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乱世人命如蜉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无论卖身子还是卖才华,总是要卖的。

只看是卖与谁家,更能换一条活路罢了。

大概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柳清晏压下心底的慌乱,再不见半分扭捏。

在众人的沉寂中,他稳定地吩咐下去。

找清油、寻衣裳、取脂膏、拿镜子…… 零碎吩咐下去,戏班的人总算都动了起来,也都安心了一些。

见他这样,赵德璋也松了口气,小声说着少帅的好话。

“往好了想,少帅起码年轻英俊,听说屋里只有一位夫人和一位姨太太,关系也简单,你也不至于太为难……”

这时候听到这种话,让柳清晏只想苦笑。

阿穗细细给他卸了戏台上的粉妆油彩,涂了一层薄薄的护肤香脂,打理了头发,还上了淡淡的唇脂。

柳清晏仰靠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把着椅子的扶手,眼睛闭着,不想睁开。

这种事,他未曾做过,却是已经见多了。

可别人是别人,他是他。

当年他还小,和班子一起去唱堂会,跑丢了,路过后院的厢房。

他从门缝里看到,唱俏花旦的六师兄被压在桌子上,裤子落在脚踝,紧紧闭着眼,拧着眉咬着唇,想叫又怕伤了嗓子,不敢出声。

茶盏茶壶碎了一地,身后那人揪着六师兄的头发让他抬起头,露出六师兄脆弱可怜的脖颈……

那场面将他吓坏了,他也不敢出声,悄悄地溜走了,从此对这种事留下了阴影。

柳清晏是在下九流圈子里混的,戏子和有权有钱的票友睡,和妓子睡,都是常事。

他也并不觉得贞洁算是个什么东西,也并不在乎谁和谁睡了。

但是他自己怕,怕到想起来就发抖。

可如今,就算他怕,也由不得他了。

衣裳略挑了两件,定下一件月白提花竹枝大褂,衬得他像是一株清瘦的竹。

见他识相,那位副官似乎很满意。

柳清晏沉默地跟着副官,走出喧闹过后格外冷清的戏院后门。

守巷口的厉家军兵卒拄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斜睨着来往人影,像是暗夜里埋伏的狼。

风卷着点尘土和未散的硝烟味,刮得人脸颊发疼。

黑色的汽车一路畅通无阻,驶入了曾经的亲王府。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原先这里还住着王爷的时候,柳清晏也跟着班子来唱过堂会,那时他只是个小配角儿。

如今成角儿了再进来,却是这种情况。

副官引着他穿过层层岗哨,走过寂静的回廊,最终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

“报告少帅,人带到了。”

副官立正敬礼。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柳清晏深吸一口气,提起衣摆,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书房的门槛不高,高的是他心里的门槛。

他僵硬地站在书桌前,垂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

厉戎已脱了外套,只着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疤痕交错的小臂。

“辛苦柳老板再亮亮嗓子,先来个三折吧。”

厉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卖水·表花》、《汉宫秋》第三折,再加一段《玉堂春·三堂会审》的[慢板]。”

柳清晏身子一僵,知道面前这位是懂行的人物,也知道对方看出了他的回避,这是故意磋磨他呢。

他在台上已经唱了两场,还没休息呢,又要来最磨功夫的大段唱,考验的是气息、水磨功夫,不仅要好嗓子,还要好耐力。

他怕自己唱不完,更怕自己唱完嗓子就倒了。

但对方是少帅,手里有枪有炮,有钱有权。

柳清晏是知道自己的,他在梨园行当内虽说有些名头,却不过是笼中翠鸟罢了。

他拿什么去拒绝对方?

他只能庆幸,对方还有折腾自己的兴趣,不至于直接要了他的命。

柳清晏短促地出了一口气,后退半步,起了架势,提气开嗓——

“玉堂春跪至在都察院,举目往上观。两旁的刽子手,吓得我胆战心又寒。苏三此去好有一比,鱼儿落网有去无还。”

“玉堂春含悲泪忙往前进,想起了当年事好不伤情!每日里在院中缠头似锦,到如今只落得罪衣罪裙……”

汗水很快浸透他的内衫,贴在单薄的胸膛后背,额发湿透,脸色由白转红,呼吸愈发急促。

厉戎却始终靠在书桌边,指尖雪茄烟雾袅袅,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面前人。

那目光,从玩味到专注,再到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凝望。

终于,在一个需要极高气息支撑的转音处,柳清晏只觉喉头一甜,气力彻底耗尽——声音劈裂,戛然而止。

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只手勉强撑着才没瘫倒。

汗水沿着下颌滴落,砸在地板,内里白衫湿透近乎透明,紧黏在身上,勾勒出他细瘦的身段。

柳清晏剧烈地喘息着,羞耻与绝望淹没了感官。

在少帅这样的人面前黄了调……他还能有再次张嘴唱戏的机会吗?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三师兄。

三师兄是个可爱的人,相貌性格都活泼俏皮,唱的《红娘》一曲最为出色。

只是三师兄被前任市长看上了,带到家里唱堂会。

说是唱堂会,实际上就是唱完了,再上榻上伺候。

三师兄不肯委身,前任市长就让他一直唱——唱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前市长见状,不仅抚掌大笑,还令人往他喉咙里塞了一块火炭,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开嗓。

如今,黄了调的人变成了自己。

少帅会如何惩罚他?

书房死寂,只剩他破碎的喘息。

他会收到同样的对待么?

他会不会……今后就毁在了这里?

预期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少帅的大手铁钳般箍住他的臂膀,轻易地将摇摇欲坠的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迫近的距离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柳清晏抬起被汗水糊住的眼睫,强迫自己看向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少帅。

对方的脸在灯下显得更加深刻,左脸上的疤痕犹如凶兽的印记,显得他格外狰狞。

柳清晏倔强地咬着唇对视回去——

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一个人死在这儿,起码不会连累戏班子里的其他人了!

时间仿佛凝固。

一秒,两秒……

就在柳清晏几乎要被那股铁血杀气压垮时,厉戎眼中那骇人的寒光忽然消融。

他嘴角微微一挑,眉峰微压,眼里带着让柳清晏看不懂的光。

“来个人。”

他放开柳清晏,扬声吩咐。

柳清晏直接软倒下去,又被大步抢上的两名卫兵及时扶住。

见状,厉戎掸了掸自己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在柳清晏汗湿透了的衣衫上掠过,淡淡道:

“咱们这位角儿,今儿可是累惨了,让他好好收拾收拾,带下去安置。”

他顿了一下。

“准备个好点的房间,让他歇会儿,晚些时候,我去瞧瞧他。”

“对了,和戏班子说一声,柳老板在咱们这儿,多留几日。”

这命令清晰,两名卫兵齐声应是,半搀半架地将虚脱的柳清晏带离书房。

收拾……歇会儿……瞧瞧?

还多留几日?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心照不宣的神色 —— 这般吩咐,分明是少帅要纳这位名角儿入府了。

这年头,别说少帅这样的军阀独子,就算是个有钱的大户人家,纳姨娘包戏子玩粉头,都是常见的事情。

常见到什么程度呢?没点花边儿新闻都不合群!

听到这话,他们只觉得少帅终于开了窍,原先都素成什么样!

这两人也是听过柳清晏在梨园里硬骨头的名声,也懒得和他拉扯,要是他伤了少帅,不还是他们的过错?

索性一碗汤药灌下去,让柳清晏彻底软了手脚。

他被两个妇人按进微烫的水里洗涮了一番,而后他就这样被裹得像一份即将呈上的贡品,抬着送进一间宽敞奢华的卧室,放在了那张铺着深色丝绒、大得惊人的四柱床上。

为了怕他跑,那妇人还娴熟地将他的手腕捆在了床柱上。

柳清晏想喊,但他值钱的就是这条嗓子,刚才已经伤了,若是现在再喊,喊破了,那才是真完了。

他胃里发闷、指尖冰凉,又只能咬着牙自我安慰,像是某种暗示和欺骗——

男人又不会怀孕,便是吃亏,又能吃到哪儿去?

总不能和娘们儿似的弄出个野种来,生不好生,养不好养,还不知道人家认不认。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要是再反抗,只能伤得更严重,又何苦来哉?

不如眼一闭,把筋脉一散,当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这样保住嗓子,也保住了班子。

多年前六师兄拧着眉咬着唇的脸又在他眼前闪过,柳清晏狠狠闭上眼,眼角落下一滴泪。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咔哒”一声,门锁被轻轻转动。

男人带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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