膀叹气道,“这场地也不知哪天就拆了,所以我和老林合计了下,打算盘个地方自己开馆子 ,正愁没人支援呢,我听说您老手头还挺宽裕的,要不这样,您也来入点儿吧,这也算是给咱小保投资了。”
老太太这会儿算是明白了,江德胜是来搅局的。
她哼声道:“这种事儿我就不跟着掺和了,我劝你啊,也别去,小心赔得连本都不剩。”说完,又看了眼林花英道,“还有这门亲我也劝你别结,他们家可邪乎着呢。”
江德胜闻言,挥挥手不认同道:“老大姐你这就落伍了,咋还信那些个迷信呢,其实这俩孩子老早就结了,前段时间是赶那时髦度蜜月去了,这不都好端端地回来了嘛,什么事儿都没有。”
周围的人齐咦了声儿,心道原来是这样啊。
江德胜进一步解释道:“我这亲家不是还没出院吗,所以我跟老林商量着这婚礼就暂时不办了,等花英她妈出院回来了再补,也就没往外说。”他说完哈哈一笑,“既然老大姐您提出来了,我们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到时候都记得来喝酒啊。”
随后话锋一转,承接前言颇有些遗憾道:“还有老大姐你担心入股赔本儿也是可以理解的,要不嫌弃,我再给您出一主意,等开业了以后您就带着亲朋好友常来坐,这饭馆子的消费怎么着也比菜摊子高,您每天过来消费一顿饭,咱小保一学期的学费就出来大半了。等以后小孩儿出息了,您可就是头号大功臣呐。这还不用您劳心劳力的带小孩儿,多划算啊。”
一时间,众人心思都不在这上头了,三两散开,朝林家父女道完了喜后便拉着江德胜讨论起菜市场未来的局势,以及合伙开店诸事宜。
老太太见状也没什么动力了,气呼呼的走了。
林花英都看傻眼儿了。
她常听人说江德胜能说会道,但从没见识过,这回算是开眼了,一番话下来,连带着林保全都算计进去了。
林花英抬头看了看江渟,小声问道:“你小时候是不是过得特惨啊。”
这要不惨的话,能隔三差五的找人打架找优越感吗。
江渟笑了声儿,微微朝后仰着身,抬手赏了她一个脑崩儿回道:“所以你以后得对我好点儿。”
林保全咳了声。
林花英忙退开来跟江渟并肩站着。
这会儿陈美淑带着林保保也赶过来了,见林花英眼眶红红的,以为江德胜办事儿不利,让林花英受了天大的委屈,扭头朝江德胜大吼一声:“江德胜,怎么回事儿。”
江德胜闻言背脊一僵,转过身来扯笑回道:“还、还有事儿?”
林保全摆手打圆场道:“都过去了。”
他这人要面子,林屿诚的事儿给他留下了阴影,现在外头的人背地里将林花英说的有多不堪,他对江渟的成见就有多深。即便那是他闺女自个儿上赶着追过去的。
江德胜今天的这一番话,把他心中的顾虑基本都给打消了,对方都让步至此,而且想得比他这个亲爹都周到,能遇上这样的人家,那是林花英的福气。
陈美淑一听这话,心下了然了,拉着林花英的手轻拍道:“没事儿啊,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呢。”她说完乜了江渟一眼,“这高子要是不中用,还有我,你江叔和你爸顶着,放心。”
林花英笑道:“好。”
江渟啧了声儿,为了找些存在感,他一掌覆在林保保脑袋上,揉了揉:“小子,以后就跟我混怎么样,有我一顿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林保保忙不迭地得点头:“好。”
江渟这话说的实在,不是什么漂亮话,但不偏不倚正中林保全的下怀。
林保全默了半晌,朝林花英道:“先回吧,你也大了,有些事情自己看着办。”
“好。”
林花英应完,朝江渟看了眼,牵着林保保往菜市场门口走了。
江渟顺手薅了把青菜后,便大大方方地抬步跟了上去。
作者废,写文飞,更新慢,多担待。
那什么,再啰嗦一句,祝我们那位考研的哈哈怪大兄弟:考场气质一米八,做题思绪如答题卡一般光亮丝滑,下笔如有神助,打个漂亮丈,一战上岸,圆梦所想。
废话好像一不小心又多了点儿,下次注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