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想陪着你

温漾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站在后面?”

沈延舟转过身来。

他看着温漾,从上到下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嘴角弯了一下,说:“走廊的地毯,高跟鞋的声音很好认,刚才有一阵没声音了,我就想,大概是把鞋脱了,后来又有了,越来越近,到你站在我后面不走了,我就猜到了。”

温漾看着他,心里那点从颁奖台上就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就落下来了。

她不知道他会来。

他没说过,周陆衍也没提过。

她以为他在老家,以为他不会来了,但现在他站在这里,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看着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怎么来了?”温漾问,声音比自己想的要轻。

沈延舟低头看了她一眼。

“周陆衍和我说你第一次一个人来参加这种典礼,”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我想着,有认识的人在,你不会太紧张。”

温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

“你不是在老家吗?”

沈延舟沉默了一下,“外婆情况稳定了,我就过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反正离得不远,高铁两个多小时。”

温漾抬起头看他。

他没说具体说为什么来,但她知道。

他不是来看年会的,不是来看颁奖的,他是来看她的。

她站在台上说了那些话,他看见了 。

两个多小时的高铁,从老家到广州,什么都不带,就穿了一身简单的衣服,站在走廊尽头等她。

“你订房间了吗?”温漾问。

明天就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了,跨年前房间应该不太好订。

“还没。”

“那走吧,”温漾拎起裙摆,往电梯方向走,“先带你去餐厅吃点儿东西,然后看看还有没有多余的房间。”

“好。”

沈延舟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你穿这个能走路吗?”

温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又看了一眼脚上的高跟鞋。

“能走,刚才光脚走了一段,脚底板凉死了,不脱了。”

沈延舟没说话,但温漾余光看见他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温漾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沈延舟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子映出两个人的样子,她穿着黑色的礼服裙,化着妆,头发散在肩膀上;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着,站得直直的,安安静静的。

看起来不太搭,但又好像挺搭的。

沈延舟不太熟悉酒店的布局,出了电梯就慢了半步。

温漾走在前面,拎着裙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他跟丢了。

“这个酒店环境真的挺好的,”她一边走一边说,“许茗月说去年刚翻新过,客房很干净,餐厅的菜也不错,尤其是那个虾饺,她推荐了好几次。”她说着说着,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沈延舟走得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她,但明显不是在听她说话。

那种眼神她见过,他思考的时候就这样,视线落在某个地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但他在看她。

不是看路,不是看酒店的装修,是看她。

温漾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他。

“你……在走神吗?”

沈延舟敛了一下眸,把视线收回来,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认真:“就是觉得,你今天格外出彩。”

温漾的耳根瞬间就红了,从耳尖开始,一路烧到脖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又抬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嗯……周陆衍买的,确实很好看。”

“不是。”沈延舟说。

温漾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也不是在恭维。

“我是说你,今天在台上,很自信。”

温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合适的词。

说谢谢太正式,说没有太矫情,说“是吗”又显得在等人家继续夸。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抿着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更密了,哒哒哒哒的,像是在逃。

从会场到餐厅要穿过酒店大堂。

大堂很大,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亮得晃眼。

地上铺着大理石,光可鉴人,能看见裙摆的倒影。

温漾走在前面,能感觉到沈延舟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不重,但一直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也不知道耳根什么时候能凉下来。

沈延舟忽然加快了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前台。

他跟前台说了些什么,声音不大,温漾没听清。

前台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东西递给他。

沈延舟接过来,转身走回来,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说了句:“走吧,去餐厅。”

温漾看了他一眼,没问,继续往前走。

餐厅在一楼大堂的右边,穿过一个拱形门就到了。

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摆着绿植,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门口。

温漾把餐券递过去,服务员看了一眼,弯腰说了声“里面请”,引着两个人往里走。

餐厅很大,灯光是暖黄色的,桌与桌之间隔得开,不会互相打扰。

温漾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沙发座,软软的,坐下来之后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她把裙摆理好,高跟鞋在桌子底下偷偷蹬掉了一半,脚后跟露在外面。

走路走太久了,脚后跟被鞋口磨得生疼,火辣辣的,她不敢看,怕破皮了看着更疼。

沈延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你点吧,我不太熟。”

温漾接过来翻了翻,点了虾饺、肠粉、凤爪、烧卖,还有一份干炒牛河。

服务员记完单走了,温漾把菜单放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后跟。

鞋口那一圈已经被磨红了,皮皱起来,看着就疼。

她皱了皱眉,把脚往裙子底下缩了缩。

沈延舟忽然递过来一个东西。

白色的,小小的两片,放在桌面上,推到她手边。

温漾低头看,是创可贴,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高跟鞋第一次穿,很磨脚吧。”沈延舟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刚才在大堂,看你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那一下,比左脚轻,大概是磨破了。”

温漾盯着桌上那个创可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她走路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她伸手把创可贴拿起来,撕开包装纸,弯腰贴到脚后跟上。

动作有点别扭,裙子绷着,够不太着。

贴好了,她坐直身子,把另一只脚也蹬出来看了一眼,左脚还好,没破,就把鞋穿回去了。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沈延舟没说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侧脸的线条照得很清楚。

他比之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在暖光下没那么明显,但还是能看出来。

温漾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说你外婆稳定了,她是生病了吗?”

沈延舟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稳定了,转普通病房了,人还没醒,但医生说问题不大。”他说得很简短,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太多解释的事,但温漾听得出来,那几个字里面包着的东西。

温漾其实不太懂这种感觉,她身边的亲人身体都挺健康的。

“那就好。”温漾说。

没有多说,没有多问,就这三个字。

沈延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温漾看见了。

菜上来了,虾饺的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

温漾夹了一个放到沈延舟碗里。

“尝尝,许茗月说这家的虾饺是招牌。”

沈延舟夹起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不错。”

温漾自己也夹了一个,咬开的时候汤汁烫了一下舌尖,她嘶了一声,呼呼吹了两下,又塞进嘴里了。

沈延舟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温漾嚼着虾饺,含糊不清地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延舟低头夹菜,“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跟台上完全不一样。”

温漾咽下去,想了想。

“台上什么样?”

“很稳,”沈延舟说,“很自信,什么都不怕。”

“才怪,我紧张得腿都在抖,那现在呢?”温漾看着沈延舟。

沈延舟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现在,像个普通人。”

温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她说,“台上那是装的。”

“装得挺好。”沈延舟说,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温漾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虾饺。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餐厅里放着很轻的音乐,钢琴曲,缓缓的,像水一样流过去。

温漾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脚后跟那个创可贴贴着的地方,没那么疼了。

这顿饭吃得其实不太轻松。

温漾能感觉到沈延舟有心事。

他虽然坐在对面,筷子也没放下,虾饺也吃了,牛河也夹了,但整个人像是人在这里,魂在医院。

温漾夹了一块肠粉放到他碗里,他低头吃了,说了声“还行”,然后继续看着桌面上那杯茶。

温漾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太会安慰人。

以前杨青出事的时候,她能做的就是陪着她,听她说,帮她去拿证据,她不知道说什么能让杨青好受一点,只能说“没事,我在”。

现在面对沈延舟也是,她不知道说什么能让他不那么担心,能让他别总想着医院里那个还没醒过来的外婆,她说什么都不太对,说“别担心”太轻了,说“会好的”太虚了,说“你外婆一定没事”像是在替老天爷打包票。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许茗月发了一条消息。

“茗月,总部这边有没有多订的空房间?我一个朋友过来了,今晚可能需要住一晚。”许茗月回得很快,大概是年会还没散,正闲着。“有的,我这边刚好退了一间出来,房号是1216,你直接去前台报信息拿房卡就行。”温漾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收起来。

她抬头看沈延舟,他正在夹最后一块烧卖,动作不紧不慢的,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医院?”温漾问。

沈延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杭州?”

“我大概元旦之后再回去,”温漾说,“这几天机票不好买,高铁票也没了,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事,在这边待两天再走。”

沈延舟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着桌面上那几个空了的蒸笼,停了几秒,然后说:“嗯,明天,我明天就回深圳。”

温漾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你今晚住哪儿?定了吗?”

“还没,”沈延舟说,“一会儿找个酒店就行。”

“不用找了,”温漾从包里掏出手机,把许茗月发的房间号给他看,“总部这边多订了一间空房,我让同事留下来了,1216,你去前台报名字就能拿卡。”

沈延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温漾一眼。

“你想得挺周到。”

温漾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笑了笑。

“也不是周到,就是觉得,你大老远跑过来,总得有地方住。”

沈延舟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温漾不知道那算不算笑,大概是吧。

服务员过来收了桌子,问要不要上甜品。

温漾看了沈延舟一眼,他摇了摇头,温漾就说不用了,谢谢。

两个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

餐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两三桌,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钢琴曲还在放,换了一首,比刚才那首更慢,听着有点困。

温漾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叶在杯底沉着一片一片的,她想了想,又说:“你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十点多,”沈延舟说,“到了直接去医院。”

“那你今晚早点睡,别熬太晚。”

“嗯。”

温漾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她想问他外婆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想问他一个人撑不撑得住,想问他要不要帮忙。

但她都没问。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

她不能替他去医院守着,不能替他签那些家属同意书,不能替他在走廊里等那些漫长的夜晚。

她只能坐在这里,帮他多订一间房,让他今晚有地方睡,不用半夜还在找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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