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繁华喧嚣仿佛被无形的玻璃隔绝在外。
水晶灯璀璨流光,落在衣香鬓影之间,推杯换盏的笑语、商业名流低声交谈的寒暄、镜头偶尔轻响的动静,交织成一场盛大又虚假的热闹。唯有谢锦周身,是一片沉寂的冷。
晚风穿过大开的落地窗,携着深秋夜里刺骨的凉意,拂过他笔挺的黑色西装,掀起衣角细微的弧度。微凉的风贴在皮肤上,却丝毫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不息的乱绪。方才那短短几句客套对话,看似平静无事,却像是一把尘封四年的薄刃,猝不及防划破他早已伪装完好的平静表象,将底下溃烂未愈的旧伤,尽数翻了出来。
江少志依旧站在原地。
身姿挺拔,肩背宽阔,一身高定西装衬得他气场凌厉、沉稳逼人。四年时光彻底洗去了他年少时的张扬桀骜,余下的全是成年人历经风雨后的深沉、克制与压迫感。如今的他,是南城人人敬畏的江氏掌舵人,是白手起家逆风翻盘的商界新贵,举手投足间皆是上位者的从容淡漠,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那个会缠着他撒娇、会抱着他规划小家未来的少年影子。
可偏偏,那张脸、那双眼睛,刻在谢锦心底十年,从未褪色分毫。
“没想到你在盛传传媒。”
江少志的声音低沉磁性,褪去了年少的清亮,染上岁月沉淀后的沙哑质感,很轻,却精准落进谢锦的耳朵里,搅得他心神震颤。他的目光稳稳落在谢锦身上,视线深沉绵长,带着一种隐忍的探究与失而复得的凝望,一寸一寸扫过他的眉眼、侧脸、身形,细细描摹着这四年未见的变化。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他无数次在深夜想起这个人,无数次克制着所有想要回头的念头,无数次在功成名就的瞬间,心底只剩空洞。
如今终于再见,眼前的少年褪去了青涩软糯,变得清冷淡然,眉眼温和却疏离,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保护色,礼貌、得体、无懈可击,却唯独没有一丝对他的暖意。
谢锦微微垂眸,长睫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避开他过于灼热深邃的视线。他不敢对视,一旦对上,那些刻意封存的思念、委屈、不甘与遗憾,便会尽数决堤。
“入职四年了,一直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客气又疏离,像对待每一个普通的合作甲方。
简简单单一句话,暗藏宿命般的讽刺。
四年,正好是他们分开的全部时光。
他被困在原地,守着破碎的回忆一步未走,独自熬过了最难熬的低谷与思念。而江少志,踩着泥泞绝境杀出一条生路,功成名就,风光无限,早已奔赴了他触不可及的广阔天地。
江少志自然听出了这句话里暗藏的深意。
喉结微微滚动,心底积压四年的悔意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压得他胸腔发闷。当年那点可笑又可悲的自尊与骄傲,时至今日,只剩下无尽的荒唐与悔恨。
“做得很好。”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叹。
他私下查过谢锦的所有资料。
知道他这四年在盛传传媒步步深耕,从新人职员一路稳扎稳打,凭着极致的认真、耐心与专业能力,硬生生坐到项目主管的位置。业内所有人提起谢锦,都是温和、靠谱、专业、低调的赞誉,无人知晓这个看似顺遂温柔的年轻人,曾在二十出头的年纪,经历过怎样极致的破碎与煎熬。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沉稳坚韧,都是被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硬生生逼出来的。
谢锦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浮于表面,从未抵达眼底,疏离又客套:“多谢江总夸奖。”
又是一句标准的官方应答。
没有私念,没有情绪,没有过往,只有纯粹的职场客套。
江少志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全然陌生的模样,心底的闷痛愈发清晰。他宁愿谢锦恨他、怨他、冷言冷语、刻意针对,哪怕是争吵、是冷战、是撕破脸皮,都好过此刻这般——全然的陌生与淡漠。
爱恨皆有牵绊,唯有生疏,是彻底的两清。
这四年,他拼尽全力往上爬,熬过无数个通宵加班、四处碰壁、负重前行的日夜,咬牙撑起如今的江氏集团,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野心勃勃、贪图名利。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拼命变强、拼命站稳脚跟,唯一的执念,就是有朝一日能风光归来,弥补当年的亏欠,找回他亲手推开的少年。
可如今真的重逢他才明白,有些离别一旦发生,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再盛大的风光,再耀眼的成就,都再也填不满当初留下的裂痕。
“这次盛传与江氏的年度战略合作,由你全权负责?”江少志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收敛所有私人情愫,回归公事公办的姿态。
“是我。”谢锦点头,语气平稳专业,“后续所有方案对接、落地跟进、细节调整,都由我对接江氏团队。后续有任何修改意见,江总可以直接让助理联系我。”
“好。”江少志目光沉沉锁定他,一字一顿,“接下来,麻烦谢主管。”
“应该的。”
两句对话干净利落,公式化、职业化,斩断了所有私交的可能,彻底敲定了他们如今唯一的关系——甲方与乙方,合作上下级,仅此而已。
没有故人重逢的唏嘘,没有久别再见的温柔,只剩成年人世界里体面又冰冷的距离感。
谢锦不愿再多停留半分。
这里的空气太过压抑,眼前的人太过刻骨铭心,每一秒对视,都是对他隐忍情绪的极致折磨。他不想失态,不想暴露分毫脆弱,更不想让四年前的遗憾,在如今的体面场合里沦为旁人揣测的谈资。
他微微颔首,姿态得体疏离:“江总先忙,我先失陪。”
话音落下,不等江少志回应,他侧身错开身前的人影,步伐平稳,脊背挺直,没有半分留恋,径直转身离开。
黑色西装的背影清瘦挺拔,步履从容,看起来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撼动心神的重逢,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
可只有谢锦自己知道,每一步落下,脚底都像是踩着细碎的玻璃渣,密密麻麻的疼,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顺着血液一寸寸浸透心脏。
身后,江少志伫立原地,目光牢牢追随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一瞬不瞬。
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才缓缓收紧,指节用力泛白,骨线凌厉分明,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四年了。
他的阿锦,真的彻底放下了,真的再也不会回头了。
走出喧闹的主宴会厅,踏入僻静无人的长廊,隔绝所有喧嚣的瞬间,谢锦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后背轻轻贴上冰凉的墙面,微凉的触感透过西装面料传来,稍稍抚平了他紊乱的呼吸。他微微仰头,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强忍许久的酸涩与湿意,再也克制不住,悄然翻涌上来。
安静的长廊里,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尘封四年的记忆闸门,在重逢的这一刻,轰然崩塌。
无数被他刻意压制、刻意遗忘、刻意掩埋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和江少志的羁绊,始于十七岁的盛夏。
那年蝉鸣聒噪,阳光热烈,高中操场的风滚烫又自由。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单手插兜,眉眼张扬明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耀眼,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明目张胆又真挚热烈地告诉他:“谢锦,我好像喜欢你。”
那是他平淡十几年人生里,第一次遇见如此鲜活、热烈、耀眼的光。
江少志是天生的焦点,张扬、热烈、自信,永远鲜活明媚,永远无所畏惧。而他安静、内敛、敏感、寡言,习惯默默隐忍,习惯低调生活。
本该是截然不同、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却偏偏在最纯粹的少年时光里,相互吸引,彼此沦陷。
从十七岁的懵懂心动,到十八岁的确认心意,再到十九岁并肩考入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他们熬过青涩懵懂的青春期,走过朝夕相伴的四年校园时光,挤过狭窄拥挤的单人床,分享过同一副耳机、同一碗热饭、同一份青涩温柔的欢喜。
大学那两年的同居时光,是谢锦这辈子最温暖、最明亮、最无可替代的温柔岁月。
那时的江少志,还没有后来的沉稳冷漠,也没有成年人的权衡利弊。
他会幼稚又霸道地霸占他的所有温柔,会记得他所有细碎的喜好,会在冬天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温热的口袋,会熬夜陪他刷题,会抱着他窝在小小的出租屋沙发上,认认真真规划他们的未来。
他满眼星光,认真许诺,字字真诚,滚烫热烈:“阿锦,等我毕业创业成功,我们就买一套带大阳台的房子,采光超好,你喜欢的绿植、小摆件都能摆上,以后岁岁年年,我都陪你。”
那时候的诺言太真,太滚烫,太让人深信不疑。
谢锦信了,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他们的未来,心甘情愿陪着他吃苦、陪他打拼、陪他熬过所有一无所有的清贫岁月。
他以为,他们会从校服到余生,从年少到白首,十年相伴,岁岁相守,终得圆满。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所有的温柔缱绻、所有的年少期许,最终都折戟在毕业第一年的寒冬。
二十二岁,刚毕业的年纪,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期许,江少志却凭着一腔孤勇与热血,不顾所有人劝阻,毅然裸辞创业。
年轻、冲动、毫无经验、没有人脉、没有资源。
一腔孤勇撞进残酷冰冷的商圈,结局早已注定。
短短半年时间,创业项目彻底崩盘,合作方卷款跑路,资金链彻底断裂,堆积如山的债务、接连不断的官司、旁人的嘲讽与冷眼、合作伙伴的落井下石,瞬间将意气风发的少年彻底压垮。
短短数月,那个明媚张扬、永远自信耀眼的江少志,彻底变了。
他变得暴躁、阴郁、敏感、自卑,满身戾气,日夜焦虑。曾经爱笑的眼睛盛满疲惫与绝望,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被现实磋磨后的狼狈与尖锐。
他开始整夜失眠,酗酒解压,动辄烦躁暴怒,将所有的负面情绪,悉数宣泄在最亲近的谢锦身上。
争吵、冷战、沉默、对峙,成了他们那段时间的常态。
谢锦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理解他的压力,心疼他的狼狈,体谅他的崩溃。他省吃俭用,兼职打工,默默帮他分担债务,温柔耐心地安抚他的情绪,一次次告诉他没关系,慢慢来,就算一无所有,他也会陪着他一起熬过去。
他不怕吃苦,不怕清贫,不怕一无所有。
他只怕他们分开。
可年少骄傲的江少志,偏偏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从小骄傲要强,从未如此狼狈不堪、一无所有。巨大的落差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自尊与自信。他无法接受自己一事无成,无法接受自己给不了喜欢的人未来,更无法接受,自己深爱的人要陪着自己受尽苦楚、颠沛流离。
那份滚烫的爱意,最终被极致的自卑与骄傲,彻底扭曲。
他开始推开谢锦。
用冷漠、疏离、暴躁、尖锐的言语,一点点推开他最珍视的人。
直至那年深冬,南城落了一场罕见的暴雪。
大雪封城,漫天风雪,白茫茫覆盖了整座城市,也彻底掩埋了他们十年的温柔与期许。
狭小的出租屋里暖气充足,室温温暖,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冷得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刺骨。
江少志站在窗边,背影僵硬紧绷,眼底通红,浑身覆着一层濒临崩溃的疲惫与绝望。他看着窗外漫天飞雪,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用最冰冷、最决绝、最残忍的语气,吐出了终结所有过往的话。
“谢锦,我们算了吧。”
那一刻,谢锦浑身冰冷,血液近乎停滞。
他攥着衣角,指尖发白,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冷风呼啸灌入,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红着眼眶,固执地追问原因,一遍遍告诉他自己不怕苦、不怕穷、不怕熬。
可江少志只是不敢回头看他,不敢对上他通红的眼眸,用极致的残忍,亲手斩断所有退路。
“我现在一无所有,给不了你未来,不配耽误你。”
最致命的,是那一句违心至极的——
“我不爱了。”
一句不爱了,轻飘飘三个字,斩断了十年羁绊,击碎了所有温柔,终结了他们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的全部青春与爱意。
那晚之后,大雪未停。
江少志连夜收拾所有行李,悄无声息搬走,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与交集。
决绝、彻底、不留余地。
仿佛那十年朝夕相伴、温柔缱绻,从来都只是谢锦一个人的南柯一梦。
四年。
整整四年。
谢锦一个人留在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独自守着破碎的过往,熬过无数个深夜崩溃、思念泛滥的时刻。
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沉沦颓废,用了三年时间自我救赎、刻意遗忘、伪装平静。
他逼着自己努力工作、拼命成长、变得独立坚韧、无懈可击,逼着自己收起所有柔软与偏爱,戒掉所有依赖与念想,逼着自己接受离别、习惯孤独、看淡过往。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释怀、早已放下、早已走出过去的阴影。
只有他自己清楚。
有些伤疤看似结痂愈合,实则底下早已溃烂根深,只要轻轻一碰,依旧痛彻心扉。
这四年,他刻意避开所有关于江少志的消息,避开所有可能重逢的场合,拼尽全力将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剥离。
他以为,此生山河辽阔,他们自此山水不相逢,老死不相见。
却没想到,四年后的深秋,一场商业晚宴,一场工作合作,让他们猝不及防重逢。
让他封存四年的旧疤,在这一刻,尽数裂开,鲜血淋漓。
长廊冷风习习,吹得人清醒,也吹得人心头发涩。
谢锦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湿意早已被他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清冷与疲惫。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过去了,都过去了。
四年光阴流转,物是人非,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青涩懵懂、可以为爱不顾一切的少年。
如今的江少志,功成名就,风光无限,早已拥有了他当年想要的一切,早已不需要再自卑怯懦、挣扎煎熬。
而他,也早已学会独自立足、独自成长、独自撑稳自己的人生。
误会也好,遗憾也罢,苦衷也好,深情也罢,时隔四年,早已时过境迁,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从今往后,他们只是甲方与乙方,只是工作伙伴,只是陌路故人。
仅此而已。
再也无关风月,无关爱意,无关过往。
谢锦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重新挺直脊背,眼底恢复惯常的温润与疏离。
他调整好所有情绪,整理好西装衣角,抬步,从容朝着晚宴内场走去。
工作还要继续,合作还要推进,生活还要向前。
纵使旧疤未愈,余温未凉,他也只能藏好所有心事,体面从容,与过往握手言和,与故人淡然相望。
只是心底深处,那道尘封四年的裂痕,在风雪与重逢的叠加下,悄然隐隐作痛,岁岁不休。
十年痴恋,一场风雪成空。
只剩满腔余温,藏于心底,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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