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舟慢慢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外婆这几天状态不错,能吃能喝,还能下床走两步,我以为是好转了,心里还松了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没想到二十八那天,情况忽然就恶化了,”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灯亮了又灭了,灭得没有一点征兆,他说:“前天晚上,外婆拉着我说了很多话,说了我小时候的事,说母亲还在的时候的事,说那些我以为外婆早就忘了的、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说,像是在清点一辈子的东西,点清楚了,好放心走,其实那个时候心里有预兆了,马上要过年了,年来了,外婆却走了。”
她说,以后沈延舟就是一个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就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沈延舟见过,小时候他发烧,她整夜不睡守着他,天亮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她说,你别怕。
她记得沈延舟小时候胆小,隔壁王伯伯去世,楼上楼下的邻居吓唬他,说不早点睡觉,王伯伯会变成鬼把他带走。
他那时候才四五岁,吓得每天晚上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捂出一身汗也不敢掀开。
外婆知道以后,挨家挨户敲了那些邻居的门,当着他们的面说,以后再跟小孩说这种话,她就不客气了。
后来没人再说了,但他还是怕。
不是怕鬼,是怕失去。
他怕那些他爱的人,有一天就不在了。
沈延舟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是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风吹走了。
他低着头,看着温漾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但就是这双很小的手,握着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怕他松开,又像是怕他走远。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被她的手握着,像一块石头被一捧土裹着,土不厚,但暖,暖到石头里面去了。
他没有回握,就让她那么握着。
他想就这样一直牵着,不松开。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明天,不知道下周,不知道明年,但这一刻,他想牵着。
温漾没见过沈延舟话这么多的时候。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话少,安静,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能用沉默回答的绝不用一个字。
但今天他说了很多,说外婆,说小时候,说那些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的事。
沈延舟说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像是在跟那双手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温漾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掌心是热的,贴上去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要躲,又没躲。
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后,最后停在他的脸侧,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下颌骨的轮廓,硬硬的,硌着她的手心。
“你明天带我去见一见外婆,好不好?”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小孩,那种轻轻的、软软的、怕说重了会吓着人的温柔,“我们一起和外婆告别,让她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了,你不会再害怕了。”
沈延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绷着一股劲,松开就没有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好。”
声音是哑的,那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气,还没落地就散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他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亮得略带锋芒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锋芒,只有温柔,像一汪水,很深,很静,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在那些温柔的、深深的水里,他看见了一个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冲他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那些褶子他从小看到大,从她五十岁看到八十岁,从他还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牵到她的手,看到他已经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那些褶子他以为会一直看到老的,以为每年过年都能看到,以为每次打电话都能听到。
但没有了。
眼泪掉下来了,像是什么东西断了,线断了,珠子一颗一颗地滚下来,止不住,也接不住。
眼泪掉在温漾的手上,从她的指尖滑下去,沿着她的指缝,滴在她的膝盖上,一滴,两滴,三滴。
温漾觉得那眼泪烫得她心里疼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你面前碎了,你伸手想去接,但碎片太小,太尖,从你的指缝间漏下去,你什么都接不住,只能看着。
“沈延舟。”她喊他,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眼泪也烫了她的嗓子。
她的手还放在他的脸侧,拇指在他的颧骨下面轻轻蹭了一下,把眼泪蹭掉了,但新的又流下来,蹭不干。
沈延舟,别哭了。她心里这样想,没说出来。她怕一说出来,自己也会哭。她不是不能哭,是她现在不想哭,她想让他知道,有人在。
温漾缓缓靠近。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小小的,亮亮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风一吹就落了。
然后,她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很小的涟漪,然后又一圈,然后又一圈。
温漾退开一点,看着他,沈延舟的睫毛低垂着,睫毛上那滴泪落了,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她又凑过去,又碰了一下,这次比刚才久了一点,嘴唇贴着他的下唇,停留了两秒,然后分开。
呼吸缠在一起,有些乱,分不清是谁的。
温漾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沈延舟闭着眼睛,她也不敢睁开。她怕睁开之后发现这一切是真的,又怕睁开之后发现是假的。
她抵着他的额头,喘了口气,鼻尖碰到他的鼻尖,凉凉的,她的嘴唇还留着他唇上的温度,薄薄的,软的,有一点咸,大概是眼泪的味道。
“我想安慰你。”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但沈延舟听见了。
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轻轻扣着她的下颌,像托着一件很易碎的东西,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掌心贴着她的腰窝,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
沈延舟把人拉到怀里,双腿轻轻夹住她的腿,让她稳稳地靠在他身上,然后他吻下来,,不是刚才那种碰一碰的吻,是实实在在的、嘴唇贴着嘴唇的、用力地吮吸的吻。
他吻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从下唇到上唇,从上唇到唇角,一点一点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表达什么。他吮着她的下唇,轻轻地,不疼,但很用力,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温漾有些不知所措。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知道该放哪儿,手指在他的肩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要炸开了。她试着调整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但越调越乱,每一次呼吸都比他短半拍,像是怎么都跟不上的节拍器。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不知道过去多久,沈延舟松开了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都还没平,热热地扑在彼此的脸上。
沈延舟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唇,指腹有一点点粗糙,蹭过去的时候微微发涩。
她的嘴唇被他亲得有些红,微微肿了一点,在灯光下亮亮的。
“你的安慰,”他说,声音低哑,像是含着一口水,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震动,“我收到了。”
温漾的脸红了,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子,烧到她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了,反过来握着她的,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像包着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凉凉的,滑滑的,怕掉了。
她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握着。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也不动了。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那一小片白光还在那里,像谁掉了一块手帕,安安静静地躺着,等人来捡。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也许是沈延舟往前倾了一点,也许是温漾没有后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那么一寸一寸地缩短,短到呼吸交缠,短到心跳可闻。
沈延舟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从椅子上轻轻带起来,温漾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膝盖碰到他的膝盖,小腿碰到他的小腿,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里刚晒过的被子。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放倒在床上。床垫很软,她陷进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夜里叹了口气。
沈延舟的手臂枕在她的脖子下面,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指腹轻轻按着她的头皮,不重,一下一下的,像是怕她紧张,又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太安分的猫。
他的另一只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那些细细软软的头发从她的眉骨上方滑开,露出她泛红的脸颊。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很清楚,细细的,软软的,像初春还没化完的雪下面露出的第一层草芽。
“这张床我从小睡到大,”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没有做过噩梦。”
温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亮,像是刚下过雨的天空,云被风吹散了,露出后面那片干净的、深深的蓝色。
她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攥了一下,被单是棉的,洗过很多次,柔软得不像话。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额前的碎发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下颌线上那道不仔细看看不见的小疤痕,看着他嘴角那个不太像是在笑但又确实往上弯了一点点的弧度。
“那,希望你今天可以做一个有我的美梦。”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句悄悄话,只说给枕边的人听。
沈延舟勾了勾唇,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但那不是笑。
温漾看得出来,那是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过。
她知道自己做这件事的时机不对。
外婆刚走,他刚哭过,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躺在他的床上,不该在这个时候说“美梦”,不该在这个时候让他的心跳加速、让他的呼吸变乱。
但她没有起来。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的味道很好闻,是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沈延舟没动。
他侧躺着,一只手还枕在她的脖子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沿上,手指离她的脸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他就那样看着她,看她闭着的眼睛,看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看她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看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心,从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又从嘴唇回到她的眼睛。
温漾的眼睛闭着,但他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的睫毛在轻轻地颤,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一开一合,随时要飞走。
沈延舟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她的皮肤是温的,额头有一点点烫,大概是刚才脸红还没退。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下,不重,就是贴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飘,就停在那里,然后他直起身,关了灯。
台灯灭掉的那一刻,房间里彻底暗下来,窗帘拉着,月光透不进来,什么都看不见。
他躺下来,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被子的距离,不远不近。
床垫陷了一下,弹簧又响了一声,很轻,像是这间屋子在夜里翻了个身,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了。
温漾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她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那条缝隙里传过来,暖的,像冬天里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的炉火。
她的手指在被子里往前伸了一点,碰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没有躲,也没有握过来,就那么放着,让她碰着。
指尖挨着指尖,像两根从不同方向长出来的藤蔓,在黑暗中试探着伸向彼此,碰到了,就停在那里。
温漾闭上眼睛,睫毛不再颤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长,变轻,变得和他的呼吸同一个频率,像是两把调好音的琴弦,拨动一根,另一根也跟着震动。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窗帘被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很细,像一根银色的针,落在枕头边上,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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