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女朋友

开春了,夜里的小猫叫得比白天还凶。一声一声的,细细的,嫩嫩的,从楼下那排矮树丛里传上来,像小孩子的哭声,又像谁在拿指甲轻轻挠玻璃。

温漾把窗户推开,夜风裹着玉兰花的味道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潮。她盘腿坐在飘窗上,把窗帘拢到一边,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层纱。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沈延舟的消息。

“到家了。”

三个字,很短的句子,连标点都规规矩矩的。

温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立刻就回了。

“好。”

发出去之后觉得太短了,好像不太够,又加了一句,“外面有小猫在叫,声音好大。”她发完就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等着。

窗外的猫又叫了几声,比刚才更响了,像是在回答她。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又震了,沈延舟大概是去洗澡了。

“把窗户关好,早点休息。”

温漾看着这行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故意没立刻回,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猫叫。那几只小猫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你一声我一声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对歌。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窗户关上了,小猫的叫声被玻璃隔在外面,一下子轻了很多,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她又把窗帘拉上,月光被挡在外面,房间暗下来,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照在天花板上,一小圈光晕。

她埋头栽进被子里,被子是棉的,洗过很多次,软塌塌地贴在脸上。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有些刺眼。

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晚安。”

这次回得很快,快到她以为他一直在等。

“晚安,女朋友。”

温漾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

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子,烧到锁骨,烧到她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冬天的暖气房里,又热又燥,恨不得把被子掀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烫得手心都发热。

温漾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翻过来,盯着天花板,还是忍不住笑。嘴角翘着,怎么都放不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撑住了,笑肌酸酸的,但她不想收。

她把手机又拿起来,点开和沈延舟的对话框,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女朋友。”

她把这几个音节在嘴里默默念了一下,轻轻的,怕被人听见似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晚上在包间里,沈延舟把她所有的资产都摆出来的样子。

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一项一项的,银行存款、股票账户、基金账户,数字整整齐齐地列着。

他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汇报,生怕她不信,生怕她觉得他不够真诚。

她当时被他那股认真劲儿弄得哭笑不得,现在想起来,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好呆啊。

谁要看那些东西。

谁要你把存款数字一个一个列出来。

她又不是在面试,不是在谈合作,不是在签婚前协议。

她就是想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她。

结果他把家底都翻出来了。

温漾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屏幕暗了,房间里只剩下小夜灯那点微弱的光。

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隔着玻璃,闷闷的,像在很远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是翘着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有玉兰花,有月光,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被子上,落在枕头边,落在她的脸上。

温漾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多了。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发尾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眼皮还有点肿,昨天哭得太久了,睫毛粘在一起,硬硬的,不太舒服。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又躺回去了。

起不来。

被子太软了,枕头太舒服了,窗外的阳光太好了,每一寸都在说——再躺一会儿,再躺一会儿就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消息弹了一排,她还没来得及看,沈延舟的消息就跳上来了。

“起床了吗?”

温漾盯着那几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她点开输入法,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回点什么。

醒了,但还在床上。起了,但没完全起。正在赖床。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还没想好回什么,电话就打过来了。

屏幕上亮着“沈延舟”三个字,她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又咳了两声,才接通。

“喂?”她的声音闷闷的,刚睡醒的那种哑。

“起床了吗?”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知道她还在床上躺着。

温漾侧躺着,手机贴着耳朵,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还没有,起不来,想赖床。”她的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点儿撒娇的意思,自己都没意识到。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沈延舟没忍住。

温漾听见那边还有别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油在锅里滋滋地响,有人在走动,然后她听见周陆衍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厨房的另一头,问沈延舟吃什么。

“煎蛋,家里还有面包,我凑活一口。”沈延舟的声音比刚才远了一点,大概是捂住了麦克风,侧过身去回周陆衍的话。

温漾能想象他站在厨房里的样子,穿着那件深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一只手拿着锅铲,一只手举着手机。油锅在灶上滋滋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灶台的灯亮着,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和抿着的嘴唇。他大概还没洗脸,头发应该也是乱的,但他不在意,因为没人看见。

周陆衍又问了一句什么,温漾没听清。

沈延舟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这次没有捂麦克风,大概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些。

“女朋友。”

就三个字。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但温漾听出了那股刻意的炫耀劲儿,不是那种大声嚷嚷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炫耀,是很克制的、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炫耀——你有吗?你没有。我有。

那边传来周陆衍嗤笑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你够了”的意思。他没再说话,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了几下,然后油烟机关了,厨房安静下来。

温漾在这边听着,忍不住笑。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翻过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沈延舟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大概是走回了厨房,或者走到了阳台上,那边有风的声音,很轻。

“今天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

温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很高,高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约会?”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

沈延舟嗯了一声。

那个“嗯”很短,很轻,但很笃定,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不深,但拔不出来了。

温漾握着手机,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阳光照在上面,裂缝变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温漾想了想,说:“嗯……能不能等周末啊?工作日实在是不想打扮,但是第一次约会,不好穿得不正式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矫情。

什么“不想打扮”,什么“穿得不正式”,她平时上班不也是洗个脸就出门了吗?但第一次约会不一样。

她不想穿那件穿了八百遍的卫衣,不想背那个磨了边的帆布包,不想头发随便一扎就去了。

她想要挑一件好看的裙子,想要化一个完整的妆,想要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能配得上他说的那句“女朋友”。

沈延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很小的涟漪。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好像他真的做错了什么。

温漾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挂电话,也不想让他挂。她就那么躺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他那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大概是在倒水,或者站在阳台上看楼下那排树,春天的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的,薄薄的,阳光能穿透。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挂。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尴尬的安静,是满的,像是两个人把想说的话都放在那个安静里了,不用说出来,对方也能听见。

还是沈延舟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的,近到像是在她耳边说的。

“那我周六去接你,可以吗?”

温漾点了点头,点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赶紧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好,那我现在起床了,不然上班要迟到了。”

“嗯,记得吃早餐。”他说。

“好。”

挂了电话。

温漾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被子是棉的,洗过很多次,软塌塌地贴在脸上,有点痒。

她翻回来,坐起来,头发还是乱着,眼睛还有点肿,但心情好得像窗外的阳光,亮堂堂的,暖洋洋的,没有一片云。

她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刷牙,对着镜子挤牙膏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她故意抿了一下嘴,把嘴角压下去,但没压住,又翘起来了。

她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句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在哼什么,就是高兴

周陆衍靠在门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没喝。

他看着沈延舟脸上的笑,那种笑他没见过,不像平时礼貌的微笑,他此刻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张脸的线条都软了下来,像一块被慢慢捂热了的冰,棱角都化了。

周陆衍认识沈延舟十几年,没见过他这副表情。

“早就觉得你对温漾不对劲了,”他说,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看透了的事,“什么时候惦记上的?”

沈延舟坐在餐桌前,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

他看着对话框里那个备注——“温漾”,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后点进去,删掉了“温漾”,打了一个新的备注。

女朋友。

三个字,不多,但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装进去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这是属于沈延舟个人的仪式感,不需要任何人见证,不需要任何人认可,就是他自己觉得,该换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冰箱里的鸡蛋吃完了。

他毫不避讳,甚至没有犹豫。

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在程度父亲的寿宴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裙,从人群中走过来,像一株干净的植物,不沾灰尘。

原来她就是温漾。

那个在飞机上看到的名字,那个以为是个“很有勇气但可能鲁莽的年轻人”,那个站在风暴中心却浑然不觉的女孩。

原来是她。

周陆衍没说话,他端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靠在门边,看着沈延舟。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的煎蛋已经凉了,油凝在蛋面上,一层薄薄的白。油烟机关了,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安静的厨房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陆衍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凉的,苦的,涩的,他没皱眉,咽下去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温漾的时候,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追着他哥养的狗跑了三条街,跑得满头大汗,脸晒得通红,但笑得很大声。

那时候她就不是那种会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的女孩。

她跑,她追,她冲,她不怕摔。

现在也是。

她跑进了沈延舟的心里,追到了他不敢靠近的地方,冲破了那层他裹了十几年的壳,她不怕摔,不怕被拒绝,不怕一腔孤勇换来的只是沉默。

她赌赢了。

周陆衍把咖啡杯放在灶台上,杯底碰到瓷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一步一步的,远了,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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