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寻梅施粥 叩阙书来

秋水居沈知微闺房

阳光照进屋里,我们对坐在榻上,中间摆着一张燕几。

“世人都说赌书泼茶是闺中雅趣,今日我们姐妹,赌书品酒如何?”语罢,姐姐取出冰鉴中镇好的一坛茉莉酒,启封,斟了两盏,清润的茉莉香悠悠漫开。

我笑道:“赌书消得茉莉香,那就由姐姐先出题。”

姐姐道:“既如此,姐姐就不客气了。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此句有何寓意?”

我应声而对:“不向世人求知己,自向青山证本心。”

姐姐赞许道:“妹妹真是探骊得珠。”

我眼珠一转,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姐姐可知,此句是何意蕴?”

姐姐看着我:“情贵在存己,不在君知。”

语罢,爽然自失。

我望着她,轻声呢喃:“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但愿此生,常嗅其香。”

趁姐姐默然,我悄悄把自己那盏推到她手边,又将她那盏挪到自己面前。

姐姐抬眼望我:“妹妹的心意,姐姐可是尽收眼底。”

我小脸一热,哼道:“姐姐耍诈!”

姐姐莞尔道:“妹妹暗度陈仓,怎还怪姐姐洞其肺腑?”

我鼓着腮,小声嘟囔:“姐姐好坏!”语罢,笑着钻进姐姐怀里:“我寻梅而来,看姐姐还往哪躲?”

姐姐轻轻抚过我的发顶:“小滑头。”

我仰头看她:“姐姐,我们对饮如何?”

姐姐温声应道:“好。”

我微微直起身,仍靠着她肩头。二人各执一盏,同心共饮。

第二日清晨。

一缕阳光照了进来,院中小鸟啼鸣不止。门外传来几声轻叩,苏鸿雁唤道:“微微,微微,在吗?”

我悠悠醒过来,小脸蹭了蹭姐姐的心口。

姐姐低头看我,在我额上亲了亲,浅浅一笑:“乖宝宝,我去去就回。”

她起身开门。

苏鸿雁立在门外:“哎呀,微微,想死你啦!”说着,目光往屋内一转,见榻上被褥隆起,对姐姐挤了挤眼:“哟,小师妹也在呢,你俩躲在屋里,做什么坏事呢?”

姐姐从容道:“昨夜雨儿累得很,我留她在此歇着。”说着略作阻拦,苏鸿雁却已然跨步进门。

我面颊发烫,往被里缩了缩,小声道:“师姐莫要取笑。”

苏鸿雁嘟嘴笑了一阵,敛了嬉容,轻叹道:“北边战事复起,流民骤增,粥棚人手不够,真是令人忧心。”

姐姐神色一软,道:“雨儿还需歇息,我先随你前去。”

我闻言,从被中探出脸来:“姐姐,我也想去。”

姐姐抚了抚我的发顶,道:“乖,在家好好歇息,啊?”

我在被里蹬了蹬小腿:“不嘛,不嘛,我就要去!”

苏鸿雁笑道:“好啦微微,雨儿想去,就让她去呗。多个人就多份力,有我在,尽管放心。”

我掀被起身,拽着姐姐的衣袖晃了晃:“好姐姐,好不好嘛,我保证乖乖听话!”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说道:“那好。要跟在我身边,绝不能乱跑,知道吗?”

我扑过去搂住姐姐脖颈:“好姐姐,就知道你最好了!”

苏鸿雁道:“好了好了,得偿所愿,到时候可别叫苦。”

“嘻嘻嘻,我才不怕苦!”

我手一松,轻轻转头看向她们,问道:“二位姐姐,宗门不是素来隐世,不问苍生吗?”

苏鸿雁笑道:“门主常言,‘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是以常年遣诸弟子下山,施粥赈济。”

姐姐接道:“一碗粥虽轻,亦是兴利之举。”

我应道:“雨儿受教了,二位姐姐先吃点桃桃,容雨儿去洗漱一番。”

姐姐点头:“去吧。”

洗漱完毕,我同二位姐姐穿过桃林,阵阵桃香扑在脸上,寻了处空地,坐下歇了一会。

一路往下走,我望见山门前跪着一人,身着官袍,像是朝廷命官。我一心想着施粥,也就没太在意。

卧羊湾道旁连片旧棚,是宗门年年设立的赈济处。我们抵达时,一众师兄师姐忙得脚不沾地。

我放眼望去,棚外遍地流民,孩童偎在母亲怀中,已是奄奄一息。米香混合着汗气,扑面而来。

云舒窈朝我们挥挥手:“宝贝们,快来帮忙。”

我们应声上前。姐姐俯身查看粥糜,鸿雁姐清点米粮。我接过舒窈姐的木勺,立在锅旁,等候为流民分粥。

姐姐对我说:“粥要浓稠才可救人,饿极之人,先喝薄粥垫腹,再取稠粥。”

“嗯,我记住了,姐姐。”

云舒窈提气喊道:“怀着身孕的,还有带着娃娃的妇人,都来这边,优先给你们分粥!”

听到这话,队伍中有几个男子低声埋怨:“凭啥让她们优先领粥?”

姐姐叉腰扬声:“妇孺优先,谁有异议?”

那几人憋着气,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那群妇孺。

一位母亲抱着孩子踉跄上前,哭声嘶哑:“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俺给你们磕头了。”说罢,她就要跪倒。

姐姐们连忙上前,将她轻轻搀起:“使不得,先救孩子。”

我上前探了探孩子鼻息,气若游丝,又摸了摸他干瘪的小腹,应是饿昏了。随即俯身舀起稀薄的热粥,递了过去。

云舒窈接过粥,一点点喂给孩子。众人静立等候,良久,孩子才微弱哼出一声。妇人将孩子紧搂怀中,朝我们深深一拜。姐姐们侧身避让,轻声开口:“救人是应该的,不必如此。”

我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又盛起一碗热粥。一名妇人上前领粥,连连道谢,一碗又一碗,转眼就到了黄昏。

粥很快就见了底。师兄们从远处搬来一捆捆柴,柴是运到了,可粮食不够。一个孩子没能撑住,他的母亲跪地痛哭。看着这一幕,我的心沉甸甸的。

姐姐刮起锅底最后一勺薄粥,给了一名孕妇,轻叹:“一锅粥,终是解不了乱世之苦。”

到了夜晚,我们在卧羊湾歇息。

第二日清晨,支援的师兄们连夜运来了大米。我抬眼看去,流民竟多了一倍不止,人群为抢一碗粥,甚至打了起来。

我学着姐姐叉腰,提气喝道:“给老娘安分一点,再嚷嚷,都别吃了!”

听见这声呵斥,人群才算静了几分。我又瞥见一个孩童倒了下去,鸿雁姐端着一碗薄粥,快步冲上前。

忙至傍晚,又有几位师姐赶来相助,我们才得空歇息。

入夜,轻风吹过衣襟,带来一阵寒意。舒窈姐寻到我:“小师妹,军驿送来一封信,指名给你。”

我接过信,轻声道:“多谢师姐。”

云舒窈莞尔:“嗯,师妹好好歇息,我先走啦!”

姐姐凑到身侧:“快打开看看,写了什么?”

“嗯,听姐姐的。”我捻开漆封,抽出信纸。这字迹龙飞凤舞,一如往日模样。

雨儿吾妹:

裴公自筹钱粮,编练三千新军,将此军尽付于我。前日蓝田一战,为兄单骑冲阵,亲斩匪首。裴公召集三军,当众称赞:“姜源有李广射虎之勇!”

南山百花蜜,乃山民珍物,他日得之,必寄回家。

兄姜源留笔。

看罢,姐姐笑道:“他身在沙场,还惦念着你,这份心意难得。”

我缓缓抚过信纸:“沙场凶险,我真怕有那么一天……”

姐姐轻轻抱住了我:“好妹妹,放宽心,有姐姐在呢。”

自那日起,粮车日日运来,流民却一日多过一日。

第三日又忙到薄暮,待轮值的师姐来接应,鸿雁姐与舒窈姐自愿留在粥棚,我和姐姐启程归山。

行至山门,微风轻轻拂过,那人还跪在原地,身体摇摇欲坠。

我蹙眉问:“姐姐,那是谁啊?都跪了三日了,难道没人给他送水吗?”

姐姐垂眸:“那是淇县县令崔琰,特来求援的。他立了誓,门主不见,就长跪不起。是以只能等他晕厥,再喂水米。”

待我们走近几步,才看清他面色枯槁,只剩微弱的呼吸。随后他身子一晃,倒在地上。我连忙跑上去,蹲下身扶住他,姐姐随即解下葫芦喂他喝水。

许久之后,他终于缓过气,沙哑道:“淇县……被围七日……求先生垂怜……救救满城百姓……”

我正要开口,就见几名师兄疾步而来,为首那人低声道:“崔明府,我们已备好薄粥和热水,请随我来。嗯?师姐和小师妹也在呢。”

姐姐轻声应道:“劳诸位师弟费心了。”

我向师兄们问好。

两名师兄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搀住崔县令,缓步往幽谷深处的水帘洞去。

咦,那方向,竟是师公的住处。

待他们走远后,我抿唇问:“姐姐,师公……会救淇县吗?”

姐姐揉了揉我的发顶:“乖宝宝,走吧。”

我拽了拽姐姐的衣袖:“好姐姐,今晚还要和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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