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舒萤已经记不得她上一次休息是在什么时候了。
父母不允许她有一分钟的喘息时间,每天都一遍遍地告诉她要争分夺秒,她的大脑像是宕机了一样,所有符号汉字她什么都看不懂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掏出日记本,一笔一划诉说自己的难过。
“你写什么呢?给我看看。”
耳边猝不及防地炸开了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的妈妈,让她根本来不及把日记藏起来。
柳舒萤心里咯噔一声,低下头强作镇定地说道:“刚刚写了篇日记,就只写了两分钟。”
妈妈好像又在痛心疾首地说什么,柳舒萤淡淡地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突然就什么都听不懂了。
枕头上留下半宿的泪痕,周一上学的时候,柳舒萤借着晚饭的空隙,登上教学楼的天台,吹了半小时的风。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是高速运作了十几年的机器突然坏掉了一样,书上的文字,无论如何都进不入了她的思维。
梁碧欣刚与柳舒萤做同桌时,还曾询问她的□□号,试图邀请她去家里玩。
柳舒萤抱歉地笑笑,道:“我没有手机,也不能出去玩。”
梁碧欣愣了一会儿,呆呆地啊了一声。
“那我们放学可以一起走吗,我……”
“对不起啊,”柳舒萤尴尬地低下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我初中时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她学习不好但人很有趣,刚开始我爸妈还对她客客气气的,但自从见到过她的成绩之后,就再也不允许我和她一起玩了,还差点闹去学校……对不起啊碧欣,我不想再让他们知道我的任何一个朋友了。”
柳舒萤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苦涩,梁碧欣倒吸一口气,后来有一次二人闲聊时,梁碧欣无意间提起父母进自己房间会敲门,在她眼中习以为常的小事,也是在柳舒萤认知以外的。
柳舒萤想起自己从前锁过一次门,妈妈发现后对她批评教育一番,然后直接把她房间的锁拆掉了,并勒令她以后不许关门,否则把门也拆掉。
柳舒萤意识到,自己从出生起,就与这世界隔了一层屏障,总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她并不属于这里。
这天晚上,她偶然在自己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小红点,关灯后发出些微弱的光,第二天向身边几个同学描述,梁碧欣还依据描述打印出图片来让她确认,最终得到结论——
针孔摄像头。
难怪连我写篇日记都会立刻发现,原来这么防着我,柳舒萤倒没什么难过的情绪,因为在她成长的环境中,这样才是正常的。
但她只觉得无趣。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一向怕黑的柳舒萤把自己丢进了最深的黑暗中,抬手按上怦怦乱跳的心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戳穿这个不听话的器官。
周围安静得仿佛脱离了这个世界。
滴答,滴答。
耳边逐渐掺入一些童话般的声音,最初是水滴声,而后是山林间风儿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接着有潺潺泉水的声音混了进去,还有几声轻快的鸟鸣,最后随着一抹亮光的出现,这些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万籁俱静。
柳舒萤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频频。
那亮光中勾勒出一个人形,一如她记忆中那样,长发高高盘起,青春洋溢的脸上却时常带着些许孤寂和落寞,那影子朝她伸出手。
“小萤,什么时候来陪姐姐呀?”
黑夜里出现的光亮实在是令人无法抵抗的诱惑,柳舒萤不自觉地也伸出手去。
忽然灯亮了,所有幻象都化成了泡沫,柳舒萤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教学楼旁边的废弃走廊里。
开灯的梁碧欣看见柳舒萤骇人的脸色不禁担忧,道:“你没事吧师傅?”
陪同前来的另一个同学语气不善地说道:“柳舒萤你怎么回事?上课了还不回教室,我们听到这边有动静还以为闹鬼了。”
柳舒萤稳住声音,道:“对不起,我……”
“好了好了,没事就好,回去吧,我们都回去吧,老师该担心了。”梁碧欣帮着打圆场,推着那个同学往外走。
柳舒萤深深地看了一眼刚才那抹光亮出现的地方,慢吞吞地跟上梁碧欣。
……
高考这个任务,柳舒萤终究是熬过去了。
6月25日,柳父柳母烂熟于心的日子,因为在这一天,他们会迎来柳舒萤的高考成绩。
而6月26日,是柳舒萤的生日,她小时候无数次幻想过的十八岁生日宴,因为爸爸妈妈答应过她,要给她一个盛大的成人礼。
而此时,这个承诺没有人记得。
柳舒萤在考完最后一场走出校门时,柳母兴奋地捧着早就准备好的鲜花和新手机来接她,柳舒萤笑不出来,她只是略有些悲哀地看着西斜的太阳,被乌云一点点遮住。
经过各方打听观察,江鹭终于摸清楚了她爸的通行证放在哪里。
晚上,她蹑手蹑脚地潜入督察局的副局长办公室,红外线警报器接着响了起来,当场被值夜班的站岗大姐抓去了审讯室,第二天,江秋泓收到消息后,当着众多同事下属的面,黑着脸把她拎了出来。
江鹭百般解释自己真的只是梦游,也不管江秋泓信不信,反正她愈挫愈勇,隔了一个星期又开始第二次作妖。
这次她直接在白天大大方方去办公室找她爸,伺机偷通行证。
然后……
被陈昱抓了个正着。
陈昱不动声色地,在江秋泓看不到的地方按住江鹭已经抓到通行证的手,借着交报告的幌子,一把夺过来放回原位,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提醒江秋泓给那个抽屉上锁。
江鹭恨得牙痒痒,却无处发泄。
出了办公室的门,陈昱一路揪着衣领把江鹭拽到自己家里,关上门便开始兴师问罪。
“说说吧,你去人间做什么?”
江鹭可怜巴巴地把自己在人间的经历全说了一遍,添油加醋地说自己答应别人要去找她了,必须回去这一趟。
长达半个多小时的故事听完了,陈昱无奈地问她:“这一趟非去不可是吗?”
江鹭点头如捣蒜。
“那行,”陈昱深知江鹭的倔脾气,只得妥协,“这样,你别轻举妄动,交给我来办。”
江鹭等不及:“你想怎么办?”
陈昱:“你现在是我缉拿二队的临时队员,有个任务,过几天去人间处理一下,我向大伯申请带着你,你记得配合我。”
江鹭心花怒放,兴奋地跳起来:“谢谢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高考后,柳舒萤依旧会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对电子产品也没什么兴趣,柳母找来维修师傅把她房间里很久之前就被砸坏的门锁又装了回去,柳舒萤眼皮都不抬一下,自顾自地晒太阳。
柳昭月哒哒哒跑过去,柳舒萤正靠在阳台的躺椅上,阳光撒到她身上,有一种平静安详的美。
柳昭月看了一会儿,然后凑过去,悄悄问道:“姐姐,你什么时候走呀?”
柳舒萤乐了,慢慢地抬起手抚上她的小脑袋,道:“我为什么要走?”
柳昭月道:“之前我们楼下的郑奶奶有段时间就经常这样晒太阳,和你的姿势表情都一模一样,然后她过了几天就死掉了。”
柳舒萤沉默良久,对着阳光闭上眼睛,说道:“月儿,这些话不要同妈妈讲,可以吗?”
“好,”柳昭月蹭蹭藤椅的扶手,嘀嘀咕咕地说,“郑奶奶和我说过,人死了就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什么地方那么远?姐姐,你偷偷回来找我玩好不好?”
柳舒萤没听见,脑中嗡嗡作响,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强迫她去看那些不堪入目的回忆,忽而有了抹光亮,她听到了一个很微弱、但很欢快的声音。
“小萤!我在这里!”
几年了?大概四年了吧,柳舒萤想到,自己都快忘了鹭鹭姐姐长什么样子了。那年江鹭不辞而别,像人间蒸发似的,一夜之间就消失了,老师只说她家人帮她办了转学,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柳昭月叫了她好多声都没得到回应,她生气地用力拍拍柳舒萤的手背,柳舒萤猛地睁开眼睛,神魂未定。
“哼!你不搭理我!那我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妈妈!”
柳舒萤急忙去拉她,后悔自己竟一时疏忽相信了这小孩的承诺,于是急声道:“月儿,只要你不告诉妈妈,你可以提条件。”
柳昭月气呼呼的,道:“那你答应我,以后偷偷回来找我玩,我就不告诉妈妈。”
柳舒萤不禁笑了,“好,我答应你。”
柳昭月勾起她的手指,“那我们拉钩钩,谁都不许反悔。”
“好,拉钩。”
6月24日。
马上要出发去人间了,江鹭兴奋得坐不住,按照陈昱的计划,他带人去指定地点处理任务,江鹭自己偷偷去淮庆市,但必须向他实时汇报行踪。
江鹭敷衍说知道了知道了,心里盘算着柳舒萤应该还记得自己,不知道她现在长高了多少,这些年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是不是变得更漂亮了。
陈昱瞧着她心猿意马,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用,无可奈何地走开。
……
“舒萤,其实鹭鹭去人间找过你。”
柳舒萤愣了,直直盯着他,道:“什么时候?”
“就是那年夏天,”陈昱道,“她求我带她去人间,我带队做任务,她独自跑去淮庆市找你,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到你,然后……”
“陈昱哥!”柳舒萤骤然打断他,把手心的冷汗往衣角蹭了蹭,虽然已经猜了个**不离十,但还是有种想逃离的**。
陈昱也不强求:“嗯,你不想听我就不唠叨了,但这些事情,鹭鹭没提起过,可我还是希望你能知道。”
江秋泓很倔,执意不让江鹭插手鬼界叛乱一事,江鹭更倔,执意要与家人战友站在一处。
从林川手里接回江鹭,柳舒萤不敢多问,小心地把她牵回家,江鹭却情绪激动,一路诉说江秋泓不尊重她的想法只将危险挂在嘴边。
柳舒萤嗯嗯附和,时间长了还给她递过温水让她休息一下再继续,直到进了家门,江鹭才终于舒服些了。
屋里亮起暖黄色的光,阳台的纱帘开着,皎洁的月光洒进来。
江鹭缩在藤椅里,柳舒萤端着泡好的茶,在她旁边的藤椅坐下。
今夜的星星很亮,万里无云,江鹭品了一口茶水,抬眼看到柳舒萤正瞧着月亮入神,以为她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听柳舒萤轻声道:“江局很疼你,贺老师也希望你幸福。”
江鹭低着头,闷闷地说:“我知道。”
柳舒萤侧过身来面对着她,揉了揉江鹭毛绒绒的头顶,道:“我明白,过去不是那么容易走出来的,但是我们可以慢慢走,我陪你,总有一天会走出来的,好不好?”
江鹭把头埋得更深了,越想越觉得难过,索性赌气地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后背。
小孩子脾性,柳舒萤轻轻拍拍她,继续说:“我们今年夏天就能毕业了,陈昱哥说一毕业就转正,现在那伙人已经露出马脚,我们到时候就全力对付他们,没人敢说你没用。”
江鹭还是不理她。
柳舒萤轻笑一声:“学校已经在清理战场了,明天,要不要去看看兜兜?”
江鹭唰地转过来:“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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