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后半程,氛围慢慢褪去开场时那种拘谨的客套,多了几分商业酒会独有的活络。
悠扬舒缓的爵士乐在大厅里轻轻流淌,混着香槟清甜的气息,西装革履、衣裙华贵的宾客三三两两聚成小圈子,低声交换资源、打探消息,或是说着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谢锦重新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刻意绕开了方才和江少志相遇的那片区域。
他端起侍者托盘里一杯温水,指尖贴着微凉的玻璃杯壁,目光淡淡的扫过场内。面上维持着项目主管该有的得体从容,可心底那根弦始终绷着,下意识地,总会不受控制地去捕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明明方才已经在长廊里反复劝过自己,旧事翻篇,两人只剩工作交集,不该再有多余的念想。可四年的刻入骨髓的习惯,哪里是短短片刻就能改掉的。
盛传传媒的总监看见他回来,立刻朝他招了招手。
“谢锦,过来一下。”
谢锦收敛心神,快步走过去,微微俯身:“王总监。”
王总监身侧站着两位合作方的负责人,都是业内眼熟的面孔。他笑着拍了拍谢锦的肩膀,向旁人介绍:“这就是我们这次对接江氏项目的负责人谢锦,年纪轻,做事稳,这个案子交给他,我们都放心。”
几句夸奖,引得对面两人顺着目光打量谢锦,客套地寒暄几句。
“久仰谢主管大名,之前看过你们盛传出的几个策划,质量很高。”
“客气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谢锦唇角噙着温和的笑,应对得滴水不漏,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句闲谈,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江氏集团身上。
其中一位负责人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江总真是厉害,短短四年硬生生把公司做起来,当年他出事的时候,圈子里不少人都以为他彻底翻不了身了,谁能想到现在这个局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锦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周围的笑语好像一瞬间变得遥远,耳边只剩下那句轻飘飘的“当年出事”。
旁人说起这件事,只是当作一段励志的逆袭谈资,茶余饭后随口一提。可只有谢锦清楚,那段“出事”的日子,藏着多少崩溃、争吵、大雪夜里撕心裂肺的告别,藏着他整整十年的青春收尾。
王总监跟着附和:“是啊,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这次我们和江氏的合作,对公司来说是很重要的机会,谢锦,你后续对接一定要多上心,千万不能出纰漏。”
“我明白。”谢锦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声音平稳,“所有方案我都反复核对过,后续对接我会盯紧每一个环节。”
“那就好。”
几人又聊了一会项目上大致的方向,正说着,人群忽然有轻微的骚动。
谢锦几乎是本能地抬眼望过去。
江少志正被一群商界人士簇拥着往前走。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西装马甲,衬得肩线愈发利落。他并没有刻意张扬,可周身强大的气场,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自动成为视线的中心。他耐心听着身边人的讲话,偶尔微微颔首,或是简短吐出一两句应答,神色冷静,喜怒不形于色。
一路往前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
然后,精准地,落在了谢锦这边。
四目遥遥相撞。
隔着好几个人群的距离,喧闹的人声在中间阻隔,可那道目光厚重沉沉,像一张细密的网,直直笼罩过来。
谢锦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转头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装作没有看见。
只是他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热。
江少志的脚步顿了半秒。
身侧还在和他说话的老板没有察觉,依旧滔滔不绝说着合作的构想。江少志轻轻“嗯”了一声,思绪却已经飘到了不远处那个清瘦的身影身上。
他看见谢锦从容笑着应对旁人,温和、游刃有余,像一层打磨光滑的外壳,把内里所有情绪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多希望,能透过这层外壳,再看见当年那个会红着眼眶黏着他,委屈了就悄悄靠在他肩膀上的阿锦。
可他知道,很难了。
“江总?”旁边的人轻声唤了一句。
江少志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淡漠神色:“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您继续说。”
不多时,晚宴主办方的主持人走上台前,简单说了几句祝酒词,宣布自由交流时间。人群慢慢散开,各自寻找想要攀谈的对象。
王总监碰了碰谢锦的胳膊:“机会来了,我们过去和江总碰个面,简单敲定一下项目初步的时间节点。”
谢锦心里一紧,却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只能轻轻点头:“好。”
两人一起朝着江少志的方向走过去。
江少志刚刚送走一批上前搭话的人,正独自站在落地窗边,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轻轻晃动。看见他们过来,他抬眼,目光先落在谢锦身上,才转向王总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商业性的笑意。
“王总监。”
“江总,好久不见。”王总监笑着伸出手,“这次的合作,还要多多仰仗江总这边支持。”
两只手握了握,简短寒暄过后,王总监顺势把谢锦往前带了半步:“江总,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们项目负责人谢锦,后续全程由他和您团队对接。”
江少志的视线落在谢锦脸上,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我们刚刚已经见过了。”
王总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哦?这么巧,那倒是省了介绍了。”
谢锦迎着江少志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套客气的话术:“江总,后续项目推进里,如果我们方案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您随时可以通知我。我这边会根据江氏的需求及时修改。”
“方案我看过初稿了。”江少志缓缓开口,目光沉沉锁着他,“整体思路不错,但是有几个板块,我个人不太满意。”
谢锦神色不变:“江总请说,我记下来。”
“第一,宣传调性。”江少志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像在认真点评工作,可视线始终没有从谢锦脸上挪开,“你们现在做的版本,太温和了。江氏这次想要的不是温润柔和的质感,我们要的是冲击力,是能一眼记住的锋芒。”
谢锦垂眸,在心里快速梳理方案内容,冷静回应:“我理解江总的意思。当初我们做这个风格,是考虑到这次合作偏向长期品牌形象铺垫,温和的调性更容易拉近受众距离。如果需要调整成强冲击风格,我们团队可以重新出一版分镜和文案,大概三个工作日可以给到新初稿。”
“三个工作日太久。”江少志淡淡打断,“明天下午之前,我要看到修改版。”
这个时间要求,几乎是压缩到极限。
王总监都微微一怔,下意识想打个圆场:“江总,这个时间会不会有点赶?重新调整整套视觉和文案,工作量不小……”
“赶才有价值。”江少志轻轻转动手里的酒杯,目光依旧落在谢锦身上,带着一种旁人读不懂的执拗,“谢主管能力出众,我相信他做得到。”
这话听上去是夸奖,可落在谢锦耳朵里,莫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
他抬眼,重新对上江少志深邃的眼睛。
他看懂了。
这不是单纯甲方对方案的要求。
江少志在借着工作,不动声色地把他绑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明天交稿,意味着接下来的一整天,他们会源源不断地因为方案来回沟通,发消息、打电话,甚至有可能要当面碰面。
他明明可以让助理对接,却直接把担子压在他身上。
谢锦的心底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面上依旧维持专业的冷静,没有半分退让:“我明白了。我今晚回去就组织团队调整,明天下午两点前,把新版本发到您助理邮箱,同时同步一份给您。如果中途有方向上的变动,麻烦江总及时告知,避免我们反复返工。”
“可以。”江少志薄唇微扬,那笑意很浅,藏在眼底,“我很期待谢主管的成品。”
对话到此,公事好像已经说完。
王总监以为话题到此结束,正准备顺势告辞,江少志却忽然又开口,看向谢锦:“对了,谢主管,方便留一个私人联系方式吗?项目紧急的时候,走助理通道太慢,直接联系你,效率高一点。”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王总监没多想,还在一旁附和:“对对,留个微信,方便随时沟通。”
谢锦的指尖微微收紧。
私人微信。
那个四年前,被江少志亲手拉黑的联系方式。
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旧的记忆翻涌上来。他抬眼看向江少志,对方神色坦荡,看上去完全只是出于工作考量,仿佛当年那个拉黑删除、决绝离开的人,不是他。
谢锦沉默短短半秒,轻轻摇头,礼貌地拉开距离:“不好意思江总,我工作上的消息,优先用企业微信对接,企业微信我全天在线,消息不会漏。紧急文件也可以直接发助理邮箱,我设置了特别提醒,看到会第一时间回复。私人微信我很少用来处理工作,怕耽误进度。”
他拒绝得得体,理由无懈可击,挑不出半分毛病。
江少志眼底那一点浅浅的笑意,缓缓敛了下去。
幽暗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还有一点闷堵的烦躁。
他早就料到谢锦会拒绝,可亲耳听见的时候,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闷闷地疼。
他以为,借着工作的由头,至少能重新拿到一个可以和他说话的渠道。
可谢锦,把这条路,清清楚楚地堵死了。
“这样。”江少志语气听不出喜怒,缓缓收回目光,“也好,那就按谢主管的习惯来。”
“麻烦江总理解。”谢锦微微躬身,姿态分寸得当。
王总监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张力,只当是正常的职场习惯差异,笑着打圆场:“行,那我们就不继续打扰江总了,我们先去和另外一位合作方打个招呼。方案的事情,辛苦谢锦了。”
“应该的。”
两人和江少志道别,转身离开。
走远之后,王总监小声跟谢锦感慨:“江总看着年轻,要求是真严格,时间卡得这么紧,你今晚怕是要加班了。”
“没事,我安排好。”谢锦淡淡应着,目光直视前方,只是脚步微微加快,只想尽快离开这片让人窒息的范围。
身后,江少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谢锦清瘦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人群之中。
杯中的威士忌已经晃了很久,他一口都没有喝。
助理悄悄走到他身侧,低声问:“江总,真的要把时间压得这么紧吗?按照正常流程,三天才是合理周期,明天就要初稿,盛传那边压力会很大。”
江少志的视线依旧望着谢锦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我知道。”
助理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您是……想多和谢主管接触?”
江少志沉默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一点沙哑:“四年了,他不想见我,不愿意和我有私交。我只能借着项目,一点点靠近。”
他当年亲手推开谢锦,是他的选择,他为此后悔了整整四年。
他不敢逼得太急,怕把谢锦逼得彻底躲开,以后连工作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又不甘心,不甘心只做一个隔着邮件、隔着助理的甲方。
助理叹了口气,低声劝:“江总,当年的事情,谢主管未必能轻易放下。您这样,会不会让他觉得,您在利用工作为难他?”
江少志指尖用力,玻璃杯壁被捏得微微发紧。
他当然想到了。
他知道这个要求很苛刻,知道谢锦会察觉出不对劲,知道谢锦会防备他。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茫茫人海,阔别四年,如果不是这次合作,他甚至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和谢锦多说几句话。
“我不会真的为难他。”江少志声音很轻,“只要他愿意和我沟通,只要我能看见他,就够了。方案如果做得不好,我不会苛责。我只是……想多一点机会。”
晚风从落地窗缝隙吹进来,拂起他额前一点碎发。
这个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万事尽在掌握的江总,只有在提起谢锦的时候,才会流露出这样茫然又卑微的情绪。
助理不再多说,安静站在一旁。
另一边,谢锦跟着王总监应酬完剩下的宾客,晚宴已经临近尾声。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夜色更深,南城街道上灯火绵延。
和总监分开,谢锦独自站在路边等车,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稍稍吹散了宴会厅里沉闷的酒气。
他拿出手机,点开企业微信,给项目组的组员发消息,通知所有人今晚加班,同步江少志的修改要求。
消息发送出去,聊天框弹出好几条组员哀嚎的回复,都在感慨江总要求太赶。
谢锦简单安抚了两句,告诉大家分工,他自己负责主文案和核心视觉方向。
关掉对话框,他指尖无意识地点开微信通讯录。
在黑名单的最底部,他早就知道那个名字还躺在那里。
江少志。
四年前被拉黑之后,他从来没有把人放出来过,也从来没有删除。
他不敢删。好像一旦删掉,那十年的时光,就真的彻底化为虚无,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刚才江少志提出要私人微信的时候,那一刻,他心里不是没有动摇。
他几乎差一点,就妥协了。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太清楚江少志了。
一旦给了私人联系方式,一旦打破这条边界,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那些结痂的伤疤,又会重新裂开。
他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不该再有工作以外的牵扯。
车子开到面前,谢锦弯腰坐进后座。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外面流动的霓虹。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江少志的眼神,沉沉的,带着化不开的执念。
谢锦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预感到,这个项目,不会像他预想的那样平静。
江少志回来了,带着势在必得的姿态闯进他的工作、他的生活。
往后的日子,怕是暗流汹涌,再也不能像过去四年那样,安安静静,互不打扰。
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简短一行:
“早点休息,修改方案不用硬撑,如果遇到瓶颈,可以直接联系我。“——江少志
谢锦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删除按钮上方,停顿许久,最后,他面无表情,删掉了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车窗外,南城的灯火向后飞速倒退,像那些抓不住的、早已远去的少年时光。
他以为破镜只要不去触碰,就能安稳搁置。
直到现在才明白,镜子一旦裂开,只要重逢,裂痕之下,永远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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