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是夜,月黯星稀。

林子里传来夜鸮的叫声,一声压过一声,像有人在黑雾里磨牙。

老人说,这种鸟喜食腐肉,相传夜鸮一叫,必有人死。

乔南汐攥着南清的袖口,指尖冰冷,咬了咬玫瑰花瓣般娇嫩的唇:“阿姐……他、他身上都是血。”

南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少年倒在血泊中,墨色衣衫被鲜血浸透,胸口处血肉模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这哪里是凡兵所伤,分明是「能力」留下的痕迹。

那少年虽气息微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刀锋尚未出鞘,已先逼得人心口发紧。

乔南汐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少年,竟有些痴了,慢慢松开了拉着南清袖子的手。

“别过去。”南清下意识开口。

可乔南汐还是走了过去,跪坐在少年身侧,掌心贴近那人的伤口,治愈的微光像薄雾一样升起,却被血腥气压得摇摇欲坠。

“阿姐,我现在……治不好他。”乔南汐抬眼,眼底已有水光,“但我能让他不死。我们、我们带他回府,好不好?”

南清没有立刻回答。

夜鸮忽然一阵躁动。树梢上的黑影扑棱棱振翅,有一只耐不住性子,竟俯冲而下,直扑那少年的伤口。

它离少年不过两人高,也就在那一瞬——

空气仿佛骤然一沉。

一个椭圆的黑洞凭空出现,浓稠得比夜色更深,像把月光都吸走了一圈。那只夜鸮翅膀还在扑打,却忽然僵在半空,连尾羽的颤动都被定住。

下一瞬,它像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扯进黑暗。尾羽、炸开的羽毛、缩成针尖的瞳孔……一点点被那黑洞吞得干净。

没有血,没有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子里剩下的夜鸮发出短促的惊鸣,仓皇飞远。还有几只不甘心地栖在枝头,却再不敢动,像在等一场它们忽然不敢靠近的盛宴。

南清的背脊一寸寸发冷。

她认得。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黑洞。

凡是被这黑洞吸入的东西,外边看起来虽然像是时间静止了一般,可实际上,那是比凌迟还要痛一千倍一万倍的存在。

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头骨被那可以摧毁一切的压力碾碎的声音,听到血管断裂的声音。真真正正的肝脏尽碎,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最可怕的是最后被这黑洞吞噬,连灵魂都无法转生,生生世世都将被囚在这黑洞之中。失去记忆,丧失信仰,心甘情愿的化为暗影,为其效力。

当她接手原主的身份以后,便可以感受到原主曾经经历的一切。原主临死前,以为自己会死得很慢很痛,可黑暗卷上来时,一切都被“抹掉”了。那种消失的恐惧,像针一样扎在骨缝里,至今未拔。

如今,这根针一直潜伏在南清的心底。而现在,它又出现了。

出现得这样自然,像这少年的影子。

南清自打来了这个世界,多少次午夜梦回惊醒之时都是原主的肉身被碾成面糊一般的惨状。

在一片黑暗之中,乔南汐伏在少年玄衣上的雪指白的发亮。面对活物的出现,那黑洞竟没再出现,那股嗜血的威压也随着黑洞的消失散去不少。

「检测到关键人物:谢珩。主线即将开启。注意:死亡风险极高。」

南清盯着少年苍白的脸,安静地打量着。

“别发呆了小清清,快答应女主的请求,主线马上就要开启了!”系统见南清半天没有动作,着急地提醒着:“这可是你最后一个任务,做完就能找回记忆了!”

想到日后如太阳花的妹妹会遭遇的事......南清指尖微微蜷起,硬生生把那点动摇按回去。

她从睁开眼那刻起,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系统说,穿过三千小世界,替“原主”走完她们的命运,就能把记忆还给她。

她不信它百分百可信,但她更无法接受永远活在一片空白里。

而眼下这个世界,女主是乔南汐——原主的妹妹。

一个生来就拥有治愈「能力」的天之骄女,稀有、耀眼,被偏爱得理所当然。

而原主只是个普通人,嫉妒、扭曲、做尽恶毒女配该做的事,用自己的狼狈去衬托妹妹的光。最终在剧情的某个节点被“抹掉”,像一粒尘,连死相都不配被世界记住。

南清接手这具身体后,原主临死前的恐惧也随之黏在她骨缝里。那种被吞噬、被抹去、连灵魂都无处安放的绝望。

她必须把每一步都走稳。

“阿姐……”见南清久久未语,乔南汐的杏眼早已氤氲起一层薄雾,澄澈的眸光被夜色一晃,竟像碎了星。

她抿唇不肯哭出声,只倔倔望着南清:“若阿姐不带他走,便也将汐儿一并留在此处吧。”

南清顺了顺乔南汐头上的几根呆毛,痒痒的,柔柔的,让人心生怜爱。

“我答应你。但日后你要记得......”

*

隔日一早,天还未大亮,丫鬟婆子便轻手轻脚地将少年移上了马车。

乔南汐裙摆一掀便钻进车厢,像只急着把雪捧回窝里的小鸟。她坐到少年身边,又怕惊动他似的,动作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南清站在车外,晨风吹起她衣角,拂过指尖时一阵冰凉。扶芒凑近,压低声音,眉梢全是担忧:“小姐,这少年来历不明,会不会......”

南清抬手,打断她未出口的后半句。她抬眸望向车厢,语气淡淡:“区区一个重伤的少年郎,翻不出浪来。”

这话是说给外人听的。

扶芒与她自幼一同长大,心细如发。虽是主仆,却更似姐妹。

南清暗暗赞赏扶芒的敏锐,但那少年此方世界的气运之子,注定不凡。然而,外人在场,她仍然需要稳住原主冷傲的人设。

刚进马车,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呼吸声和淡淡的血腥味。

乔南汐坐在少年身侧,小脸白里透红,像被夜风轻轻揉过的花瓣,娇嫩得叫人不敢多看。

她捏着一方绣朝阳花的帕子,帕角湿了一小块,是方才替少年擦汗时留下的。乔南汐指尖无意识地揉着那点潮意,目光却不肯落得太实,时而偷瞥,时而躲开,羞怯与不安交织在眼底,藏也藏不住。

南清看在眼里,心底却没笑意。

她虽为任务的履行者,但对乔南汐的喜爱却是发自内心。

这些年,她亲眼看着这个娇娇软软的小团子一点点长大。乔南汐之前为了治愈因争夺宝物四时之书而受牵连的无辜百姓,差点耗空了自己的元气,昏迷了足足半月。

她真的如世界线上所说的那样,天真烂漫,温暖而耀眼。

她太清楚“剧情”会把一个人推向什么地方——尤其是男主谢珩。

系统曾粗略塞给她的资料里写过:谢珩天纵奇才,童年惨烈,心性冷硬。后来会为了夺取四时之书踏着尸山血海往上爬,手段残忍得近乎神祇的惩戒。可偏偏在乔南汐面前,他会露出仅存的柔软,像把刀锋收回鞘中,只给她一人留出安全的握柄。

温柔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

南清不敢想,尤其到了后期黑化的时候,当那份温柔转为偏执与独占时,乔南汐这样一朵没见过风雨的小太阳花,要如何承受。

她移开视线,落到少年脸上。

晨光从车窗洒进来,打在他眉骨与鼻梁处,像给冷玉镀了一层薄金。

少年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剑眉墨黑,唇色却淡得没有一丝血气。那种压迫感在昏迷里仍未散尽,像野兽闭着眼,也能让人听见它胸腔里蓄势的低吼。

更令她奇异的是,他身上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某个遥远的时空,她曾与他有过交集。

她正出神,耳边传来了乔南汐天真娇憨的声音,但却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谁似的:“阿姐,你昨日为什么要对我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不要相信任何人’?”

乔南汐抬起眼,清澈的杏眼里盛着疑惑,却又很快被依赖与笑意覆住:“连阿姐也不能信吗?”

那一瞬,南清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她想说:当然可以信我。

可任务者的身份像一块冰,抵在喉间,让她吐不出这句温软的话。

因为她不能确定,未来某个节点,她会不会被剧情逼着亲手把刀递出去。递给南汐,递给身边亲近的人,递出“原主”的恶意。

南清抬手,替乔南汐理了理鬓边碎发,轻轻笑了笑:“你只需要记住,什么时候都不要委屈了自己。”

乔南汐似懂非懂,却仍乖乖点头。她又忍不住看向少年,目光软得像一团绵。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南清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

她知道主线已被推开一条缝,黑暗会顺着那条缝涌进来。但无论如何,她会尽绵薄之力,让南汐尽可能的不被风雨摧折,能一直无忧无虑下去。

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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