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陆衍开车来接温漾的时候,天刚黑,车停在楼下马路边,他提前给温漾发了消息,让她下楼,温漾回马上下来。
他靠在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半截,点了根烟,刚抽了两口,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市局的号码,之前办案子的时候,加过这个陈警官的好友,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把烟掐了,接起来。
“周律师?沈延舟沈律师在揽胜路跟人发生了剐蹭,现在人坐在分局,对方说沈律师先动的手,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周陆衍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剐蹭?先动手?沈延舟?这三个词放一起,他怎么都想不通。
沈延舟那个人,开车稳得跟老头似的,别说动手了,跟人吵架都没见过。
“行,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刚想发动车子,副驾驶的门就被拉开了,温漾钻进来,系上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等会儿,”周陆衍看了她一眼,“我现在得去趟分局。”
“啊?”
周陆衍叹了口气,先发动车子,路上跟温漾叙述了一遍,他听到的经过。
周陆衍开得比平时快,但也不算超速,就是在限度的边儿上顶着走。
温漾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攥着安全带的边缘,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攥紧。
到了分局,两个人下车往里走,周陆衍步子大,走在前面,温漾跟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进了门,一眼就看见沈延舟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他领口有些歪,头发也有些乱,刘海搭在额前,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坐在那里,手肘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肩膀往下塌着。
温漾从没见过这样的沈延舟,印象里,他总是那副沉稳的样子,说话不急不慢,做事有条有理,头发永远是打理好的,衣服永远是整齐的,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她有些认不出来。
沈延舟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三十多岁,膀大腰圆,脸上红彤彤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喝了酒,他看见周陆衍进来,立马扯着嗓子喊:“律师来了是吧?正好,我跟你说,就是他!他先动的手!我这有行车记录仪,清清楚楚的!他别想赖!”
周陆衍狠狠刮了他一眼,几乎一瞬间,两个人都意识到,不只是来者不善,他都没说自己是来保释谁的,但这个男的一眼就认定周陆衍是来找沈延舟的。
周陆衍没理他,先走到沈延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怎么回事?”
沈延舟抬头看他,眼睛有些红,但表情还算平静。
“车刮了。”
“我知道刮了,”周陆衍压低声音,“人家说你先动的手,真的假的?”
沈延舟沉默了两秒,“真的。”
周陆衍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对方是讹人的,沈延舟怎么可能先动手,但现在沈延舟自己承认了,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为什么?”周陆衍问。
沈延舟没说话,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周陆衍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也没在追问,他知道沈延舟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没用。
“行,我先去跟那边的人谈谈。”周陆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温漾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
等周陆衍走了,她才慢慢走过去,在沈延舟旁边坐下来,椅子是铁的,有点凉,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她没有着急说话,就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才侧过头看他。
这个案子过去那么长一段时间,她从没见过沈延舟这样,她一直觉得沈延舟是那种什么都能搞定的人,天塌下来他都能顶住,和周陆衍一样,两个本不该牵扯这件事的人,都争先恐后地为她付出,为受害人正名。
但是他现在坐在这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人。
她心里忽然有点儿发紧,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人原来真的不是神,她身边所有和沈延舟的共同朋友,都说沈延舟是什么大神,说得像是他无所不能,原来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他也有脆弱的时候,就像现在。
“你还好吗?”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他似的。
沈延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些红,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憋了很久的红,眼角有一点晶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没掉下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温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沈延舟……”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沈延舟看着她,喉结又动了一下,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鼻音,跟他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他嗯完这一声,就把视线移开了,重新看着地面,温漾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他,她只是坐在那儿,跟他并排坐着,肩膀离他的肩膀大概一拳的距离。
走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进进出出,有椅子拖地的声音,那些声音都离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温漾坐在那里,盯着对面的白墙,心里想着沈延舟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她说不清楚,但她觉得很危险。
沈延舟忽然站起来,像是换了个人,刚才还在这里蔫儿着,现在整个人绷直了,肩膀也打开了,眼神也变了。
他低头看了温漾一眼,声音不高,但很稳:“我进去一下。”
温漾不放心,跟着起身,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沈延舟已经转身往里面走了,她赶紧跟上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里面那间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几张椅子,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周陆衍坐在桌子这边,对面坐着那个男人,旁边还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
那个男人还在叫嚣,嗓门大得整个屋子都在震:“我告诉你们,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他动手了就是动手了!剐蹭是剐蹭的事,动手是动手的事,两码事!今天这事儿不给我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陈警官站在旁边,眉头皱着,语气还算客气:“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是你先变道剐蹭的人家,该走保险走保险,你这伤得也不重,没必要死揪着不放。”
“你说我无理取闹?你看我这脸,就是他打的,我现在脑瓜子还嗡嗡的!反正我今天就是要个说法,他不拘留,这事儿没完!”
周陆衍坐在那儿,听着他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着急慢慢变成了冷静,他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又看了陈警官一眼,心里开始转过弯来了。
这个男人从进门开始,每一句话都在往一个方向上引,剐蹭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延舟先动了手,行车记录仪说是有,但是一直没拿出来,人证说有,但也没见着,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像是提前背好了台词,而且他咬得恨死,就是不松口,说什么都不肯和解,就是要沈延舟被拘留。
周陆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沈延舟过几天要上庭,陈辰那个案子马上要开庭了,沈延舟是诉讼代理人,如果这个时候被拘留,哪怕只是关几天,庭审怎么办?
他脊背有些发凉,脸上没露出来,但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你口口声声说他先动的手,”周陆衍开口,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证据呢?行车记录仪呢?人证呢?拿出来看看。”
男人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我律师说了,证据要等到了法庭上再拿出来,现在拿出来,你们该销毁的销毁,该串供的串供,我找谁说理去?”
周陆衍心里冷笑一声,律师都被搬出来了,这戏做得挺全。
他刚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了,沈延舟走进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跟刚才那个样子完全不一样,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周陆衍身边站住。
男人看见沈延舟进来,嗓门又上来了:“哟,当事人来了!正好,当着警察的面,你说,你是不是动手了?”
沈延舟看着那个男人,眼神很冷,像看垃圾一样。
“说吧,想要多少钱?或者,你想要什么?条件随便开。”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延舟会这么直接,他眼珠子又转了几圈,嘴角慢慢翘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嚣张变成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得意。
“钱?你觉得我是为了钱?”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了沈延舟一眼,慢悠悠地开口:“除非你给我跪下,求我,跪下来好好求,我心情好了,说不定就放过你了。”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陈警官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温漾站在他们俩旁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人格侮辱我也可以向你索要赔偿,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侮辱他人人格,损害他人名誉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你要是觉得不够,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侮辱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你要不要试一试?”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那个男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片子能一口气背出法条来,愣了以下,脸上的得意僵住了,然后他急眼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拍在桌子上,整个桌子都震了一下,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
“你他妈谁啊你!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
他没说完。
周陆衍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动作比那个男人快得多,他椅子都没推,直接撑了一下桌面人就起来了,往旁边跨了一步,正好挡在温漾面前。
沈延舟更快。
他本来是站在周陆衍身边的,男人拍桌子的那一瞬间,他已经转身了,不是躲,是往前,一步就站到了温漾前面,肩膀把温漾整个人挡在后面,偏头,以蔑视的神色看着那个男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温漾死死挡在那里。
沈延舟个子高,站直了比那个男人高出大半个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对方,眼神不凶,但是特别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周陆衍站在旁边,肩膀绷着,下巴微抬,嘴角往下压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两个人往那儿一站,那个空间忽然就变得特别小。
那个男人刚才还拍桌子瞪眼睛的,这会儿被两个人盯着,气焰一下子就矮了半截。
他往后退了一步,椅子刚才被他弄倒了,脚下绊了一下,踉跄了一下,手赶紧扶住桌子才没摔倒。
“你……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调,“这儿是警察局啊,你们别乱来啊我告诉你们……”
陈警官在旁边咳了一声,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行了行了,都坐下说话。”
沈延舟没动,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开始躲闪,刚才那股嚣张劲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温漾被挡在两个人身后,只能看见沈延舟的肩和周陆衍的背,她手里还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刚才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没觉得怕,现在站在两个人身后,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她的手才开始抖。
事情最后是陈警官拍了板。
剐蹭走保险,动手的事双方各退一步,沈延舟赔了点钱,对方签了和解书,男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出了分局,上了车。
周陆衍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发动,回头看了温漾一眼。
“你刚才那些法条背得挺溜啊,”他说,“我都背不出来。”
温漾靠在座椅上,整个人松下来之后有点蔫,她想了想,说:“沈延舟床头放的那些法条书,睡不着的时候看那个特别催眠,翻多了就记住了。”
车里安静了两秒。
周陆衍慢慢转过头,看了沈延舟一眼。
沈延舟坐在副驾驶上,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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