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绿色的

天光微见的时候,温漾就醒了,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发麻。

其实也不能算醒,她压根就没怎么睡着。

昨天晚上那两个吻,那些话,此刻指尖传来的温度,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像一盘卡了针的唱片,同一个旋律反复响,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又醒,又眯,又醒,天蒙蒙亮的时候彻底睡不着了。

她睁开眼,看见沈延舟的半边肩膀,就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滚到沈延舟怀里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掌心贴着侧腰。

温漾不敢动,她揉了揉眼睛,脸还贴在沈延舟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还在梦里。

沈延舟还没醒,黑眼圈很重,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太安稳,但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睡着的小猫无意识在蹭她的脸。

温漾小心翼翼地抽回手,又小心翼翼从他怀里退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个随时会响的警报器。

温漾从被子里退出来,没有穿鞋,拎起鞋踮起脚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挤出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是做贼,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时候,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跳快得像跑了八百米。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也乱了,手指随便梳了两下,刚转身就看见了周陆衍,他从卫生间里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大概是刚睡醒。

“唉?你醒得还挺早。”他伸手捂住眼睛揉了揉。

温漾嗯了一声,没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低头假装在看地板,周陆衍倒是没意识到什么,他的注意力在别的事情上。

他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探头看了一眼温漾身后沈延舟的房间门,门关着,没什么动静。

“我估计他昨天晚上睡得挺晚的,”周陆衍视线收回来,看着温漾,“今天大年初一,我看家里什么也没有,门口对联也没贴,咱俩趁他醒之前去买一些东西回来吧。”

温漾闻言抬起头,扫了一眼屋子里,客厅的采光很好,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点亮了整间屋子。

但是,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茶杯沾了灰,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沈延舟想要给他们倒水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站在那里停了很久,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后还是没有碰那几个杯子。厨房的门开着,灶台上干干净净,没有锅,没有碗,没有油烟味,像是一个很久没人开火的地方。

这个家,什么都有,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有人住,但没有人气,那个最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消失了,带走了所有温度。

“好。”温漾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

温漾和周陆衍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周陆衍用手机搜了一下,附近有个早市,走路十来分钟。

两个人沿着老小区的巷子往外走,路上没什么人,大年初一的早上,大多数人还在被窝里。

出了巷口,拐上主街,才渐渐热闹起来。

街边的店铺大多开着门,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水果摊前堆着整箱整箱的橙子和苹果,卖炒货的老板站在门口,用铲子翻着铁锅里热腾腾的栗子。

虽然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还是有很多店铺在卖,花花绿绿地摆在门口,倒是地上已经有不少红色的纸屑了,大概是昨晚有人偷偷放了,被夜风吹得到处都是,踩上去软绵绵的。

温漾跟在周陆衍身后,两个人先去找卖对联的摊子。

早市上卖对联的有好几家,支着桌子,对联一副一副地挂着,红彤彤的一片,金字黑字都有,吉祥话也都是那些,什么“万事如意”“五福临门”。

温漾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副红底黑字的,上下联都对得很工整,横批是“吉庆有余”,她正要转身跟周陆衍说这个不错,周陆衍摇了摇头。

“家里有人去世,”他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早市里差点被盖过去,“要贴绿对联,三年。”

温漾的手顿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副红对联,红纸金字的,喜庆得很,刺眼得很。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不知道这些。

她家过年从来都是贴红对联,她以为所有人都是。

她把那副红对联轻轻放回去,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放下一件不该拿的东西。

温漾在摊子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副绿对联,墨绿色的纸,黑字,没有烫金,没有花纹,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红彤彤的喜庆中间,像是坐错了位置的人,不知道该不该来。

温漾把它拿起来,卷好,攥在手里,没再看那些红色的。

其实也没什么要买的东西。

吃的水果和杂粮,他们从杭州来的时候就带了不少,沈延舟外婆家里米面粮油也都不缺,冰箱里还有鸡蛋和青菜。

两个人又逛了一圈,不知道该买什么。

卖肉的摊子前挂着半扇猪,卖鱼的盆里水花四溅,卖干货的摊位上摆着木耳香菇黄花菜,每一样都该买,又每一样都不太对。

最后只买了那副对联,又拐到早餐店买了一份白粥和两屉小笼包,用塑料袋拎着,热气在袋子里凝成水珠,一颗一颗的,沿着袋子内壁往下淌。

往回走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早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越走越远,越走越轻,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两个人的,叠在一起,哒哒哒哒的,在窄巷的两壁之间来回撞,又弹回来,跟在身后。

温漾拎着早餐,塑料袋勒着手指,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

周陆衍手里攥着那副卷成筒状的对联,绿纸露了一截在外头,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有点扎眼。

走到楼下的时候,沈延舟站在单元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还是乱的,像是刚起来没多久,又像是起来了一阵子了,只是一直站在这里,没回去。他先看了一眼温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她还在,然后才看向周陆衍。

“你要去哪儿?”周陆衍问,拎着对联走过去。

沈延舟收回视线,把手插进口袋里。

“给你打了电话,没回。”

周陆衍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翻了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划了两下,眉头也皱起来了。

“没收到消息啊。”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沈延舟看,通话记录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什么都没有。

“嗯,估计信号不好,没拨出去。”沈延舟语气平淡,视线落在温漾身上。

温漾揣在口袋里的手顿了一下,她的手机在口袋里,贴着大腿,隔着裤子的布料,她没感觉到震动。

刚才街上太吵了,炒栗子的铲子声、卖鱼的吆喝声、小孩子哭着要气球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把什么都盖住了。她没听到。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屏幕,凉凉的。

她没有掏出来,只是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耳根开始发烫,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烧到耳廓那一圈软骨,烫得像被什么东西烤着。

她知道,沈延舟是给她打的电话。

不是打给周陆衍的。

周陆衍站在那儿,嘴里叨叨着“我还以为我手机坏了”。

沈延舟伸手接过温漾手里的早餐,塑料袋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系紧了,垂在身侧。白粥在袋子里晃了晃,隔着塑料,能看见米粒浮在汤里,白白胖胖的。

“进来吧,”他说,“粥凉了。”

几个人坐在屋子里,吃完早饭,碗筷收拾了,桌子擦了,垃圾袋系好了放在门口,然后就没事情做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三个人各坐一边,周陆衍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温漾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沈延舟坐在茶几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卷绿色的对联上,看了好一会儿。

“先把对联贴上吧。”他说。

温漾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门口。

周陆衍没动,还在沙发上坐着,手机屏幕亮着,拇指停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门不算高,沈延舟站直了,上下联的位置刚好在视线平齐的地方。

他把旧胶印清理干净,比了比高度,左手按住上沿,右手揭背胶纸,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仔细才能做好的事。

上联贴正了,下联也对齐了,最后是横批。

他揭起横批的一角,举到门框上方,比了比位置,正要贴上去的时候,视线落在横批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绿纸黑字,简简单单的,没有烫金,没有花纹。

他看了两秒,没说什么,伸手贴上去了,手掌在纸面上压了压,把气泡挤出去,压平,压牢。

门框上方的灰被他的手蹭下来一点,细细的,飘进他眼睛里。

沈延舟闭了一下眼,低头,手掌盖住了眼睛,指节微微曲着,盖住了眉心、眼睑、还有眼角那一点不太对劲的东西。

温漾就站在边上,他背影佝偻的瞬间,温漾就贴过来了,她歪着脑袋看他。

“你没事吧?要不要吹一下,让我看看。”她伸手去握他的手腕,想把他盖在眼睛上的那只手拉开。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腕骨,突出的,硬硬的,皮肤是凉的。

温漾轻轻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手指缝隙里露出来的那一点眼尾,微微发红,不知道是灰硌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延舟没有松手,也没有动,他站在那儿,手掌盖着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抽上来的,经过喉咙,经过胸腔,经过嘴唇,散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点空隙里,温热的,带着他身体里的温度。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平了。

手还是没有放下来。

客厅里,周陆衍端着水杯站在茶几旁边。

他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没人注意。

他微微侧着身子,透过敞开的门,看着门外那两个挨得很近的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沈延舟的手移到温漾的侧脸,从温漾的侧脸移到她握着沈延舟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时间从手指的缝隙划过去,就那么几秒,他转动了一下手里的杯子,玻璃杯里的水晃了晃,映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

片刻后,他唇角微微扬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笑很淡,淡到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笑,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客厅里。

脚步声很轻,被地毯吸掉了,什么都没留下。

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碰着实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关了一扇门。

沈延舟缓了缓,手终于放下来了。

他眨了几下眼睛,眼眶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是灰硌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温漾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意思是“没事”。

温漾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正常的、不会让人误会的程度。她抬头看了看贴好的对联,绿纸黑字,在灰扑扑的单元门上显得很安静,像一个人穿着素色的衣服站在人群里,不抢眼,但你看过去就忘不掉。

“贴得挺正的。”她说。

沈延舟嗯了一声,把剩下的背胶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三个人各司其职,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周陆衍负责厨房和阳台,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把阳台上那些枯了的花盆搬到墙角,又拖了两遍地。

温漾收拾客厅和卫生间,换垃圾袋,擦茶几,把沙发上散落的书摞整齐。

沈延舟清理自己的房间和走廊,从里到外,每一个角落都没落下。

但谁都没有去外婆那间房。

那扇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温漾路过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点,周陆衍拖地拖到那扇门前,停了一下,绕过去了。

沈延舟始终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一直在做事。

擦完房间擦走廊,擦完走廊又去擦厨房的玻璃,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完成一张很长的清单。

温漾偶尔看过去,他都在认真清理,弯着腰,手肘以下的部分探进橱柜里,把那些很久没人碰过的角落也擦了一遍。

周陆衍也难得的话少了,以前他干活总要念叨几句,今天什么都没说,拖地的时候低着头,拖把在水桶里涮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排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三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谁也不开口,屋子里只有拖把蹭地的声音和水龙头冲水的声音,偶尔碗筷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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