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舒萤第一次见到陈昱是在两年前。

那是她来到灵城的第二天。

清晨，她在江鹭家里醒过来，刚走出房间，就听到江鹭清脆的声音，“醒了？”

柳舒萤点点头，一个哈欠没打完，突然看到客厅里江鹭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正看着她，还带着温柔的笑。

那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高挑却并不瘦弱，眉眼间的清秀也不妨碍柳舒萤感觉他可以一己之力制服几十个小混混。

柳舒萤缩了缩脖子，悄悄地靠紧江鹭，藏住了自己的半边身体。

原因无他，柳舒萤社恐，非常社恐。

那男子暗笑一声，开口仍是柔和的笑意：“你好啊舒萤，我叫陈昱，是江鹭的……”

江鹭转头安抚柳舒萤，没分给他眼神。

陈昱笑意更甚，继续说道：“是江鹭的哥哥。”

江鹭摆出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对柳舒萤说道：“不用怕他，他不敢欺负你。”

柳舒萤小心翼翼地看看陈昱，那人笑意不减，一副看着自家熊孩子胡闹的表情，她便怯生生唤道：“哥哥好。”

之后他们简单聊了会天，彼时的柳舒萤还是个懵懂少女，待陈昱说要走的时候，她也还是一副不太敢说话的模样。

反观江鹭，她随着陈昱站起来，上前拍拍肩膀，说道：“您慢走啊，小心点，半路别被车撞了。”

陈昱轻拍两下江鹭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本正经道：“好的江小姐，您放心。”

见陈昱的目光投过来，柳舒萤有些局促地说：“哥哥再见。”

江鹭眼神往她这边偏了偏，随即毫不留情地把陈昱推出了门：“行了你快走吧，都吓着我家小萤了。”

江鹭的父亲江秋泓，在督察局担任副局长，分管灵城的边境治安，尤其是与鬼界交接的边境，缉拿组的四个队都听从他的调遣。

陈昱是江秋泓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江鹭十岁之前总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后来随着她叛逆期的到来，两个人不知不觉就混成了损友的关系。

打归打，闹归闹，接到电话时，陈昱的担忧也不比柳舒萤少。

“嫤之，联系先锋队，让他们汇报灾民情况。”

“好的队长，”方嫤之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很快就有了答复，“先锋队目前救下了十一个灾民，有五人死亡，他们已经大概控制住了局面，逃出来的游魂也被暂时挡住了，正等着我们去支援。”

陈昱凑到方嫤之的电脑前，仔细看着先锋队传过来的灾民图片，没有江鹭，他一时间不知道这口气是该提上去还是该松下来。

“陈昱哥。”柳舒萤急匆匆地跑进来，陈昱看了看手表，此时距离柳舒萤挂断电话只过去了十分钟。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正巧这时陈昱的两个手下出现在门口。

“队长，人员集结完毕。”

“队长，物资清点完毕。”

陈昱颔首，下令道：“出发！”

“舒萤，先锋队传回来的情报都在这儿了，你先看看，到那里之后，我作为队长必须带领他们执行任务，鹭鹭就只能靠你了。”前往东南郊区的车上，陈昱对柳舒萤说道。

柳舒萤翻看着陈昱递过来的资料，眉头紧锁，问道：“江鹭的手机定位你们查了吗？”

“正在查！”前排的方嫤之噼里啪啦敲着她放在腿上的电脑，大声回答道。

柳舒萤嗯了一声，把资料还给陈昱，道：“我看这次的意外没那么简单。”

陈昱道：“对，我也这么觉得，这裂缝十年前就有了，这次却更像是人为撕开的，江局那边已经在讨论这件事情了，我们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这批逃出来的游魂。”

方嫤之在前排喊道：“队长，我查到了！”

“说。”

“鹭鹭的手机从今天早上起就没有移动过，要么是她不小心落在某个地方，要么就是她自己出事了。”

柳舒萤心累地揉揉眉心，“定位发给我，你们忙你们的，我去找她。”

陈昱不怎么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我派几个人跟你一起。”

“暂时先不用了，”柳舒萤回道：“你们人手也不充足，万一她们只是迷路了，我就直接带她们回来，如果有危险我再叫你们。”

“那你小心，随时联系我。”

柳舒萤下车后一路沿着定位找过去，不知转了多久，终于在一个草丛边捡到了江鹭的背包，手机就在里面躺着。

抬头环顾四周，零零散散还有几个背包，但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倒是眼前一片烟雾缭绕引起了她的注意。

“陈昱哥，我找到江鹭的手机了，她不在这里。”

陈昱在电话那头问道：“然后呢？”

“然后周围我都找过了，没有什么其他线索，只有前边有一片……小树林？就，就和动画片里的那种迷雾森林差不多，我觉得她们可能是进去了，你们有没有这里的资料？”

对面传来了陈昱的吩咐声，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了方嫤之的声音。

“那边确实有一片迷雾森林，雾气会扰乱方向，并且不止对人，对鬼也是，她们在被追杀的极端情况下躲进去倒确实是个谋求生机的办法。”

柳舒萤回道：“好，我知道了。”

层层白雾笼罩着丛林，没有鸟语花香，只有触目大片的暗绿和灰白，柳舒萤用异能扯出根极细却坚韧的藤丝，一端连接森林外的石柱，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随后直直闯入迷雾之中。

天渐渐暗下来，远处时不时有迷路的游魂飘过，柳舒萤小心翼翼地不知走了多久，她不知道有多少游魂被困在这里，不敢出声惊扰他们，尽量躲着走，偶尔有几个发现了她的游魂也被她悄无声息地迅速解决掉了。但同时，她没能找到一个活人。

视野中的清晰度越来越低，向来冷静的柳舒萤也不免慌了，随着体力的逐渐流逝，她突然有种自心底而发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阵尖叫声突然闯进她的耳朵，柳舒萤一惊，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但一定有活人在，飞速赶过去的过程中，她看到有游魂也在往那边跑，心道不妙，灵城谁都知道尖叫声会吸引游魂，但没有异能没有经验的普通人在面对游魂时通常还是会忍不住叫出声。

雾气中隐约有几个人影狼狈地躲避游魂的攻击，柳舒萤迅速抬手扬起数十枚锋利的叶子，嵌入那游魂的身体里。

“李教授？”

李教授带着她的几个学生急急忙忙退到柳舒萤身后，柳舒萤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她要找的人，心里顿时又沉了几分，她按住李教授急切道：“江鹭呢？她不是和你们一起来的吗？”

神魂未定的中年女人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明白，柳舒萤听着大体意思就是在这林子外有人偷袭，江鹭被人迷晕带走了，她们几个逃了进来。

最不想听到的结果还是发生了，柳舒萤暗骂一声，心道这走向怎么越来越离谱，连绑架的戏码都出来了，下一步是不是还需要她去上演一番英雄救美然后双双葬身敌手。

虽然很想向李教授问清楚，但现在明显不是说话的时候，整个林子的游魂纷纷围了过来，柳舒萤召出藤鞭，猛一发力将近处游魂全部甩出几米远，趁着这个空当，她将手腕上的藤丝延伸出来另一头，交到李教授手上。

“抓紧时间，带着你的学生跟着它走，别出声，我来掩护你们。”

李教授胡乱点点头，她虽然见过柳舒萤，却不记得她的模样，兵荒马乱下只知道这是她们的救命稻草，身后是越聚越多的游魂，她脑子还没跟上，身体就已经遵循求生的本能撒腿开跑。

几个学生跌跌撞撞地紧跟其后，柳舒萤被那群游魂围在中间，身上已经挂了彩，她知道不能硬碰硬，于是看准时机，纵身一跃，旁边老树粗壮的枝干俯下身子为她搭桥，游魂们随着她鱼贯而入，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跟着老师排队走那样，只是他们的动作显然没有那么温柔。

柳舒萤也阴得很，对面一群游魂太多，委实不是讲武德的好时机，她顺着连接成片的树枝跑出一段距离后，眼见着最前面的游魂就要追上她了，柳舒萤突然抛出藤鞭，末端牢牢挂在三十米开外一棵更高的树上，把自己荡了过去。

这里的游魂都是些没有意识的来自鬼界的魂魄，他们会不自觉地自动攻击一切活人，但都是无意识的行为，也没有思考的能力。这空当看到攻击目标不见了，也只会机械地再朝那个方向扑过去。

柳舒萤知道游魂的德行，碰不到自己要么就横冲直撞尝试爬上来，要么就会撞倒自己栖身的这棵树，最糟糕的一种可能就是放弃她去找别的目标，那她这半天就白忙了。

李教授她们必须保下来，不然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江鹭的线索。

当下暂时不会被碰到，柳舒萤总算有了施展的空间，不待他们反应，她扬起藤鞭，瞬间掀起几百片叶子，随藤鞭落下的指令，齐齐飞过去。

大半游魂被放倒，柳舒萤的能量也随着这次爆发式的出招几乎抽干，再抬头时，没中招的游魂已经来到了她这棵树下，柳舒萤短暂喘了口气，来不及恢复一下能量，又握紧了手里的藤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