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层楼,江渝看到徐道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旁边的女生先是一愣,随后反唇相讥:“你胡说什么?”
叶同舟谁也不理,拉着闻婧径直下楼。估计闻婧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声惊雷给吓傻了,都快走到大门口才反应过来,兴奋地抱住她:“舟舟,你刚才好帅!”
“那还是你白天的时候更帅一点。”叶同舟被闻婧勒得喘不上气,“说我就算了,干嘛要把你扯进来,没品。”
她其实没想发作,但她受不了徐道静那话里有话的别扭劲,再怎么说,闻婧在她差点被砸到的时候也有出言提醒,但徐道静还是选择顺着那群人的话说了下去。
明明闻婧根本就不是为了江渝。
二人在地铁口分别,确认闻婧已经乘车走远,叶同舟才悄悄返回到家长等候区,找到小邓叔叔的车坐了进去。
江渝现在不用避着林汀,林汀甚至还特地探出头和叶同舟打了个招呼,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闻小婧又怎么啦?刚才看她好像有点生气。”
叶同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替你哄好了,感谢我吧。”
“嘿,你这人。”林汀眉峰一挑,险些被车门夹到脖子,“江医生,未来我迟早要去你上班的地方投诉你谋财害命!”
江渝毫不留情地关上车门:“借你吉言。”
回家的这段路,叶同舟很少会和江渝聊天,偶尔的交流也是围绕着家庭琐事。大多数时候江渝都在沉默地戴着耳机听歌,叶同舟坐在另一边刷短视频。
下了车,一前一后进门,回到各自的房间,洗澡,换衣服,顶着吹到半干的头发玩一会儿手机,等聊天框跳出“开门”的字样,她让出一半书桌,在江渝的陪同下开始复习。
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英语,最近是江渝陪她学文综,他的历史没有政治学得好。
好像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
叶同舟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后背,肩胛骨上方已经有了淡绿色的青痕,好处是平常穿衣服看不见,但一牵动肌肉就会针扎似的疼。她换好睡衣,手机震了一下,江渝已经在门外等了。
“你先进来吧,马上就好。”
还是上次见过的小药箱,不过多了些东西,江渝熟门熟路地拿出扶他林软膏、布洛芬凝胶、正骨水、云南白药气雾剂,最后那个瓶子叶同舟认得,是红花油。
她不禁感叹:“你家到底是豪门还是黑社会?这么多瓶瓶罐罐。”
“普通家庭。”江渝说,“只是药备得比较齐。”
见她仍在好奇地摆弄那些东西,江渝把摊开的被子收到一旁,忍不住出声提醒:“过来擦药。”
叶同舟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坐到床边。
等了半天也不见江渝有下一步动作,她疑惑地转过身,发现江渝正一脸木然地看着自己。
“不是要擦药吗?”
江渝指了指她的睡衣:“你不脱衣服我怎么擦。”
叶同舟的耳廓瞬间红了,亲兄妹长大了都要避嫌,何况他们这种刚认识不久的表的。她拉过被子挡在胸前:“我刚看过了就是有点青不用上药或者你喊王姨过来。”
一口气说完不带喘的。江渝有点无语:“那我去叫王姨,她要问起来原因,你自己想办法解释。”
“王姨会告诉你妈吗?”叶同舟不安地问。
江渝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别想太多了,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块肉。”江渝还没当上医生,但已经很有染上职业病的自觉,“再说你是我妹,我去卫生间回避一下,你先弄衣服,一分钟后我再出来。”
卫生间的门被咔哒一声叩上,叶同舟呆坐片刻,手忙脚乱地开始解睡衣扣子,手指探到背后的内衣搭扣,想了想,觉得不用脱到这一层,才暗地松了口气。
她手心都出汗了。
江渝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叶同舟背对着自己坐在床上,紧紧抱着被子,从脸侧到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红。他没想太多,仔细端详起她的肩胛,因为皮肤白的缘故,那片青色显得很突兀,边缘能看出肿胀的迹象。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被挤到皮肤上,随后是手指,拨开她细细的内衣肩带,打着圈涂抹,被按到疼的地方,叶同舟不自觉绷紧了肌肉。
“放松点。”江渝微微放轻了力道,“这里很疼?”
“比其他地方要疼点,是不是擦破皮了?”叶同舟紧张地问。
“没破皮,就是有点肿。”
江渝多挤了些药膏在指尖,眉头轻蹙,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格外严重些。直到看见延伸至肩膀上方的那条细小勒痕,才蓦地意识到原因,眼神不自然地闪烁。
但是有些话,即使身为哥哥也不便说。
叶同舟只觉得江渝好像加快了上药的动作,又过了几分钟,江渝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好了,睡觉的时候注意不要压到,喷雾我给你留下,明早对着镜子喷一喷。”
她不太方便回头,只能应声:“知道了。”
“那你早点休息,我走了,晚安。”
收拾药箱的声音,匆匆的脚步声,平底拖鞋踩过地面,门被拉开,锁舌嵌进既定的位置。
房间里只剩她自己。
叶同舟缓缓放下被子,摸索到一个冰凉的圆柱瓶,是江渝留给她的喷雾。
今天他没留下看着她做题,叶同舟反而有些不习惯了,生物钟已经养成,谁也睡不着,又不敢靠着椅背,只好规规矩矩端坐着默背了一小时历史。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二十一天养成一个好习惯,从江渝带她回来到今天,好像刚好二十一天。
叶同舟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真能考上一本。
这场受伤风波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很快就被层出不穷的各类校园八卦取代。叶同舟后背的淤青快一周才消退,从青绿演变成可怖的深紫,再渐渐淡化,佟宁对此毫无察觉,只有王姨在某天清晨随口问了句她身上怎么有药膏的味道。
江渝替她回答了,学习太累颈椎不舒服,喷点喷雾舒缓一下。王姨没起疑,但当天夜里就送来一碗莲子百合羹,安神的。
以及……佟宁在周末带她去买了新的内衣。
叶同舟从小就活得糙,再加上叶嘉琳当妈当得神经大条,两件小背心洗到海绵垫都烂得不成样子,叶嘉琳才终于给她买了少女文胸,有钢圈的那种。
蕾丝肩带过了好几次水才洗到不磨皮肤,起先还能凑合,但随着身体逐渐发育,钢圈勒得她越来越不舒服,叶嘉琳又突然查出肺癌,这种小事就被抛诸脑后,叶同舟也不好开口。
因为是比较私密的事,佟宁没有叫上江渝,叶同舟被店员拉去试衣间测量尺寸,第一次了解到内衣的型号竟然那么复杂。最后选了几件穿着最舒适的,都没有钢圈,肩带也是固定好的长度,不需要调节扣。
结账时店员嘴甜地对佟宁夸赞:“您看起来真年轻啊,完全看不出女儿都这么大了。”
佟宁没有解释,将错就错,冲店员笑了笑:“是啊,她很漂亮吧?”
“漂亮!那鼻子我整都整不出来,和您超像的!”
这就是纯恭维了,叶同舟和佟宁一点也不像。
她提着购物袋走出商场,抿了抿唇,很小声地对佟宁说了声谢谢。
佟宁亲昵地挽着她的肩:“没关系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就和姑姑讲,姑姑工作忙,有时候对你和小渝关心不够,你们两个要多互相照应。”
叶同舟轻轻点了点头:“嗯。”
月考如约而至。
和开学前的摸底考试不同,这次是按名次划分考场,叶同舟和闻婧的桌上都被贴了其他人的准考证,因为小鸡刚宣布了运动会结束就是家长会的消息,大家都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考砸了回家接受男女混合双打。
叶同舟倒是没什么想法,小鸡知道她家里的情况,连请假都可以直接省略。严谨起见,她还是在当晚复习的时候问了江渝:“你们老师有说家长会的事吗?”
“说了。”江渝圈出她作文里的语法错误,“你想让佟女士去给你开?”
“我不想!”
“想也没用,她大概率没时间。”江渝说,“我刚问过她,她那天好像有事。”
叶同舟心里的石头总算平安落地,接过笔修改那句用错时态的句子。
月考的难度整体不算大,她和闻婧不在同一考场,前后左右都不认识,每考完一门闻婧都会来找她复习,旁边的女生在和朋友对答案,第八道选择题,叶同舟记得自己选的不是她们说的那个。
可能是做错了。
第二天的文综依旧是抡到笔杆子冒烟,文综一直是叶同舟的薄弱项,江渝为此花了大把的时间去自学文科知识,有时晚自习都在看地理书,被林汀揶揄了好一阵。叶同舟前一晚背资料背到深夜,她高二基本一直在缺课,落下的东西不是靠一朝一夕就能补回来的。
有时候也会自暴自弃地想,学这么多有什么用,她早就是不折不扣的坏学生。但发呆的时候就会被江渝用笔杆敲脑袋,又会觉得浪费他人的时间有一点点可耻。
叶同舟久违地对成绩感到紧张起来。
雅正的阅卷效率依然快得令人发指,赶在放假前公布了成绩。叶同舟和闻婧一起跟着大部队挤在前排看成绩单,这次她不再从下往上数,先看中游,在二十九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每次进步七个,你这是坐火箭啊?”闻婧张牙舞爪地在她胸口锤了一圈,“到底掌握了什么武林秘籍?如实招来!”
“运气好吧。”
“那我怎么就没有这种运气!”
闻婧的排名不太好看,但成绩在艺术生里已经够用。前几名和记忆里没有太大变动,徐道静依旧占据着年级第一的位置,和她不对付的钟晓晴这次发挥很好,只比谢驰原低三分,挤进了年级前五。
“变态哦。”闻婧咂舌,“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只扣那点分的,这可是文科,文科啊!”
叶同舟很喜欢闻婧的一点就是她对事不对人,即使闹了那么大的不愉快,还是能毫无芥蒂地感慨徐道静能考这么高的分数真的厉害。而这一感慨在中午吃饭得知江渝又是第一时化成了愤怒,和林汀一起声讨他一个保送生还占着茅坑不拉屎,听得叶同舟食欲全无。
虽然自己的进步有江渝一半功劳,但一想到他天天陪自己学些没用的东西还能考第一,内心也忍不住和他们一起谴责起来,天资这种东西真是因人而异。
好歹有四分之一血缘,江渝考第一,说不定她的上限也能考到第四呢?
想想又觉得实在是异想天开。
闻婧在和林汀交流仅有的一天假期要怎么玩,叶同舟插不上话,无聊地放下筷子,冷杉杉用消息轰炸的方式强迫她明天必须出来聚餐。闻婧问她准备干什么,叶同舟目光放空地看着对面的打菜窗口,说约了朋友一起吃饭。
江渝闻言,有些疑惑地朝她投去一眼。
叶同舟没把这一眼放在心上。晚上回家,她打开衣柜思考明天该穿哪件衣服,北方的秋天很短,佟宁买的那些秋装再不穿就要过季,她取出一件牛仔服,在穿衣镜前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要配什么裤子。
江渝敲门:“王姨烤了蛋挞,出来吃。”
叶同舟随手把牛仔服丢在床尾,开门,江渝视线掠过她床上的衣服,咳了一声,问:“你明天约了人?”
“朋友喊我吃饭,推不掉。”
蛋挞放在茶几上,还是热的,叶同舟一连吃了几个,江渝坐在对面一口没动。
“你怎么不吃?不喜欢?”
“明天。”江渝顿了顿,“头发还剪吗?”
叶同舟拿蛋挞的手停在半空。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江渝说要陪她剪头发的,她竟然完全忘记了。
当时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最近又被考试占去大半心神,冷杉杉约她时,她愣是没想起自己和江渝还有过这个约定。
剪个头发而已,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吧?
叶同舟把蛋挞往江渝那边推了推,笑容灿烂:“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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