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登上城头，杀声震天，她将我安置在敌楼，忧心道：“要乖乖听话，知道吗？”语罢，转身去往垛口督战。

我凑到箭窗往外看，战事已焦灼。心中按捺不住，索性偷跑出敌楼。

我顺着甬道往垛口摸，沿途只见一众师兄在城头上指挥调度，师姐们领着妇人救治伤兵。

七名鸟铳手将铳口对准城外流寇，百名弓箭手在侧引弦。

嘭！嘭！嘭！咻！咻！咻！

几名流贼被铅丸贯胸，重重摔落，中箭的在泥里翻滚号叫。

硝烟弥漫，看到姐姐，我屏住呼吸。

崔琰脸色苍白，抢上前来，声音发颤：“先生，流贼攻势凶猛，我们快顶不住了！”

姐姐扬声道：“传令下去，让铳手暂撤，待贼寇近前再放。将士卒分作三队，轮替作战。切记，贼利速战，我利持久。”

崔琰连忙应道：“得令，某这就去。”

姐姐去前边督战，良久，我吐了一口气。

未几，城下杀声大作。

大批流寇扛着云梯直冲墙根，只听得“轰然”数声。

城头士卒搬起礌石砸下，一众壮丁舀起沸汤泼下，城下哀嚎声接连响起。

姐姐咆哮道：“铳手何在？给老娘轰死他们！钩镰手，钩梯！”

听到号令，七名铳手冲上垛口，嘭！嘭！嘭！浓烟滚滚，爬梯的贼人接连滚落。

数十柄钩镰枪同时探出，勾住云梯掀翻，拼死登上城头的贼人，尽数被刺倒。

姐姐正高声传令：“箭矢将尽，速去搬取。”

身侧校尉领命，转身奔向武库。

我在垛口旁捡了一柄弓，还有些许散落箭矢。稳住呼吸，瞄准了正在攀爬的贼人，咻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可惜没中。我又连发数箭，终于将他射下。

这是我第一次夺人性命，心头狂跳不止，脑中却清明，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忽然，一支利箭袭来，身旁一名士卒中箭栽倒，我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然没了生机。

我手一停，替他合上双眼，狂跳的心竟静了，复挽弓，一箭射出。

厮杀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流贼鸣金收兵，退回营去。

入夜，众人随姐姐回到敌楼议事。

姐姐走到舆图前，沉声道：“贼远道而来，粮草必难继，我等只需坚守。寇若下乡抢粮，则大局危矣。”

崔琰连连应诺，眼底隐存一丝侥幸。

此后两日，姐姐守在城头，哪里危急，就去往哪里。有她在，人心渐渐稳了。

夜里歇息时，姐姐将我抱紧，轻声道：“睡吧，卿卿。”我抚了抚怀中，信纸还在，心里踏实不少。

第四日未时，城下鸣金，流贼收兵回营。只见贼众拔营西行，往乡野而去。

城头士卒望了良久，先有人喊“退了，退了！”众人随之喜踊。

听得这好消息，百姓们从地窨钻出，连连欢呼。崔琰立于城头，扬声道：“先生真乃巾帼子房！”

众士卒一齐注视姐姐。

姐姐恍若未闻，只默然凝思。

人群中一位老者静静立着，将这四字记在心底。

我望着那支齐整西行的队伍，隐隐感到不安。

细作匆匆来报，那贼首原以为淇县是囊中之物，不曾想连攻了数日，恁是没啃下来，手下弟兄折了三四成，粮草又要耗尽，因此决意下乡抢粮，先填饱肚子。

姐姐望着西去的贼人，低声道：“打不下县城，就去劫掠村子……该死！”当即召一众师兄师姐前来，令他们优先奔赴要道大村布防。偏远小村则遣快马传信。

当晚，崔琰在敌楼摆下宴席，名为犒师，实为壮行，宴请一众云梦子弟。

酒菜须臾上齐，腊兔肉、羊肉羹、腌蔓菁、柿饼，还有一坛汾清，摆了满满一案。

我闻着满室肉香，想起那鬻子换米的母亲，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食不下咽。姐姐的手也停在半空，看向那羊肉羹。

姐姐抬眼望向他：“明府前日言，粮草足支一年。可城东民众多鬻子换粮，敢问明府，今军粮尚有几何？”

话落，席间的气氛凝固。

崔琰眼神闪躲：“这个嘛……足以坚守半年！”

姐姐拂袖而起：“我等带着诚意前来相助，明府却诪张为幻，真令人寒心！”

崔琰低声道：“实则，仅够三月之用。”

姐姐望着肉羹，良久，笑道：“既然说透，那就无妨。我观贼人炊烟日稀，存粮不过数日，以三月对旦夕，胜负见矣，明府，我敬您。”

崔琰惭愧道：“先生大度，琰铭记于心。”

两人举杯，一并饮尽。

崔琰搁下酒盏，转身面向满堂云梦子弟，道：“古人云，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诸位先生为苍生赴难，琰心中敬佩，我敬诸君一杯！”

一众弟子齐声道：“为苍生而战，万死不辞！”

姐姐环视满堂，徐徐道：“今夜尽情畅饮，归营早歇，明日五更启程。”

第五日酉时，姐姐正在城头巡视，几名师姐匆匆赶来：“不好了，大师姐，奇发师兄出事了！”

我攥紧姐姐的袖子。

姐姐从容道：“妹妹们莫急，慢慢说来。”

顾徽音胸间起伏：“奇发师兄率乡勇于山峪设伏，大胜。他追敌数里，遇贼人援军，拼死杀回村中，身受重创。”

她喘了口气，又道：“师兄至今昏迷不醒，乡勇无人统领，那村子，怕是撑不过三日。”

姐姐平静道：“苏师弟可有性命之危？”

顾徽音悲戚道：“万幸，性命无虞，只是伤势太重，一时昏迷不醒。”

我走到舆图前，望着那村落：“姐姐，让我去吧。”

姐姐看了我一瞬：“好，若有变故，就点燃烽火。”她取出一枚令箭，放到我手里。

她回身向崔琰拱手：“明府，城防守备万不可轻怠。”崔琰郑重点头，亲自送我们到教场。

姐姐在教场挑选百名精锐，皆持长枪、弓矢，又将一杆鸟铳、五枚铅丸与五管火药交到我手上：“撑不住，就跑回来。”

姐姐一直送我到城门。

临行前，她将我紧紧揽进怀里，抱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