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但他在意了

沈延舟再牵着温漾的手回到包间的时候,门推开的那一瞬,包间里的声音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陆衍正端着酒杯跟程度说着什么,嘴角还挂着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两个人紧握着的手上,那个笑就僵在了脸上,像一幅画被人泼了水,颜色还在,但糊了。

温言正在剥虾,手指沾了酱汁,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剥,剥了两下,又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没说话。

温慕白低头喝水,杯沿挡住了半张脸,但挡不住眼角那两道弯弯的纹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杯水掩饰什么,又像是在品味什么。

其他人就没那么淡定了。

周陆衍带来的几个朋友面面相觑,有人挑了挑眉,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人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干什么。

包间里的空气变得很微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酵,膨胀,把原本轻松热闹的气氛挤得没地方站了。

沈延舟松开了温漾的手。

不是那种急着甩开的松,是很自然的、掌心从她手背上滑开的松,像是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慢慢地、轻轻地,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温漾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手指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女孩子坐在沈延舟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诧异到尴尬,从尴尬到难堪,从难堪到故作镇定。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拿起包,站起来,笑着说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声音很轻,笑容很得体,但谁都看得出来那笑容下面的东西。

她走的时候没有看沈延舟,沈延舟也没有看她。他叫了服务员过来,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麻烦把这边收拾一下,餐具收走,桌面的水渍擦一擦。”

服务员来了,手脚麻利地把那个女孩子用过的碗筷撤走,用湿毛巾擦了桌面,换上了新的餐具和杯子。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包间里的气氛却像是被重新布置了一遍,那些尴尬的、别扭的东西随着撤走的碗筷一起被端走了,留下的都是干净的、妥帖的、刚刚好的。

沈延舟朝温漾招了招手。动作不大,手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召唤一只不太听话的猫,怕动作大了会把她吓跑。

温漾抿了抿唇,拿起包和外套,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她的步子很小,走得也很慢,像一只第一次下楼梯的小猫,爪子伸出去,缩回来,又伸出去,不确定哪一级台阶是稳的。

包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她移动,从她的旧位置移到沈延舟旁边的空位,她感觉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细的线,粘在她身上,她每走一步就被拽一下,拽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终于走到他身边,坐下来,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像第一次参加面试的毕业生,紧张得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沈延舟往她那边倾了倾,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温漾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弯弯的线,那根线在嘴角的地方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都可以。”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句悄悄话,只说给旁边的人听。

沈延舟笑了笑,他转过去,拿起公筷,在桌上扫了一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温漾面前的碟子里。

排骨是肋排,切得大小均匀,裹着酱色的糖醋汁,撒了白芝麻,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绿油油的,摆在排骨旁边,一红一绿,整整齐齐的。

他又舀了一碗汤,放在她左手边,勺子搁在碗沿上,勺柄朝右,方便她拿。

他做的这一切都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但温漾知道,他没做过。

他只是在很认真地、很仔细地、想要把她照顾好的那种自然。

周陆衍凑过来,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腮,看看沈延舟,又看看温漾,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好几趟。

“你们俩,出去一趟,这是……袒露心扉了?”他的语气带着那种惯常的不正经,尾音往上翘,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沈延舟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他正在给温漾倒橙汁,倒到七分满,停下来,把杯子转了一下,让杯柄朝着温漾的方向,然后才抬起头看周陆衍。

“不会再弄丢了。”他说。

他的手从橙汁壶上收回来,落下去,落在桌下,落在温漾的膝盖上,找到她的手,握住,轻轻捏了捏。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个确认——你还在吗?我在。

温漾捧着橙汁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高到橙汁差点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抿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月牙里盛着光。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高兴,高兴得藏不住,高兴得想告诉全世界,又高兴得只想让旁边这一个人知道。

周陆衍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酸。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看了看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又看了看沈延舟和温漾交握在桌下的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做什么。

他又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干了,酸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蔓延到胃里,蔓延到他说不清的什么地方。

程度喝得有点多了,脸通红,说话也开始大舌头,嗓门却比平时大了不少。

他拍着桌子,说大学那会儿沈延舟被传院的找去拍作业,当时好多人在校园墙上找他联系方式,帖子盖了好几百楼,还有人跑到他们宿舍楼下蹲点,就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程度说得眉飞色舞的,手舞足蹈的,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校园,阳光很好,风很轻,大家都还很年轻。

“好多女生都喜欢沈延舟,”程度举着酒杯,语气夸张得像在说书,“你猜怎么着?他一个也没看上!一个也没!”他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强调那个“一”字。

一桌子人都笑了,温言也笑了,温慕白也笑了,连周陆衍都扯了一下嘴角。

温漾也笑,但她的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笑是听故事的、凑热闹的、事不关己的,她的笑是带着一点小心思的、像是收到了什么礼物又不好意思拆开的那种笑。

沈延舟偏过头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只是正常的课程作业拍摄,我没有和别的女生有纠葛。”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法庭上做陈述,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温漾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着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生怕她误会的紧张,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可爱。可爱到她想伸手去抚平他眉心的那道竖纹,可爱到她想告诉他——你不用解释的,我相信你。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我知道。我相信你。”

沈延舟的眉头松开了,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竖纹就平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很满足的、很安心的、像是终于被理解了的小小的笑。他的手在桌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怕碎了的东西。

她的手好小,小到他的手掌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画着圈,从虎口画到小指根,从小指根画到食指,又从食指画回虎口。

他揉来揉去,像是在捏一个很舒服的解压玩具,捏不够,放不下。

他想起来,就是这双手,写出那么多惊世骇俗的文字。

就是这双手,在键盘上敲下了那篇让整个杭州都震动的报道。

就是这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在他最冷的时候,给了他一捧暖。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她的掌纹。那些纹路乱糟糟的,像一条条没有地图指引的小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他用食指顺着其中一条纹路慢慢地划过去,从掌根划到食指根,又从食指根划回掌根。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描一幅很贵的画,怕重一笔就会毁了它。温漾被他摸得手心发痒,想缩回去,又舍不得。

她就那么让他握着,让他捏着,让他用手指在她的掌心里画那些她看不懂的地图

吃完饭,大家没急着散。

程度喝多了,趴在桌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偶尔抬一下头,看一眼对面的人,又趴下去了。温言和温慕白在低声聊天,聊的无非是家里的事、工作的事,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偶尔叹一口气。周陆衍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转了一圈又一圈,琥珀色的茶汤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又滑下去,又挂上。他的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也许是桌上那盆快见底的汤,也许是窗外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

沈延舟和温漾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两个人的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挨得近了,近到她的肩膀能碰到他的手臂,近到他的呼吸能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他们没有说话,但手一直牵着,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像是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在地下慢慢地、慢慢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

沈延舟的拇指在温漾的手背上画圈,一圈,又一圈,不紧不慢的,像是在丈量她手背的宽度,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温漾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扣住他的指缝,像是回应。

包间里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洒下来,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桌面上,落在杯碟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那些光点把他们的手照得很亮,温漾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小了。

也许是他的手掌太大了,大到把她的手衬得很小,小到像一片叶子,落在他的掌心里,被他的手指拢着,风吹不走,雨打不湿。

沈延舟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在灯光下像是嵌在皮肤里的一粒金沙,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有话想说,又像是在忍笑。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温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亮,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亮,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就不再关了。

“想什么呢?”他问。

温漾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些东西太碎了,碎到像散了一地的珠子,每一颗都亮晶晶的,但抓不住,捡起来又滑下去,滑下去又滚到角落里,怎么都拢不到一起。

沈延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近一些,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点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或者说,他注意了,但不敢承认。

他觉得那些东西太细了,细到说出来都显得矫情,细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应该在意。

但他在意了。

他在意她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轻,在意她吃虾饺的时候喜欢先咬一个小口把汤汁吸掉再蘸醋,在意她被夸了会脸红、被逗了会抿嘴、被问到了不想回答的问题会把视线移到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他在意这些,在意的不得了。

温言站起来说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温慕白跟着站起来,顺手把程度的椅背拍了一下,程度从桌上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周围,说结束了?周陆衍说结束了,走吧。

周陆衍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步,他顺手推回去,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赶时间。他的视线从沈延舟和温漾交握的手上掠过,只是一掠,没有停留,像一只飞鸟从水面上掠过,翅膀沾了一下水,又飞走了,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很小的涟漪,很快就平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送你们。”

温言说不用,她开了车。程度被温慕白架着,半走半拖地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温漾站起来,沈延舟也站起来,两个人的手还牵着,没有松开。她拿起包,他帮她拿外套,动作很自然,像是在一起很久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延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包间。桌子上的菜没剩多少了,杯盘狼藉,椅子东倒西歪,灯光还是那样亮,亮得有些晃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也许是想记住这个地方,也许是想记住这一天,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三十岁好像也没有那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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