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清露未晞,院中传来零星的鸟鸣声,姐姐起身整衣,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没能忍住,眼睫微微一颤。
她默而识之,气若幽兰,又亲了亲,这一吻,贴得更久些。
木门悄悄吱呀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我才睁开眼,嘟囔道:“姐姐好坏。”抚过唇角,心头甜丝丝的,把脸埋进她方才枕过的枕头,枕上还留着一缕梅香,我深深吸了一口。
一个时辰后,姐姐归来,见我还窝在被里,声音放软:“乖宝宝,再睡会儿。”
我攥住她衣袖,晃了晃:“好姐姐,我也想去淇县,好不好嘛。”
姐姐轻轻抚过我的发顶:“好,一路跟紧我,不许乱跑,知道吗?”
我连忙点头,一头扑进她怀里,连声应着:“知道啦!”
外头人声鼎沸,一众兵家、医家弟子各自打点行装。我这才起身梳洗,抚了抚娃娃,把它装进包袱,贴身藏好信纸。姐姐从外间进来,将一柄短刀放进我手里,我握紧了刀鞘,她又抱了抱我。
队伍启程,我们在山下雇了五十辆马车,其中三十辆车装满药材,余下十九辆,载着崔琰与一众师兄师姐。我和姐姐同乘一辆。
我挨着姐姐坐下,低声问道:“姐姐,宗门为何这般富裕,竟能轻易雇下五十辆马车?”
姐姐浅浅一笑:“师门在各地都有产业,家底自然殷实。”
掀开帘子,路上全是逃难的百姓,饿殍遍野。趁姐姐愣神,我悄悄牵住了她的手,中心如噎。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淇县。
外边是地狱,进城后方才发觉,里边还算人间。我左看右看,街市商贩叫卖不绝,茶铺、酒楼人满为患,沿途不少人穿着丝绸,这份繁华光景,真是难得。
那时只当进了人间,却不知地狱并没消失,只是藏起来了。
去往县府途中,姐姐寻了一处粮铺,唤住店家,问道:“今日粮价多少,可比平日高些?”
眼看来生意了,店家搓了搓手,笑道:“姑娘想买多少?这年头米粮紧缺,价钱不比往日。”说着,他比了一个三的手势,又压低声音说:“三两。”
姐姐会意,扬声道:“三两一石!”身后医家师姐齐齐倒吸凉气,兵家师兄对视低议:“人心难稳了。”崔琰脸色一沉,已抢步上前。
店家苦着脸道:“客官们,据传洛阳陷落,米价已涨到八两一石,三两已经很实惠了。”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目光压来。他余光一瞥,垂首嗫嚅:“明府……”
崔琰怒目而视,喝道:“城外饥民遍地,你们还敢肆意抬价,当真可恨!”
姐姐淡淡道:“明府,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崔琰又瞪了店家一眼,强压怒火,转头向我们轻叹:“让诸位见笑了。”
行至县府内堂,众人依次落座。崔琰拍了拍手,数名婢女鱼贯而入,为我们各斟一杯清茶。
崔琰直起身,沉声道:“如今流寇压境,情势危急,不知诸位先生有何良策?”
姐姐缓缓道:“首要加固城防,其次征募壮丁,末则平抑粮价。”
崔琰听罢,郑重点头,取过令箭,双手郑重递至姐姐身前:“城中军民调度,悉听先生号令。”
我悄悄攥住姐姐的袖角。
他又恳切道:“城中粮草还算充裕,足可坚守一年。诸位先生,拜托了。”言罢,崔琰朝我们拜了一拜。身后户吏闻言,气息一凝。
我余光扫去,见姐姐目光掠过那户吏。
姐姐连忙起身道:“明府言重了,我等定会助你守住此城。”
崔琰闻言,愀然改容,双手捧起茶盏,向众人举示,一饮而尽。
诸君一路辛苦,我先带大家去歇息,请随我来。
一行人出了县衙,车马辘辘,转过两条街巷,很快就到了城西,眼前一座大宅院。一眼望去,只觉门巷萧然。
崔琰先下了车,拱手道:“此院乃老友相赠,僻静清幽,又离教场近,往后诸位先生就住这儿,今日先歇息,明日再共议大事。”
姐姐扶着车辕缓步落地,含笑道:“明府有心了。”回身将我抱下车。
崔琰还了一礼:“好,公务繁忙,某就先告辞了。”
告别崔琰后,一众师兄师姐推开大门进入院中。庭宇显敞,槐阴满庭。我抬眼看去,只见檐间燕子呢喃,往来筑巢。姐姐牵着我的手,道:“此地形势全,藏风聚气,可以栖迟。”
我仰头问道:“姐姐,燕子也会择势而栖吗?”
姐姐抬眼望向檐角,轻声道:“玄鸟犹知择,是以君子居必择乡。”
众人各自挑选房舍,我和姐姐同住一间。
第二日辰时,师兄们去往县府议事,师姐们则去城南搭医棚。
姐姐说:“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领着我去市井看看。
城西阛阓喧阗,越往东走,越是萧条。沿途百姓皆面黄肌瘦,我与姐姐心下生疑。我念起城西的繁华,却只软声道:“西边繁华,东边饥馑,好生蹊跷。”继续朝东走去。
只见沿街诸多母亲跪地鬻儿卖女,身前芦片,以炭书“鬻子换米三斗”。另有女子手持草标,卖身葬父。
风里送来低低的摇篮曲。我扯了扯姐姐衣袖,抬眼望去,一名妇人抱着稚子,轻轻哼唱。待我们走近,才发现那孩子早已没了生息。
我望着那妇人,轻声道:“姐姐,我们帮帮她们吧。”
姐姐看着我,道:“留着孩子,只能一同饿死,鬻与人家,犹可换一口粮,以保全家口。”
姐姐解下腰间荷包,从中取出银两,交到我手里。我捧着银两,走到她跟前,伸手递去。她却恍若未闻,我的手停在半空,回头望向姐姐。
姐姐轻轻摇头,看向一旁卖身葬父的女子。我会意,转身递了过去。那女子红着眼,俯伏而谢。哼歌的妇人,依旧抱着孩儿,低声唱着。
姐姐牵紧我的手,转身往城西而去。
走到西市,隐约听见有人奔走传报,几家铺子匆匆落板。
待我们往街市深处走去,只见一个时辰前还阛阓喧阗的西市,此刻沿街茶馆、酒楼尽数闭户,连先前最喧闹的街巷都空无一人。
我攥紧姐姐的手。
姐姐驻足,望向城门,反手握紧我的手。再迈步时,脚步悄然加快。
远处响了一记号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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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渔阳鼙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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