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漾落地广州的时候,一走出到达大厅就看见有人举着牌子接她。
牌子上写着“周易新闻·温漾”,字写得挺大,举牌子的是个年轻女孩子,扎着马尾,穿着件鹅黄色的外套,在一堆黑灰色衣服的人群里特别显眼。
温漾拖着行李箱走过去,那女孩一看见她,眼睛瞬间就亮了。
“温漾老师!我是许茗月,广州总部这边的,负责来接您!”她把牌子往胳膊底下一夹,伸手就要帮温漾拉行李箱。
温漾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许茗月不听,一把抢过行李箱的拉杆,动作快得像抢东西。
温漾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跟在后面。
许茗月一边走一边说,嘴就没停过。
“温漾老师,您那篇稿子我看过好几遍!真的写得特别好!尤其是最后那段,陈辰在法庭上喊话的那段,写得特别有画面感,我们编辑部开会的时候还专门拿出来讨论过!”
温漾听着有点不好意思,说就是正常写,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没什么特别的!”许茗月的音量拔高了一点,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您一个人去取证、实名发帖、打官司,这些事我们大家都知道!总部这边好多记者都说,您特别勇敢!”
温漾笑着,根本插不上话。
许茗月说话跟连珠炮似的,一个问题没说完下一个就来了,从稿子问到案子,从案子问到陈辰,温漾只能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说一句“是”“对”“还好”。
从到达大厅到停车场这段路,许茗月把温漾这大半年的经历翻了个遍,有些细节温漾自己都快忘了,她还能说出来。
到了酒店,许茗月帮忙办了入住。
前台递过来房卡的时候,许茗月看了一眼时间,说会场今天晚上就在这个酒店,五点半开始签到,现在才刚过中午,还有好几个小时。
“温漾老师,您要不要去买件衣服?附近有个商场,打车过去就十分钟。”
温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风衣,从杭州穿过来的,路上有点皱。
她想了一下,来都来了,年会嘛,穿得体面一点也好。
于是点了点头,说行,那去逛逛。
许茗月挎上包,挽着温漾的胳膊就往外走,热情得让温漾有点招架不住。
两个人打了辆车,十分钟不到就到了商场。
商场挺大的,三四层楼,各种牌子都有。
许茗月拉着她一层一层地逛,一会儿拿件裙子往她身上比,一会儿说这件外套适合她。
温漾试了两件,都不是特别满意,许茗月比她还着急,说没关系,慢慢挑,时间还早。
正逛着,温漾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延舟发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恭喜。”
很平淡,像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不高不低的,没什么波澜。
但温漾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等这条消息等了好几天,从发出去邀请函照片的那一刻就在等。
她以为他不会回了,以为他在忙,以为他忘了。
现在终于等到了,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够了。
她低着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打了“谢谢”两个字,发出去。
发完之后又觉得太短了,想再加点什么,但想了半天不知道加什么,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许茗月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她看,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味道。
温漾一抬头,就对上她那副八卦得要命的表情。
“是男朋友吗?”许茗月问,声音里带着笑,“还要报备啊?”
温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头。
“不是,没有。就是朋友。”
“朋友笑这么开心?”许茗月拖长了音,明显不信。
温漾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耳朵有点热。
“真的是朋友,普通朋友。”
许茗月看着她,嘴角翘着,一副“你骗谁呢”的表情,但没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这个‘普通朋友’还挺厉害的,能让您笑成这样。”
温漾没接话,跟在她后面,假装在看旁边橱窗里的衣服,但心里那点波动压不下去。
她知道自己刚才笑得太明显了,也骗不了谁,但她不打算跟许茗月解释什么。
解释什么呢?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跟沈延舟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一点。
不是那种明确的、能说出口的东西,是一种很模糊的、悬在半空中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叫它什么。
“温漾老师,这件!”许茗月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手里举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在她身上比了比,“这件好看!您试试!”
温漾走过去,接过那件裙子。
绿色的,剪裁很简单,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但料子摸起来很舒服。
她看了一眼尺码,刚好是自己的号。
行吧,试试就试试。
她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关上门的时候,忍不住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延舟没再回。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了,开始换衣服。
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温漾站在镜子前面,侧了侧身,又转过来看了看。
她一直不算胖,也没刻意维持过身材,大概是跑新闻跑出来的,东奔西走的,想胖也胖不起来。
这条裙子是收腰的,正好卡在腰最细的地方,顺着胯部往下散开,不长不短,在脚踝上面一点。
绿色的面料衬得她皮肤白,锁骨下面那一块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
想了想,配了四个字:“买or不买?”发出去之后又看了看镜子。
广州不算冷,会场里还开空调,穿这个应该不冷。
她又看了一眼价格标签,咬咬牙,还算能接受,不是那种看了就想跑的价。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犹豫了一下,转头问许茗月:“茗月,我参加年会穿这个会不会太夺人眼球了?”
许茗月凑过来,眼睛瞬间就直了。
“不会啊!”她围着温漾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意思,“年会上好多漂亮女孩子的,大家都穿得很好看,女孩子嘛,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您身材这么好,不穿这个可惜了。”
她退后两步,又打量了一下,皱了皱鼻子,“不过缺一双鞋。”
温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一双白色的小白鞋,确实不太搭。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根本没带高跟鞋来。
之前在报道部的时候天天在外面跑,穿运动鞋最方便,高跟鞋买了也是落灰,一双都没带过来。
她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屏幕上写着“周陆衍”三个字。
她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是在外面,然后周陆衍的声音才清楚起来:“刚落地就去逛商场了啊?”
温漾靠在试衣间的门框上,嗯了一声。
“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没有正式的礼服,出来看看。”
“有看中的吗?”周陆衍问,温漾还没回答,他又补了一句,“朋友圈里那个我看见了,有些显成熟。”
温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好像确实有点成熟,墨绿色的,收腰的,款式简简单单的,但穿在身上显得比实际年龄大几岁,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太对。
“嗯,我再逛一逛,”她说,“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没有,”周陆衍说,语气很随意,“就是问候一下,看我们温大记者到广州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吃好睡好——”
“行了行了,”温漾打断他,“我要换衣服了,挂了啊。”
“行,那你忙。”周陆衍收了那副不正经的调调,“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温漾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试衣间,把裙子脱下来,换上自己的白衬衫和风衣。
出来的时候许茗月正靠在旁边刷手机,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不喜欢吗?”
温漾摇了摇头,笑了笑。
“感觉不太合适,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吧,自在一点。”
许茗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温漾那个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两个人又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温漾试了几件,不是太正式就是太随意,要么就是价格不合适,逛到最后她有点累了,说算了不买了,就穿自己带来的衣服吧。
许茗月也不好说什么,两个人打车回了酒店。
温漾回到房间,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跟着倒下去。
酒店的沙发很软,陷进去就不想动了。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晚上的年会,一会儿想那件墨绿色的裙子,一会儿想沈延舟那两个字——“恭喜”。
两个字,她看了一路,看了一遍又一遍。
正想着,门铃响了。
她爬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一个送餐机器人停在门口,屏幕上闪着光。
她拉开门,机器人发出“叮”的一声,说“您的物品已送到,请取走”。
温漾愣了一下,她没点餐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机器人肚子上的小屏幕,显示的是她的房间号,手机尾号也是她的。
她犹豫了一下,输入了手机号,机器人肚子上的盖子弹开了。
里面放着两个礼盒。
一大一小,黑色的,系着深灰色的绸带,叠在一起,看着就挺沉的。
温漾把盒子抱出来,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机器人转了个弯,滴滴答答地走了。
她把门关上,抱着两个盒子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大的那个先打开,里面是一条黑色的抹胸礼服裙,面料滑得手都抓不住,从盒子里拎出来的时候,裙摆散开,垂在沙发边上,在灯光下泛着很细很细的光。
不是那种亮闪闪的,是那种很低调的、只有在光线下才能看见的纹路。
温漾摸了摸面料,手感很好,比她刚才在商场试的那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打开小的那个盒子,里面是一双高跟鞋。
黑色的,细跟,鞋面上有一小颗水钻,不夸张,就是点缀一下。
她把鞋拿起来看了看尺码,正好是她的号。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贺卡,白色的,手写的字,墨迹还没干透,有些地方洇开了一点。
她抽出来看,上面写着:“祝温大记者,大杀四方。”
温漾看着这张贺卡,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只有周陆衍会喊她温大记者。
她在沙发上摸了摸,找到手机,拨了周陆衍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送的?”温漾问。
周陆衍在电话那头笑,那种藏不住的笑,声音都往上飘。
“对啊,我猜你平时也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场合,应该没有礼服和高跟鞋,商场那些入不了你的眼,你要真喜欢就不会犹豫。”
温漾摸了摸裙摆,面料滑溜溜的,从指尖滑过去。
“不便宜吧?”
“喂喂喂,”周陆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那种“你再跟我提钱我就跟你急”的语气,“这点儿钱算什么?千金难买你开心,千金难买你得意。”
温漾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开着玩笑把真心话说出来。
从小到大都是,嘴上没个正经,但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实在。
小时候她被人欺负了,他二话不说就找到那小子揍了一顿,回来被家里人罚站,还冲她挤眼睛说“没事儿,不疼”。
现在也是,她还没开口,他就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温漾握着手机,收了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周陆衍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郑重,愣了一秒,然后声音放软了,不闹了。
“跟我客气什么?赶紧吧,化个妆,穿上战袍,去奔赴你的战场。”
“好。”温漾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抱着那条裙子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裙子挂在身上比了比,黑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流动着,剪裁很合身,腰线收得刚好。
她把裙子贴在身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翘了一下。
她想起沈延舟说过的话,“你只是需要有人肯定你”。
周陆衍好像从来不需要她说出口,就知道她需要什么。
他不懂她的稿子,不懂她的理想,不懂她为什么非要当记者。
但他懂她这个人。
懂她什么时候需要一件裙子,什么时候需要一句“千金难买你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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