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刑事案开庭那天，法庭里坐得比之前满。

旁听席上有媒体的人，有检察院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受害者的家属。

温漾和周陆衍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杨青没来，温漾没让她来，怕她在法庭上又撑不住。

沈延舟坐在诉讼代理人席上，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那天分局之后他对那天发生的事闭口不谈，他们也不好问，但是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影响，姿态很稳。

公诉人先发言，陈述了案件的调查经过和基本事实，然后是沈延舟。

他站起来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钉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地钉进去，他把那些证据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受害者的证词，相互印证的时间线，韩冬提供的那些视频和名单，还有他花了几个晚上整理出来的比对表格，他说得很慢，但很有条理，每一个证据之间都有逻辑连接，像是在搭一座桥，从事实到结论，一步都不跳。

说到那些受害者的年龄时，他停顿了一下。

最小的那个，十四岁。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法庭里很多人都低下了头。

陈辰坐在被告席上，一开始还绷着，脸上那副委屈的表情跟一审的时候差不多，但随着沈延舟把证据一条一条地摆出来，他的表情开始变了，先是僵硬，然后是不安，最后是那种藏不住的慌张，他的手开始抖，放在桌面上，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沈延舟说到那段视频的时候，陈辰忽然开口了。

“够了！”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法庭里像炸了一声雷。

法官敲了法槌，让他保持安静。

但他没听，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汗，视线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垮了你们都没好处！”他喊，声音都劈了，“你们以为就我一个？我告诉你，我上面有人！你们动不了他！你们谁也别想好！”

法官连敲了好几下法槌，法警走过去把他按回椅子上。

他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但嘴一直在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温漾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解气，也不是可怜，就是觉得，他终于不用再装了。

庭审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从法庭里出来的时候，温漾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觉得整个人轻了十几斤。

“终于可以回家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卸下什么东西的轻松。

周陆衍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闻言扭头看了她一眼：“等会儿我带你回去收拾东西，送你去新家。”

温漾偏头看他，愣了一下：“什么叫新家？”

她话音还没落，身后就传来沈延舟的声音。

他刚从法庭里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一点，整个人看着比在法庭上放松了不少。

“我们给你租了一间公寓，在周易新闻附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一口气付了半年的房租，你不用操心。”

温漾眼睛瞬间就瞪大了，嘴巴微微张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沈延舟站在台阶上，比她高了两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眉眼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着，整个人被阳光照着，看着特别温和。

温漾好像很久没看见他笑了，这段时间，他不是在忙案子就是在忙律所的事，脸上永远是一副严肃的表情，现在忽然这么一笑，她反而有点不习惯，盯着他看了两秒，走了神。

周陆衍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她从走神的状态里拽回来。

“想什么呢？哥还能让你住在那种老破小？四楼没电梯，门口还没监控，你一个人住那儿谁放心？”

温漾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伸手拍开他的爪子，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看着沈延舟，又看了看周陆衍，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说点什么。

“谢……”

话刚出口一个字，沈延舟就摇了摇头，笑着打断她：“不想再听你说谢谢了，这段时间你说了多少回了？耳朵都起茧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认真了一些：“你是周陆衍的妹妹，那就是我的妹妹，妹妹住得安全一点，当哥的应该的。”

周陆衍在旁边点头，一脸“就是就是”的表情。

温漾听着这话，眉头慢慢皱起来，脸上的笑收了收，耳根开始发热，她看着沈延舟，又看着周陆衍，嘴唇抿了一下。

“我才不是他妹妹。”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周陆衍愣了一下，手还搭在她脑袋上没来得及拿下来。

沈延舟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耳根那一片红得很明显。

温漾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往回找补，她干脆转过身，一个人往台阶下走，步子挺快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周陆衍在后面喊：“哎，你走那么快干嘛？车在那边！”

温漾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温漾走得快，但也没走多远。

到了停车场她就站住了，因为她不知道周陆衍把车停哪儿了，她站在一排车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周陆衍和沈延舟正从台阶上下来，两个人走得不紧不慢的。

周陆衍老远就在笑，那种贱兮兮的笑，温漾一看就知道他脑子里没想好事，果然，他一走过来就说：“你不是走得挺快的吗？怎么不走了？”

温漾白了他一眼，没理他，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周陆衍上了驾驶座，沈延舟坐副驾驶。

车子发动起来，出了法院的停车场。

温漾坐在后面，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脑子有点乱，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耳朵还有点热。

“先去你那儿收拾东西，”周陆衍一边开车一边说，“衣服啊日用品啊都带上，那边什么都有，被子枕头都是新的，拎包入住。”

温漾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叫什么都有？你们什么时候弄的？”

“你被砸窗户没多久。”沈延舟坐在前面，没回头，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听起来比平时远一些，“我和周陆衍商量了一下，你之前住的地方便宜又近，但是毕竟是老小区，安全措施不到位，刚好律所有客户是做中介的，就帮你留意了一下。”

温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以为只是临时在周陆衍家住一段时间，没想到他们会考虑得这么深。

“房租多少？我转给你们。”她说。

周陆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转什么转，说了不用你操心，你把自己口袋里那点儿钱揣好吧。”

“那不行，”温漾坐直了，“你们帮我找房子我已经很感谢了，房租必须我自己出。”

“等你涨了工资再说吧，”周陆衍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用商量的事，“你现在那点工资，付完房租还剩多少？够吃饭吗？再说了，锦江别苑的房租，你现在付得起吗？”

温漾被噎了一下。

周陆衍的话里没有嘲讽的意思，从大学一意孤行学新闻，家里就断了资金，温漾脾气倔，认定的事撞死在南墙上都不回头，每个月打工的钱勉强够生活，进入周易新闻实习，除去水电日常开销还有房租，根本攒不下来多少钱，虽然这次帮那些女孩找房子是沈延舟花的钱，但是温漾一直过意不去，她的英雄主义，却让沈延舟承担了后果。

“那我也不能白住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没让你白住，”沈延舟忽然开口，“等陈辰那个案子彻底结了，你写篇报道，就当是帮律所做宣传了，到时候房租从稿费里扣。”

温漾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延舟的侧脸，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找借口让她安心，就是那种很自然的、帮你找个理由让你接受好意的语气。

她想了想，说：“那行，到时候我好好写，写完了给你们过目。”

周陆衍在前面笑了一声，“你那文笔还用给我们过目？周易新闻的大记者，写个律所宣传稿还不是手到擒来。”

温漾没接他这茬，靠回座椅上，继续看窗外，但嘴角翘着，自己都没注意到。

车子开到她住的那个老小区，停在楼下。

三个人上楼，温漾开门进去，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电脑和几本书，墙角还堆着两个纸箱，是上次搬家之后一直没拆的。

周陆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你就住这儿？”他还是第一次过来。

“怎么了？”温漾回头看他。

“没事，”周陆衍摸了摸鼻子，“就是觉得，是该搬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屋子连个像样的锁都没有，门还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猫眼都松了，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采光差得白天都要开灯，走廊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晚上上楼要摸黑走两层才有亮。

温漾倒是没觉得什么，住了大半年，早就习惯了，她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桌上的书和笔记本摞起来放进纸箱。

沈延舟站在客厅里，没进她的房间，但也没闲着，他看了一眼门锁，又看了一眼窗户，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只袜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收拾了大概半个小时，温漾把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拉到门口。

“差不多了，其他的东西改天再来拿。”

周陆衍弯腰拎起一个行李箱，沈延舟把纸箱搬起来，两个人一人拿一样，直接下楼了。

温漾自己拖着一个行李箱，跟在后面。

下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这段时间住在这儿，发生了太多事，被人砸了窗户，被人砸了门，躲在衣柜里发抖，现在终于要走了。

新公寓在周易新闻旁边的那条街上，走路到公司确实只要十分钟，小区有门禁，楼下有保安，电梯需要刷卡，周陆衍在前面带路，上了十二楼，输入密码，扭头示意温漾靠近，攥着她的食指输入指纹。

门推开的时候，温漾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有沙发、茶几、电视柜，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卧室里有床、衣柜、床头柜，床上铺着新的床单被罩，叠得整整齐齐，厨房虽小但该有的都有，电磁炉、微波炉、小冰箱，连锅碗瓢盆都备好了，卫生间的毛巾牙刷也准备了，甚至连洗衣液都买好了放在角落里。

温漾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样？”周陆衍靠在门框上，一脸等着被夸的表情。

温漾没理他，走进厨房拉开柜门看了看，油盐酱醋都摆好了，她又走到卧室，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个衣架，还有一床备用的被子。

“你们什么时候弄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昨天下午，”沈延舟站在客厅里，把纸箱放在茶几旁边，“周陆衍找了几个朋友帮忙，半天就弄好了。”

温漾从卧室走出来，看着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

周陆衍靠在门框上，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沈延舟站在茶几旁边，正在把那盆绿萝往窗台上挪，让它能晒到太阳。

“谢……”她刚开口，沈延舟就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了。

沈延舟看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差点又说出来了?”

温漾抿着嘴，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我请你们吃饭,这个不许拒绝，不然我真的过意不去了。”

周陆衍刚要说什么，沈延舟先开口了:“行,等你安顿好了，你请。”

温漾这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楼下就是那条她每天上班走的路，旁边有一排，叶子已经变黄了。

“这儿真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周陆衍站在她身后，伸手又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那可不，你衍哥我挑的地方，能差吗？”

温漾这次没拍开他的手，只是偏了一下头，躲过去一点。

“说了不是我哥。”

“那是什么？”周陆衍看着温漾的侧脸，问。

温漾没回答。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香樟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侧脸的线条在下午的阳光里很柔和。

沈延舟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光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法庭上放松了很多，也年轻了很多，像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站在新家的窗边，晒着太阳，吹着风，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周陆衍在旁边咳了一声，沈延舟收回视线，转身去帮温漾拆纸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