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很在意

还没来得及调查磐石那边的事,温漾就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那天下午她正在工位上改一篇稿子,温言推门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站在走廊上冲她招了招手。

温漾以为是要改稿子,放下键盘就过去了。

进了办公室,温言把门带上,把信封递给她,没说别的,就是嘴角翘着,那种要笑不笑的样子。

温漾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是邀请函。

广州总部的年会邀请函,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还有一个烫金的字样——“年度优异新闻稿”。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温言。

温言靠在办公桌上,双手抱胸,终于笑了。

“愣什么愣,就是你,你那篇陈辰案的稿子,总部那边评了年度优异,下周一去广州参加年会,顺便领奖。”

温漾攥着那张邀请函,手指都有点发抖,她知道那篇稿子写得好,但没想到能拿到总部的奖。

周易新闻是全国性的平台,年度优异新闻稿一年就那么几篇,能拿到的都是资深记者,她一个入职不到两年的新人,拿了这个奖,说出去都没人信。

“真的假的?”她问。

温言白了她一眼,“邀请函都在你手上了,你说真的假的?”

温漾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不是做梦。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在温言面前哭太丢人了。

“行了行了,”温言摆摆手,“回去准备准备,下周一飞广州,差旅费报销,别省着。”温漾点头,攥着邀请函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工位上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坐下来,把邀请函平铺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给沈延舟发过去。

配文是:“我的稿子拿奖了!年度优异!要去广州总部参加年会!”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消息发出去,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复。

温漾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她想大概是沈延舟在忙案子的事,就没再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稿子,但心思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嘴角一直翘着,看什么都想笑。

下班回家,温漾把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

广州比杭州暖和,不用带太厚的衣服,她挑了几件衬衫和一条裙子,叠好放进去,又塞了一双平底鞋。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延舟还是没回消息。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那张邀请函,孤零零地搁在那儿,一个表情包都没有。

温漾坐在行李箱旁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她犹豫了一下,退出和沈延舟的对话框,点开周陆衍的。

“你在律所吗?”

周陆衍秒回:“不在,在家。怎么了?”

温漾打了一行字:“我要去广州总部参加年会,下周一飞。”

发完之后,手机立刻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她接起来,周陆衍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那股子不正经的劲儿:“广州?现在?那你今年跨年岂不是在广州一个人?”

温漾愣了一下,想了想。

对啊,下周一,十二月三十号,年会开完就是跨年。

“那有什么,”她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跨年啊。”

这是实话。

“那多没意思,”周陆衍在电话那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怎么能忍”的意思,“要不要哥哥陪你?广州我熟啊,上大学的时候去过好几次,哪里好吃哪里好玩我都知道——”

“周陆衍……”温漾无奈地喊他名字,拖长了音,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语气。

周陆衍在那边笑了笑,声音低了一点,不闹了。

“行行行,不逗你了,你自己去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温漾嗯了一声,忽然想起来,她本来是要问沈延舟的事,刚才被周陆衍一通打岔,差点忘了。

“对了,”她犹豫了一下,“沈延舟……在你旁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周陆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吊儿郎当了。

“沈延舟回老家了,估计年前应该没空回杭州了。”

温漾愣了一下。

回老家了?沈延舟从来没提过他老家的事,他从来不提这些,她也没问过,现在想想,她对他的了解好像都停留在表面,他是什么样的人,喜欢吃什么,工作的时候什么样子,但那些更深的东西,他的家人,他的过去,他为什么跟家里关系不好,她一概不知。

“是……他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温漾问,声音不大,问得有点心虚。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问这些。

“你自己问他呗,”周陆衍说,“我也不知道。”

“行吧。”温漾没再追问,她听得出来,周陆衍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或者,他觉得应该让沈延舟自己说。

她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一些。

“对了,下周一你要不要送我?”

“送!”周陆衍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正经的调调,“必须送!我们温大记者要去广州领奖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去送吗?到时候举块牌子,上面写‘热烈祝贺温漾同志荣获年度优异新闻记者’,在机场给你搞个接机仪式——”

“你够了啊,”温漾笑着打断他,“你要是敢举牌子,我就当不认识你。”

两个人都笑了。

挂了电话之后,温漾坐在行李箱旁边,握着手机,看着和沈延舟的对话框。

那条消息还是没回。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退出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站在窗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年会的事,一会儿想沈延舟。

他回老家了。

她从来不知道他老家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一起打了官司,一起吃了那么多顿饭,一起在雨里走过,一起在车里聊过天。

他跟她说了那么多话,说了她像“贫瘠土地上生机焕发的小草”,说了“你只是需要有人肯定你”,但她对他的了解,好像永远停在一个很浅的层面上。

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一个人来杭州,跟周陆衍合住,把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安安稳稳的,不起一点波澜?这些问题她以前想过,但没问过。

现在想想,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她怕问了,就打破了某种平衡。

那种平衡是他们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深不浅的关系。

朋友以上,但没到那个份上。

温漾转过身,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抱枕抱在怀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赶紧拿起来看,是周陆衍发来的消息:“机票订好了吗?哪趟航班?我到时候去送你。”

她回了一个航班号和时间,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沈延舟。

她想起那天在车里,他说“第一次听到你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很阳光很有能量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车里所有的光都聚在他眼里了。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点开和沈延舟的对话框。

那条消息还是没回。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打完之后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老家冷吗?”删掉,又打了一行:“等你回来请你吃饭。”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不看了。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敲门。

温漾抱着抱枕,听着雨声,忽然觉得,她好像比自己以为的,要在意得多。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沈延舟站在病房外面,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皱巴巴的脸。

旁边的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每一次跳动都牵着他的神经。

他是下午落地的。

飞机晚点了一个小时,他在机场等行李的时候手都在抖,打了车直接往医院赶,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怕他是什么逃犯。

到了医院他几乎是跑进来的,走廊里的护士喊他“先生你找谁”,他没听见,直到看见那扇门上写着外婆的名字,他才停下来,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才推门进去。

外婆在睡觉,不对,不是睡觉,是昏迷,医生说下午又抢救了一次,现在算是稳住了,但人还没醒。

沈延舟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外婆的脸,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没了,颧骨突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着,周围的皮肤青了一大片。

他就那么坐着,从下午坐到晚上。

中途外婆被抢救了一次,他站在手术室外面,盯着那盏红色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灯灭了,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他又回到病房。

后来又抢救了一次。

第二次的时间比第一次长,长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腿发软,手扶着墙,指甲掐进墙皮里。

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老太太状况已经稳定了,再观察几个晚上,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沈延舟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护士进进出出的,量血压,换点滴,做记录。

沈延舟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病房里外婆的侧脸。

她还没醒,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仪器的声音也不那么急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下了电梯,一楼大厅拐角处有一台自动贩卖机,里面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些饼干。

他掏出手机扫码,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有消息,是温漾发的。

“我的稿子拿奖了!年度优异!要去广州总部参加年会!”

他看了一眼时间,是下午发的。

现在都快半夜了。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没心思。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他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白花花的,照得眼睛疼。

外婆年纪大了

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老年人身上那些病她一样没落下,吃了十几年的药,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他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医生早就跟他说过,要做好心理准备。

但“心理准备”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每次接到医院的电话,手都是抖的。

这次是周陆衍转给他的,说老家医院打来电话,外婆又住院了,让他赶紧回去一趟。

他挂了电话就订了机票,什么都没带,拎了个包就走了。

他站在贩卖机旁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不想外婆走。

是舍不得,是不甘心。

他还没让那个人来见她。

那个人欠她的,欠了很多年,欠了一辈子。

沈延舟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妈妈和他总是吵架,为什么妈妈从来不提起那个人,为什么家里没有那个人的照片,为什么每次有人问起“他爸爸呢”,外婆就岔开话题。

后来他长大了,慢慢拼凑出了一些东西。

那个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不是出差,不是工作调动,是走了,不要他们了。

外婆一个人把他带大,供他读书,供他上大学,供他念法学院。

那个人从来没管过,没问过,没回来过。

后来那个人发达了,当上了什么大人物,开始回头来找他,说什么“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当年有苦衷”。

沈延舟没理。

他不需要对不起,他需要那个人站在外婆面前,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外婆。

外婆从来没说过那个人的一句坏话,但沈延舟知道,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多年。

他喝了一口矿泉水,把瓶盖拧紧,转身往病房走。

走廊很长,灯一排一排地亮着,照得地上反光。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沉。

走到病房门口,他又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外婆还在睡,仪器的绿灯一闪一闪的。

他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矿泉水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温漾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他没点开,也没回。

他把屏幕按灭了,手机攥在手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响一下。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让那个人过来,当面跟外婆说一声对不起。

不管外婆原不原谅,他都要让那个人来。

这是他欠外婆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外婆。

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呼吸一起一伏的。

他在心里说,再撑一撑,再撑一段时间就好。

等我把他带过来,让他站在你面前,跟你道歉。

你等了那么多年,再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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