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府

考虑到少年的伤势,马车的速度放慢了许多,尽可能保持车身的平稳。这一走,便是大半日过去了。

还未进府,乔迁便已闻讯候在正门口。夕阳映着他鬓边的霜色,也映出那份藏不住的焦灼。

乔迁与发妻伉俪情深,妻逝后,府中再无姬妾。南清与乔南汐自幼丧母,是他仅余的两点血脉。奇珍异宝也好,吃穿用度也罢,向来最先送进玉清筑与碧汐阁。

“爹爹!”乔南汐一蹦一跳扑过去,声音清甜,“汐儿好想爹爹!”

“胡闹。”乔迁嘴上嗔着,腾出一只手顺了顺被她扯歪的胡须,眼底却全是宠溺,“都快及笄了,还这般性子。整日与你阿姐在一处,怎就不学学你阿姐?也不知你这性子随了谁。”

乔南汐俏皮地努努嘴,回头朝南清眨了眨眼睛。南清了然。

“见过父亲。”

南清微微垂首,朝乔迁落落大方地行礼。

在乔南汐面前,她的孤高人设常常被这小团子轻轻一戳就碎;可在外人眼里,她仍要是那个冷静、克制、疏离的乔府大小姐。好在她天性沉静,这副外壳维持起来并不费力。

乔迁看到亭亭玉立的大女儿,眼底满是骄傲和自豪:“这一路可还顺利?”

南清轻咳一声,编了一个下山遇刺,被黑衣少年相救,而少年至今昏迷不醒的理由。

“快给为父瞧瞧。”乔迁目光一扫,语气顿时紧了,“可伤着哪里?”

“多亏这位少侠。”南清稳声答,“女儿与汐儿一切顺遂。”

“是呀是呀,如果不是他,我和阿姐就要横着进府啦!爹爹我们可得好好谢他。”

乔迁朝马车里望去,见那少年面色苍白、气息奄奄,沉默片刻,随即点头,语气郑重得像立誓:

“小女的恩人,便是乔府的恩人。”

他目光落在小厮身上,声线一沉:“立刻去城中最好的医馆,请最擅长外伤的大夫来。”

“爹爹哪里还需请大夫,我就是最好的大夫呀。”乔南汐努努嘴,小声嘀咕,神情却藏着心虚。

她的治愈能力虽能救命,却要耗自身元气。每次动用后,都得缓许久才能缓过来。乔迁怎舍得她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再伤根本?

若乔南汐真能乖乖听话,那她也就不是乔南汐了。

*

转眼数日。

谢珩被安置在翠竹轩养伤。乔南汐暗中以灵愈术为他疗伤,又有大夫的外伤调理,少年的气色果真一日胜过一日。这几日已转醒,偶尔还能下地走动两步。

原剧情中,谢珩重伤后由乔府二小姐乔南汐所救,在她悉心照料中暗生情愫;而乔府大小姐会在一见钟情的驱使下频频找妹妹的麻烦,最终每一次都被谢珩在暗中化解。

若说百分百完成原主的夙愿其实很有难度。因为她不但需要推动剧情,还需要保证自己活过大结局。可推动世界线,她难免会碍谢珩的眼,在他身边左右横跳不亚于玩火**。

这不是活不活的问题,而是活多久的问题。

这几天,她一直躲清闲,没去打扰男女主培养感情,但女配总要发挥工具人的属性,她不去探望探望、挑拨一下,不推动他们的感情线发展怎么说得过去呢?

“扶芒,拿上库房里那根上好的人参,我们去看看谢公子。”南清吩咐道。

“是,小姐。”

翠竹轩果然是个好地方。

东临碧汐阁,北面走两步便通府中水池,冬暖夏凉,景色宜人。听说当初表哥求这院子求了一个月,乔迁都未松口。

院里竹林远望绿得像无瑕翡翠,近看则如一面天然屏障,郁郁青青,不卑不亢。

南清叩门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几缕日光正从窗棂斜射而入,光柱里浮尘起伏,像细小的星子在追逐。暖意落在花梨大理石案上,照亮了案上堆叠的书与物。

上面并未磊着想象中的笔墨书画或是名家兵法,而是堆满了小物件:黄杨木雕的小兔蹭着半块桂花糕,红珊瑚扇坠垂在《西京杂记》泛黄的扉页间。

南清指尖抚过书脊,忽然顿住——那摞崭新的《六韬》《孙子兵法》下,居然压着本卷边的《山海经》,书页间还夹着片半晒干的木兰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南清的影子投在侧旁的棋盘上,惊醒了蛰伏的黑子。白龙明明已衔住黑龙七寸,可当她的目光扫过西南角时,却发现三枚黑子正以诡异的角度蛰伏着。

这哪里是对弈?分明是猎手在诱杀猎物。

昨夜细雨打湿的窗纸还泛着潮气,衬得屋内香炉烘烤的沉香愈发清晰。

书架最高处,原本放在桌案上的青铜貔貅镇纸正压着本农桑辑要,这尊貔貅爪下还偷藏了枚彩陶响铃。

南清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进错了屋子。

这里她以前也不少来,但这满溢的生活气息和小女儿家才有的独特温馨,让她不禁莞尔,想来乔南汐近些天没少忙活。

“喀嗒——”

声音打断了南清的思绪,她循声望去,又见博古架小格里露出半截机关匣。锁孔里却插着支糖葫芦签子,糖霜凝成琥珀色的泪滴。

南清突然想起最近难得没翘班的系统对他们的实时播报:

昨天乔南汐发现谢珩饮药时曾微微蹙眉,于是便带来了很多松子糖和蜜枣,还悄悄拿了两串糖葫芦,其中一个被她顽皮地扣在了很适合盛放糖葫芦的机关匣里,等着谢珩主动发现。

此刻阳光恰好漫过上首《尉缭子》的书封,照见页脚一行批注:“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墨迹力透纸背,却在“不得已”三字上晕开淡淡水渍,仿佛有人执笔时突然失神。

南清看着这一幕幕,心中既柔软又好笑。

这里真正属于谢珩的东西,其实寥寥。

不过几卷书,一盘残棋。

因着乔南汐的缘故,经过少女的精心布置和渲染,才足以抵消这间屋子原本孤独空寂的气息。

屋内温馨又豁亮,亮的藏不下一丝污浊。

一冷一暖,一静一动,真是登对。

看着放置在棋盘旁,那边缘被主人翻阅的泛起毛刺的游记,南清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马车中那一幕。

少年的薄唇微微抿着,光与影万般缱卷留恋,小心翼翼地争抢着在他身上的专属地盘,生怕惊醒了昏迷中的人。

日光擦过他虎口的薄茧,合上眼的少年那冰寒的煞气退去后,更像是一个仗剑天涯,清逸出尘的剑客,和世界线上提到的那个嗜血狠戾的魔头形象丝毫不沾边儿。

真是个有些矛盾的少年,南清暗自摇摇头。

“二小姐?”

正看着那几本书发呆的南清听到了一道清冽的声线,像是珍藏了多年的佳酿,醉人心扉。

她微微敛神,是时候该去正式会会这位男主了。

内室与外室截然不同:朴素、清减,几乎看不见任何个人用品,只余一股淡薄冷意,像长久无人踏入的雪窖。

南清心底莫名发紧。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回头得与乔南汐商量,把内室也布置布置。这毫无人气的氛围太影响她发挥了,日后她要在他面前演戏,得先把自己从这股冷意里挪出来才行。

少年半倚在榻上,墨色长衫披在肩头,下摆垂出细微弧度。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锦被上,端着一只白玉碗,药气氤氲。

南清抬眼,还是不争气地晃了神。

谢珩脸色依旧苍白,药雾却削去几分锋利的侵略感。如墨长发未束,松散披落,平添一丝烟火气,叫人移不开目光。

她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暗暗掐了自己一下,美色误人,真不是说说而已。

就在这时,系统毫无征兆地跳出来,声音欢快得欠揍:

“发布支线任务——与男主亲密接触一次。「未完成」”

南清:“……”

她缓了缓气,几乎是咬着牙在心里问:“是我不要命了,还是你不要命了?”

要说接触,远距离的她欣然同意,近距离的她也不是不行。可跟谁亲密接触也不能跟男主亲密接触啊,毕竟人家都有喜欢的姑娘了。

她若一个不小心,以男主牙呲必报的个性,都用不着后期,她能活过中期吗。

系统笑得极无辜:“小清清,支线任务的用处可不容小觑,目前暂且保密哦。”

南清在经过几秒的剧烈挣扎后,无可奈何地妥协了。

没办法,这系统虽然不靠谱,但是完成任务后给的奖励真的是好的没话说。

南清抬眸,硬生生把脚步走得像理直气壮。

“怎么,就只记得你的二小姐?”南清略带僵硬地走近他,厚着脸皮,面不改色,“你的命,我也是出过一份力的。”

她微微俯身:“不妨猜猜我是谁?”

话音落下,她顺势轻轻拂过谢珩的下巴。

触感出乎意料地温热,却像藏拙的锋刃,隐隐透着些冷冽寒意,叫她指尖一麻。

系统立刻“叮”地一声,欢快得像放鞭炮:“与男主亲密接触——完成。”

南清刚松一口气,正要把手收回——

只是谢珩动作更快。

他微微偏头,眸光垂落,像一把未出鞘的刀轻轻搭在她指尖,冷得让人心头一跳。

“在下见过大小姐。”

原来这就是世界线上描述的那短短几行:

谢珩见来人并非自己所念之人,原本的湛湛目光黯然了下去,语气也生疏得很。

南清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至少目前他对她还算客气。毕竟她是他心上人的姐姐。

她只希望日后当他知道她都做过什么,能网开一面。再不济一剑了结,也好过被那恐怖的黑洞抹得干干净净。

南清尴尬地笑笑:“呵呵,刚才看你下巴好像沾了些东西,不过我好像看错了,不好意思啊。”

她这话刚一脱口,便后悔了。她还不如不说话,直接跑出去算了,真是越描越黑。这弄的她跟个登徒子似的,专门欺负调戏人家俊俏的小公子。

谢珩喉结轻轻一动,淡淡吐出两个字:“无碍。”

然后,沉默。

真是惜字如金。

南清在心里叹气,看来感情线还真得靠她这个女配加把火。

***

南清走出翠竹轩时,竹叶沙沙作响,风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珩发梢那点淡淡莲香。

她不着痕迹地搓了搓指尖,方才触到他下巴时那点寒意,比初春微风还冷上几分,仿佛顺着皮肉一路钻进骨里。

任务虽然完成得尴尬,但总算顺利过关了。南清暗自松了口气,望着廊下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青砖微微有些出神:这样冷到骨子里的人,日后竟会为南汐燃尽一身热血?

“小姐?”扶芒的轻唤让她骤然回神。

“去碧汐阁。”南清拢了拢快要滑下去的披帛,绣着银丝昙花的袖口掠过石阶上零落的杏花。穿过月洞门时,系统惊奇出声:“小清清,你快瞧高处那竹叶!”

南清顺着系统指引,见隐蔽处一竹节上竟留着划痕,两短一长,像是某种暗号。

然而此细节在世界线上从未提及,且连系统也无法溯其源,这不由让她后背生出冷汗。这个世界,似乎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

碧汐阁飘来的药香裹着蜜糖的甜腻,南清推门便见乔南汐踮脚往窗棂上晒着刚摘的木兰花。

春阳透过窗纱,给少女发间晃动的珍珠铃铛镀了层金边,连带着那本摊在紫檀案上的《山海经》也泛起暖意。

“阿姐!”乔南汐看见来人,欢快地迎了过来,“阿姐怎么来了?”

南清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来看看你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怎么,有了谢公子,连阿姐都不记得了?”

乔南汐脸“唰”地红透:“阿姐净取笑我!”

南清笑了笑,目光落在桌案的书上:“在看《山海经》?怎么突然对这本书感兴趣了?”

南汐眨了眨眼睛,神秘兮兮地说道:“阿珩哥哥说这本书里有很多有趣的故事,我就想看看嘛。只不过看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刚摘的木兰还未晒,想着一会要给阿珩哥哥送去,便没再看了。”

南清视线掠过窗沿上微卷的花瓣,心中一动,看来谢珩已经开始在南汐心中留下痕迹了。

南清状似无意地翻开《山海经》,泛黄的书页间簌簌落下几片旧时夹的花叶,“对了,依你看,谢公子的伤势如何了?”

南汐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爹爹请的大夫医术高明,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阿珩哥哥体内似乎有一股寒气......”

“前几日我用灵愈术替他施针,可是银针入穴半寸就结满了冰。”

乔南汐掀起袖口,雪白的腕间淡青的冻痕如毒蛇盘踞,"阿姐你看,这寒气好生厉害,我越是用灵愈术压制,它反扑得越凶。”

南清瞳孔微缩。

世界线上有提到过这出吗?她记得谢珩体内寒气棘手,却不曾反噬他人。

她知道谢珩的身份不简单,体内的寒气恐怕也不是普通的药物能够解决的,现在竟然连乔南汐都束手无策吗?

“怎么不早些同我说?疼吗?”南清皱眉,伸手轻轻触碰乔南汐腕间的冻痕,却被乔南汐躲开。

“汐儿怕阿姐担心呀。”乔南汐放下了袖子,扑扇着眼睛:“毕竟我是瞒着你和爹爹动用灵愈术的,我不想你们为我着急。不过我这个已经快好了,前几天都是黑的呢。”

南清不言,心中呼叫着系统,但得到的是一切如常,时间会修正一切的答案。

南清沉默了下来。她和系统一起经历了很多个世界,她是很信任它,只是主线都还没开始,这接二连三的异常未免太多了些.....

系统感知到了南清的情绪,主动开口:“小清清,女主和男主肯定会没事的。我并没有检测到异常或危险,世界线有自行修复的能力,过一段时间,他们都会痊愈的。”

若系统所言为真,她便不能越界插手。

作为女配,只需助推波澜,而非喧宾夺主。

僭越职责,是大忌。

“以后不可这般冒进,谢公子的寒气非同寻常,你若再贸然动用灵愈术,会损自身根基的。”南清轻叹,嘱咐着南汐,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

乔南汐眨了眨眼,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啦。”她声音轻快,仿佛腕间的凶险不过是小事一桩。

南清看着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既柔软又无奈。

乔南汐的善良与执着,或许正是打动谢珩的关键。

“只是……”乔南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珩哥哥好像不太喜欢我,冷冷清清的。”

谢珩的性格本就是如此,清冷少言,唯有在乔南汐面前才会稍稍展露温柔。

南清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慰:“他刚受伤,且性子本就冷。慢慢来,多陪陪他,说不定就开朗了呢。”

“至于寒气,谢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好起来的。”

乔南汐用力点了点头,眼底又亮了起来:“嗯,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南清看着她那充满干劲的模样,以及想到谢珩早年的经历,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天地间能让他活过来的或许只有乔南汐的天真烂漫和赤诚的真心了。

“对了,阿姊。”乔南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南清,“你刚才是去看阿珩哥哥了吗?我有一个时辰没过去了,他怎么样?”

“我看他恢复得不错,精神也好多了。倒是有一点你刚刚没说对……”

南清故意顿了顿,眸中映出南汐有些疑惑的娇颜,“其实——他很在意你呢。”

乔南汐的脸瞬间红透了,抢走了南清手中的《山海经》遮住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如水般的杏眸来,小声解释:“阿姊别胡说,阿珩哥哥都不常跟我讲话的……只是感激我照顾他而已。”

南清轻笑出声,抽走了乔南汐遮住脸的书,“我路过外室,看见里面的装饰了。你看他虽冷冰冰的,但并没有把你装饰的东西撤走呀。”

乔南汐羞得不敢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头摆弄着窗棂上半干的花朵。

目前的剧情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男女主的感情线也已经在稳步推进了。

南清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看来她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推波助澜,确保男女主的感情线稳步上升即可。

只是这寒气......她需留个心眼,多多留意着。

*

翠竹轩内,谢珩半倚在床头,白玉碗沿的凉意渗入指尖。

他凝视着碗中晃动的药汤,眸底深处的涟漪映着昨夜的绮梦。

幽池深处,一道模糊的身影垂首抚莲,衣影簌簌间,带来扑天盖地般的悸动。

他闭了闭眼,试图忍耐这种陌生的饥饿与渴求,可那火偏偏在心底荒原般蔓延,烧得他每一寸神经都发紧。

然而当那道身影转身之际,他分明看见......

理智告诉他,这种悸动早已消失,可手腕的衔尾蛇印记却反常的炙热,像要烙穿皮肉。

蛇首衔尾,循环无尽。

自出生起,它便如影随形,像命运的一部分。

谢珩指尖划过那微微凸起的纹路,想起那句虚无的妄言,唇角扯出一丝冷笑。

近日来,这印记愈发灼热,仿佛在提醒他什么——尤其是在乔南汐靠近的时候。

他微微垂眸,浮香在他眼中跃动,却又逐渐破碎成灰烬般的颜色。

衔尾蛇印记,命定之人?

谢珩轻笑一声,绀黑的睫羽敛住眸中的讽刺。

“阿珩哥哥!”乔南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谢珩将素色缎带重新缠回手腕。

再抬眼时,已是春秋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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