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翊拿起酒壶,手指在壶柄上摩挲了一下。
去年起,他反复做过一个梦。
一个从未见过的戏子,成为他三娘,再与他兄弟通奸,搅得隋府不得安宁。
对于鬼神佛,隋翊从来半信半疑。
他九岁被逼进寺庙,总是挨隋靖正的打,只有跪佛时,檀香中,才能睡个清静觉。
但这不是信仰,只是小孩无能为力、走投无路,生出的软弱眷恋。
自他离开寺庙,就竭力避开这些东西。
所以,在戏院中认出玉霜——那与梦中相同的脸时,隋翊也只说服自己是巧合。发现玉霜性情变化,也竭力不去细想。
但隋木莘和“大哥”的话,戳破他最后的自欺欺人。
隋翊终于懂了李崇的态度,他要争的哪是“玉夫人”,明明是……
贱人。
贱老天。
手还搭在酒壶上。离开寺庙后隋翊一度酗酒,喝一点,才能睡好,但在这半年他一滴没沾过。
酒比大烟好戒,上回心里抓挠着痒,他用刀在心口划几道口子,也就醒了。
没什么不能戒。酒不过如此,他对那人也不过如此。一些廉价情感庸俗**,而已。
隋翊定了时间,允许自己颓废片刻,之后亲信敲门而入,商议铁路的事,股份没那么好拿,但越难拿的东西,越值得花心思,不管玉霜还有什么后招……
隋翊边想着,边抓起桌上的琉璃杯,结果茶水洒在手背,他下意识松手。
碎声过后,隋翊捡起一片玻璃。
抛光很好,反射出清晰的五官。眼睛依稀看得见血丝。
隋翊眼中闪过厌恶。他读报告,一股灼烧感却自虎口蔓延……他忘了松开玻璃片,用力太大,割出点血。
隋翊垂眼,一挤指腹,血摁在合同上。
纸张苍白,触感干燥、平滑,血色浓艳,犹带一点潮湿。蓦地,脑海不受控地闪出许多画面,一些从他确认真相后,唯恐回忆起的画面。
反胃有,但更多的是……隋翊盯住合同。
他扇了自己一耳光。
那些画面还是压不下去。
不如全部放出来……隋翊手靠近酒壶。戒之后也不是没喝过,也没见他再上瘾。
酒还剩半瓶时,隋翊将剩下的倒进铜盆,火折子扔进去。
“不过是心火。”他想。“让它烧一回又怎样,完了,连灰都不会留。”
走之前,他还要还他一份礼物。
*
隋府祠堂,檀香缭绕。
今年祭祖出了状况——老爷旧病复发住院,大夫人代为主持。
四姨娘抱病而来,跪不久便脸色惨白。大夫人允她磕三个头,便算拜完。下午,主厅设宴,隋和光却被困祠堂,一直跪到晚上,还有隋靖正的人在盯。
隋翊就在这时出现。
“少爷回来了,厨房那边做了您最爱的……”
祠堂外下人不断讨好,门在隋和光身后开了,长影拖在地上,愈来愈近。
隋翊在他身旁不到一丈处停下,去抚立柱上陈年鞭痕——有年他不跪祖宗,隋老爷命人将他绑在柱上,当众抽了三十鞭。
等隋和光从军中回来,隋翊模样大变。
顺从地祭祖,跪拜,爹说什么,他做什么。只是一俯一仰间,偶尔会与隋和光视线相交,瞳仁里烧着两团幽火,撞过来。
就跟此刻一样。
目光攀咬上来,隋和光不由得皱眉。
“告诉您一个好消息,”隋翊走近了,笑说:“爹确实生了病,今晚回不来——因为跟四姨娘房中作乐,药不小心用太多,上火吐血了。”
下人只剩一个,立在角落。烛火不再摇曳——祠堂大门被关上了。
隋和光腿已经跪麻,现在起来也无济于事。隋翊走近时,他嗅到淡淡的血气。
隋翊说:“军中有变,我明日出城。”
隋和光:“谁伤了你?”
宁城还有谁敢伤隋翊?
隋翊本想耸肩,扯到伤口,他嘶了声,答非所问:“世道太乱,生生死死,谁也没法预料的。”烛火不再摇曳,凝在他眼下,如同一道黯淡泪痕,又像刀锋寒芒。他重复:“我要走了,可能不再回来。”
隋和光明显一怔。
他对隋翊本人没甚仇恨,想下手也只是因为隋翊挡了路。
于是隋和光祝福:“一路顺风。”
隋翊:“……”
隋翊抬手,仆从捧一对烛、两杯酒过来。火苗在铜烛台里诡谲跳动,又在隋翊眼中溅开。他戏道:龙凤烛,合卺酒。
见隋和光眼神不对,隋翊斜倚在紫檀案边,说放心,不要您跟我拜天地。
他指尖晃动,勾着一枚羊脂玉佩,边缘有裂口。
“这是娘留给我的,就是你的前辈,二姨娘。”隋翊卸下一切轻慢,道。
“她出事前几天,忽然说……这玉佩留给我,做聘礼。后来我总觉得,她其实早知道会死,怕看不到我成家。”隋翊说,“可能也怕我被撵出府,饿死了。”
隋和光缓缓抬眼,看向隋翊,确切讲是那块玉佩——是真的。
白勺棠的遗物。
也是他送过她的,唯一的东西。
以读者身份,请报社转交给她。当时白勺棠发表文章太慢,隋和光以为她受生计所累,随信附了玉佩,直言可以典当。玉佩上有一道裂纹。
将近十二年了。
隋翊拿到了玉佩,还在隋和光面前刻意提到那段往事,他到底想做什么?
隋翊走到供案边,定格在某处,他莞尔一笑,踱步回隋和光身侧,说:“看那边,有块空牌位。”语气神秘、轻快,孩子恶作剧一样——“那是我娘的。”
“我爹当年说,她不配碰祖祠门槛,我不服气,做好后磨去了字,放进祠堂里。”隋翊话头一转,低低道:“我要走了,不定能活着回来……您就当行善事,给我留个念想吧。”
“在我娘面前,收了这件信物。”
隋和光挡开递来的玉佩。
“四少客气了,我不习惯戴这些。”
极低极轻的叹息。来自隋翊。
顷刻间隋和光心生不祥。晚了。
碎玉清响混着脑中惊雷炸开,一地残片被隋翊碾过,爆发出骨裂般瘆人的响,俯视隋和光冷白的脸,隋翊勾出一个残忍的笑。
“您不要她,那就摔了吧。”
祠堂内寂静无声。
隋翊另一只手多出把小刀,划开他手指,尖端的血在酒杯搅几转,他把杯子倾倒。
酒液淌地,他跪下,说:天地见证,祖宗在上,鬼神有灵,叫母亲勺棠保佑——我与他,心意相通、生死相随!
隋翊弯腰低头,作势要叩向满地碎玉!
一只手紧扯住他领口,力度重得让人窒息。
隋和光问:“玩够了吗。”尾音不复淡漠,再难压住戾气,他想必是真急了,连称呼也没带。
隋翊终于从那张脸上捕捉到想要的东西,他应该是赢了,他以为自己会兴奋,会笑,可是没有。
原来你也会怒。
你也还记得她。
你爱她?
你怎么敢装出多爱她?
最初的尖锐的痛快后,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为掩饰,他扯出个扭曲的笑,他想说更多诛心的话,比如“娘看着呢”,可动唇,没有声音。
只有风声。
……哪来的风声?
大门紧闭。两人同时意识到什么,往另一方向看去——那是祠堂唯一的风口。
有人来过。
逃的很慌张,连窗都忘了合上。
隋翊追出去,再回祠堂时,说:“人跑了。”
隋和光盘坐蒲团,闭目养神,再不见方才戾气,破绽都被他藏好了。隋翊心里凉飕飕一笑,手抬起来,又在掐住人下巴前一秒,顿住。
隋和光耳垂处一凉,他烦不胜烦撩开眼皮。玉佩的系绳压在隋翊掌中,底端玉佩摇荡,他居高临下,语气中有宠溺:“气性好大。”
“我仿着做了两块玉,摔的那块是假的。我跟你开个玩笑,别生气嘛。”隋翊似笑非笑,若即若离,“您猜,这块是不是真的?”
隋和光:“都砸烂,也就无所谓真假了,要不要我帮你?”
他果然已经收好情绪,表现的对玉佩毫不在意。
隋翊另起话题,说:“其实外面的耗子被我逮住了,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杀了。”
“那可是我爹的人。”
“带过来,我帮你杀。”
空气凝滞一瞬,隋翊笑问:“戏班子还教杀人啊?”
隋和光手腕一旋——寒光飞入隋翊眼中,他本能就躲开。寒光落地,隋翊看清了,那只是一个小刀片。
隋和光说:“开个玩笑,别介意。”
这些都不是“三夫人”该有的言行。隋翊舔了舔手背。舌根后发地尝到更多锈味,才发觉,他咬破了口腔软肉。
“那盯梢的是该杀,该死。”隋翊改口,轻柔和煦:“可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我杀人?——真把自己当我娘了?”
隋和光慢悠悠道:“我吃吃亏,勉强做一做你爹。”
隋翊盯着他,忽然心满意足,想:可怜。
身份被人顶了,不能认,旧部不能动,被白眼狼啃个干净……连被隋翊冷嘲热讽,都只能故作冷静,逞些口头威风。
隋翊变为好脸色,说:“我爹疑心最重,在你身边安了人,今天杀这一个,等他从医院回来……你跟我出城,先避一阵。”
后半句,既有不怀好意,也有一点真心。
他是真心想玩一玩隋和光。
隋和光道:“你该走了。”
隋翊诡异地、不阴不阳地笑了。
“跟我走,和跟他走,有什么不一样?”隋翊慢条斯理问:“跟少爷绑太紧,两情相悦了?你也会动心?隋和光那种人也会动心?能不能告诉我,您二位是谁瞎了、傻了、失心疯了?多谢!”
隋和光看他像看失心疯。
惊异的眼神被隋翊认成是惊怒,他喉结滚动几下,冷不丁说:“你养的少爷跟我合作,用铁路干股换我出城,两年内不准回来。”
隋和光目光逐渐变了:“他跟你,合作?”
“是啊,对您可真是——情真意切。”隋翊话语缓慢轻悦,说,我走之后,祝您熬死老子再嫁小子,百年好合啊。话中恶意难以计量,说扭曲都太温和。
隋和光静静注视他。
而后,说出了隋翊始料未及的:“好啊,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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