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早该有人说的话

温漾把裙子放在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坐下来开始化妆。

她不太会化,平时上班就是涂个隔离画个修容擦个口红,年会这种场合,她也不知道该化什么样的。

她对着镜子研究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简单一点,干净就行。

化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沈延舟发的消息。

“买到合适的礼服了吗?”

温漾看着那句话,又看了一眼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那时候她还在商场里逛,没看手机。

他大概是在她发出去没多久就发了,只是她没看到。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已经有人送了。”发出去之后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像是在炫耀什么,又补了一条:“周陆衍送的,裙子鞋子都齐了。”

沈延舟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挺好的,晚上不要紧张,做你自己。”

温漾看着那两行字,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打了一句“你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打完又删了。

周陆衍没告诉她,沈延舟也没说,大概是不想让她知道。

她问了也是白问。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化妆。

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变得不太一样了,眉毛画好了,眼线描了一下,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颜色,很自然的、像自己嘴唇本身的颜色,只是深了一点点。

她站起来,换上那条裙子。

拉链在背后,她够了一下,够不着,又试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她正扭着身子跟拉链较劲,门铃又响了。

她披上外套去开门,是许茗月,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一件香槟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了,看着跟白天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

“温漾老师,我来看看您准备好了没——哇。”她的视线停在温漾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这条裙子也太好看了吧!刚才在商场怎么没看到这件?”

温漾侧身让她进来,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许茗月跟进来,一眼就看见床上那双高跟鞋和散开的裙摆,眼睛都直了。

“这朋友也太会送了吧!”她走过去摸了摸面料,“这质感,不便宜啊,男朋友送的?”

温漾摇头。

“不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许茗月回头看她,嘴角翘着,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但没说什么。

她看见温漾在跟拉链较劲,走过去帮她把拉链拉上,又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完美,走吧。”

温漾站到镜子前面,最后看了一眼自己。

黑色的裙子,细跟的高跟鞋,头发散在肩膀上,化了一层淡淡的妆。

镜子里的那个人好像不太像平时的自己,但又好像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一个她从来没展示过的版本。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许茗月说:“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电梯门开了,温漾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沈延舟没再发消息。

她把手机放进手包里,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心里忽然平静下来了。

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是那种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是往前走的那种平静。

周陆衍说得对,奔赴战场。

她的战场不是法庭,不是年会,是那支笔,是那些稿子,是那些还没被看见的角落。

她穿着这条裙子,踩着这双鞋,不是为了跟谁比漂亮,是为了告诉自己,她值得站在这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音乐声和说话声从宴会厅的方向传过来,温漾走出电梯,步子很稳。

会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位。

温漾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靠边,不算太中间,但也不算偏。许茗月坐在她旁边,一直在小声跟她介绍台上台下都是谁——总部总编、副总编、各部门负责人,还有一些从各地分社来的资深记者。

温漾听着,点头,手心全是汗。

领奖的环节排在中间。

主持人念到“年度优异新闻记者——杭州分社,温漾”的时候,温漾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拎着裙摆往台上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噔噔噔的,她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在抖,但脸上挂着笑,不敢松。

台上的灯很亮,照得她眼睛有点花。

总部这边的领导站在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证书封皮,笑眯眯地看着她。

温漾走过去,双手接过来,弯腰说了声谢谢。

领导把证书递到她手里的同时,微微低了低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小姑娘,胆子不小,这种稿子能发出来,运气不错。”

温漾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手指攥着证书的边角,指节发白。

那个领导已经直起身来,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跟她握了握手,转身让出了话筒的位置。

温漾站在台上,低头看着台下。

前排坐着的那几个人——总编、副总编、各部门的头头,还有几个资历很老的记者。

他们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温漾看懂了。

不是赞许,不是鼓励,是一种审视。

一种“你怎么在这儿”的审视。

还有几个人的目光里带着更直白的东西,鄙夷,不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温漾握着证书,站在话筒前面。

她准备了稿子,写了整整两页,改了好几遍,背了好几天。

开头是“感谢总部,感谢领导,感谢同事”,中间是“这篇稿子能写出来,离不开大家的支持”,结尾是“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很标准,很安全,不会出错。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台下那些眼神,忽然不想说了。

她把稿子折了一下,握在手心里。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大概在猜她要干什么。

温漾环视了一圈台下的人,都是业界有头有脸的,名字印在杂志上、挂在网站首页上、被人叫“老师”叫了很多年的。

他们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进来,久到把新闻做成了生意,久到看见一个年轻记者写了篇真话,第一反应不是“写得好”,而是“胆子不小”。

温漾扶着话筒,缓缓开口。

“我知道今天在座有很多很厉害的前辈,他们也在这行付出了很多,为自己手下的新闻事业做出了贡献。”她停了一下,看着台下那些表情,“我也知道,大家可能都不太看好社会新闻,觉得就是一些茶余饭后的八卦。”

台下安静了。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像是等着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但是有没有想过,你笔下稿件里概述的一段话,可能是一个人最挫折的半生?她所遭遇的,是旁人没有经历过的痛苦。如果没有记者,没有媒体,她的痛苦就永远不被人看见,不见天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宴会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低鸣声。

许茗月坐在台下,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

她旁边的几个人也在听,有的表情变了,有的还是那副样子。

“我知道很多前辈,今天看见我站在这里,会觉得我接下来说的话,都是年轻气盛。不过多久就会被现实打败。”温漾说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但是我想说的是,我报道的就是社会现实,我揭露现实,认定现实,不会被搓扁揉圆。我不会屈服。我会继续挖掘这类现实题材,为有口难言的人发声。”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中年男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嘴角压着,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前排那几个领导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但还是撑着,毕竟是年会,毕竟是台上。

温漾看见了,但她不在乎。

“我今天站在这里,”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像是那点紧张已经完全散掉了,“不是为了挑战谁的权威,也不是为了喊口号追理想。我只做我该做的。旁的让别人说去,我用事实和能力说话。”

说完,她微微笑了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讨好的笑,是明晃晃的,我说完了,你们随意。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许茗月站起来鼓掌,巴掌拍得又响又脆,一个人顶十个人的动静。

她旁边的人被她带动了,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然后后面几排的人也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但比前排的热闹。

前排那些人终于也动了,总编拍了三下,副总编拍了四下,那个刚才凑在她耳边说话的领导也拍了,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形容。

温漾站在台上,看着这些鼓掌的手,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起沈延舟说的话,“你只是需要有人肯定你”。

但现在她发现,她不需要了。

不是不需要肯定,是不需要从这些人身上得到肯定,他们肯定不肯定,跟她要做的事没关系。

她拎着裙摆,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台下走。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噔噔噔的,比上来的时候稳了很多。

台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

温漾不知道这些照片和视频会发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人说她什么话。

她不在乎。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证书放在膝盖上。

许茗月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小声说:“温漾老师,您刚才太帅了!”温漾笑了笑,没说话。

她把证书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还有“年度优异新闻记者”几个字。

她看了两秒,合上了。

如果获得一项荣誉,需要那么多无辜的人遭受迫害,那么她宁愿不曾发生。

手机在手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延舟发来的消息。

“讲得不错。”

温漾愣了一下,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宴会厅很大,人很多,灯光很亮。

她没看见沈延舟。

“别找了,我不在。”

温漾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手迅速打起来,“你在哪里?”

“在能看见你的地方。”

温漾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松动,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是冰块在温水里化开。

“谢谢。”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谢什么?”

“谢谢你没说我冲动。”

沈延舟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冲动,是早该有人说的话。”

温漾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台上的主持人还在报下一个奖项,旁边有人在说话,有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是早该有人说的话。”

颁奖环节结束之后,主持人还在台上说着什么,温漾没听进去。

她弯腰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毯上,拎起裙摆就往外走。

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比穿鞋舒服多了。

她走得很快,裙子在手里拎着,露出一截小腿,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像怕被人追上似的。

拐过走廊的时候没注意,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温漾连忙低头道歉,声音有点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撞你的。”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女孩子。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外套,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很大,像是看了太多东西、装了太多东西、快要装不下的大。

她抱着文件夹,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看着温漾,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那个眼神让温漾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看见了希望的眼神,像是找了很久、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人,所有的指望都压在这一个人身上了。

温漾还没来得及开口,许茗月就从后面跟上来了。

她没注意到面前这个人,直接对温漾说:“你去哪里?刚才有几个其他媒体的记者想采访你,都在外面等着呢。”

温漾看了那个女孩子一眼,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就是抱着文件夹,看着温漾,眼神里那点光暗了一点。

“我有朋友来了,”温漾对许茗月说,声音放低了一些,“颁奖已经结束了,后面的环节我就不参与了。”

许茗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子,又看了一眼温漾,没多问,点了点头。“行,你先走吧。那些人我帮你应付。”

温漾说了声谢谢,拎着裙摆继续往外走。

光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凉丝丝的,从脚底一路凉上来。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子还站在原地,抱着文件夹,看着她的背影,嘴唇抿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温漾收回视线,加快步子往大厅外面走。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低头看着手机。

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下面是深色的裤子,一双小白鞋,干干净净的,站在那儿,跟酒店里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不太一样,灯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安安静静的。

温漾放慢了步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赶紧把高跟鞋套上,站稳了,伸手理了理头发,把裙子上的褶皱抚平,深吸了一口气。

她几步走到他背后,抬起手,刚要拍他的肩膀。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我可以转过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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