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本案被封存两周后,朗姆把你调去了江东区。
「驻场」。朗姆把你调去江东区长期驻扎,理由只有一句:「你对那边的情况比别人熟。」你没有问这算不算借口。你只是在笔记本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江东日常」。
安室透在同一周被安排进江东区办公室做数据复核。不是驻场——他每周三天在江东区,两天回品川做外围协调,但三天也够多了。江东区办公室的桌子总共五张,你的在门边,他的在窗边。中间隔着三张空桌和一台永远没有人关的旧电脑。
「所以他们还是把我们放在一起了,」第一天坐下的时候,你说。
「不是「放在一起」,」安室透把档案夹在桌上翻开,没有抬头,「是「放在同一个笼子里观察」。朗姆的习惯——把两只该分类的动物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看它们会打起来还是会合作。」他说这话的时候翻开了档案第一页,上面的日期是你上次提交的评估报告。你看到了自己的签名。
「你翻了我的评估档案。」
「你翻了两次我的。」他终于抬起头,在窗边逆光的角度,那双眼睛的颜色变得很淡。「我们扯平了。」
你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正字的第三笔。这是你在心里划的评估计分——他每一次在社交博弈中和你打成平手,你就加一笔。到目前为止,第三周,第三次平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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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区的工作是枯燥的。每天核对外围联络人提交的线报,标出重复条目,归类存储。情报组的线上系统每周一到周三有备份窗口,那三天安室透在。周四到周六他是去品川的——你一个人在江东区办公室,从早上坐到晚上。窗外的商店街上午十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底下唱片店的卷帘门从来没有拉上去过。
第四周,你在笔记本上开始统计他的复核规律。
他复核一份报告的平均时间是一会儿。第一遍是快速浏览——他会把报告举到离脸约三十厘米的位置,左手拇指压在报告的右上角。浏览完以后放下来,停片刻,再从右下角开始逐行细读。第二遍的速度比第一遍慢了将近一倍。看完以后他把报告翻过来,从最后一行的数据往前对——他复核的是引用的来源格式。引用序号写错的人也是靠不住的线人,他说过一次。这是他复核顺序里最费时间的一环。
你把这些写在笔记本上——是他的习惯。你的观察笔记。用第一人称。「我看到他——」开头然后抹掉主语。你从来不写「安室透」三个字在这本笔记本上。你只用「他」。
第四周周五,你做了另一件笔记本上没有写的事。你在江东区办公室吃完午饭的时候,提了两罐咖啡上来。一罐是自己的——美式无糖。一罐放在他那张窗边的桌子上。美式。不加糖。
他在下午两点十分的时候拿起那罐咖啡,看了标签,没有马上开。他把罐子放在电脑和档案夹之间,偶尔翻报告的时候指背会碰到凉的罐身。他的肩膀在碰到冰罐子的时候松了半拍——你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的肩线确实往下沉了一点。然后他把咖啡拿起来,拉开拉环。
你在他开罐子的瞬间把笔记本翻过一页,他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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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周,江东区的梅雨季来临。雨从周三下午开始下,到周五还没停。办公室的窗玻璃上糊了一层水汽,用袖子擦掉之后会在下午两点的自然光里显出街对面的招牌:倒闭三年的唱片店,招牌上只剩一个炭笔画出的唱机图案。
你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新发现:「江东区外围线报的重复率上升了百分之四。不是数据错误。是外围联络人最近开始抄以前的模板改日期交差。」你把这条发现整理成一份备忘录,发给朗姆。朗姆回了一个字:「查。」
你开始查的时候,安室透从窗边站起来,关上了窗户。
「怎么了。」
「有人在下雨的街上走了两遍。」他站在窗边,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底下一个关门的店面。「那个位置在两个店面之间。第一次走的时候穿深色衣服,第二次换了浅色的。但鞋没有换。同一双鞋。擦过两次。」
你走到窗边。从江东区二楼的窗户看下去,雨把街面淋成一层反光。那个安室透指的位置是唱片店旁边的公厕入口。一个人蹲在里面可以透过门的缝隙看到江东区办公室的楼梯口。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那个位置的。」
「周一。」他说。周一。四天。观察了四天而没有任何行动。你想起他档案上那个B 的射击成绩——你开始怀疑那个成绩是故意打的。
「如果他想上来,」你说,「楼梯口只有一个。不用监视。」
「他不是想上来。他在记录什么人上来。或者——」安室透没有说完下半句。但你听懂了。他想说「什么人不来」。谁不来江东区。谁在回避杉本的死亡。
你把窗户重新打开,雨飘进来淋湿了你的袖子。你对着底下那个视线死角提高了声音:「楼下那位——」
安室透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你的肩膀上。不是拽,是搭住。像你刚要冲出去之前被人把住肩膀那种力度。
「他已经走了,在你开窗的瞬间。」
你低头看,巷子里只剩下雨水和一张被淋湿的传单。但你记住了那个人换了衣服却没有换鞋的细节。还有安室透在那个瞬间搭住你肩膀的力度——轻,但不犹豫。
「你的观察力,」你说,「入组织的测试数据上标的是B 。」
「射击是B 。观察力没考。」他把手从你肩膀拿开,拿起那罐已经喝完的咖啡,丢进垃圾桶里。「枪可以练,眼睛练不了。」
他在垃圾桶旁边站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格:「江东区这片有三只猫。野猫。一只黑的全黑,一只白的左耳缺一块,还有一只——三色的。猫只在晚上出来。上周日下午三点,我看见它在唱片店门口晒太阳。」
你转过头看他。
「你不看猫,」你说。「你连自己的档案照片都不多看一眼。」
「我不看猫。但我注意到你每天早上来办公室之前在楼下台阶上停一下,那个位置有一碗猫粮。」他拿起一份新的档案翻开,没有看你。
「所以你在监视我。」
「习惯。你在江东区办公室两个月。我也有观察笔记。」
他的语气还是像第一次在档案室里那样——陈述一个已知事实。没有得意。没有解释。只是他观察所得。所以他知道。然后他告诉你。如此而已。
在那一秒里,你的脑子里跳出一个不该在这个阶段出现的念头:这个人把你放进他的习惯里。
你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掐掉,像掐掉一个没写进笔记本的句子。然后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继续查外围线报重复率的问题。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你不冷了。
你知道不是因为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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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二个周六,江东区雨停。傍晚的时候西边出了一层很薄的夕照,把唱片店楼上坏掉的招牌照出一种不应该有的新。
你在傍晚六点四十三分的时候注意到安室透的右手在抖,很轻微。如果不是你已经习惯了他的每一个习惯,你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握鼠标的手,指尖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高频颤振。他把手从鼠标上拿起来又放回去,中间停了两次。
「你今天翻了几份报告。」你问。
「一百七十份。」
「一百七十二份。最后两份你还没开始看,只翻开了封面。」你把他桌上你给他放的那罐咖啡——他下午没喝完——往前推了一下。「数据复核的边际效应在第八十份开始衰减。九十份以后,每多看一份,错误检出率下降百分之零点七。一百份以后,下降幅度是百分之一。一百五十份以后——」
「开始犯同样的错误,」他说。
「你会犯什么错误。」
他沉默了一下。「我会在复核完之后复查时,会改错。就是把原本是对的改成错的。因为脑子累的时候分不清是自己的第一直觉准还是复核逻辑准。」
他右手还在抖。你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雨伞。「走吧。」
「去哪。」
「关门。你晚上七点以后看的数据我需要花明天一上午来帮你复查。下楼。」
安室透看着你拿起雨伞的动作,然后站起来关掉了桌上那台旧电脑。他关电脑的动作你没有见过——他先保存文件,退出所有窗口,再把电源插头拔掉。关机留下干净开机记录。拔电是今天的事今天了结。他在拔电。
你把这个也记住,不用笔记本,用脑子。
在楼梯口的墙上有霉斑——江东区的墙总是湿的。你一边踩楼梯一边说:「江东区这条街上有一家拉面店。汤头偏咸。但量很足。」
「你请客。」
「你不是不让人请客的?」
「你带了两罐咖啡。我先开口让你请。」
你没有回答。但在心里那个正字上又加了一笔。第四次平局。
外面的天还没完全黑,唱片店门口的传单被晒干了,上面是上个月的电费催缴单。你在石阶前停下,石阶旁边那只碗里还剩早上的猫粮,被雨泡软。
安室透在你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他没有问你在看什么,也没有走过来。只是停在两步之外,给你留了一个不用解释的距离。
那只猫没有出来。
但它一定在哪个角落,你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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