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浅色的牛仔服出门。
搭配参考了闻婧之前发给她的图片,黑色短裤配马丁靴,利落又英气。叶同舟第一次穿佟宁买给她的衣服鞋子,总感觉浑身不自在,江渝在她后背拍了一把:“把背挺直,别驼背。”
“这样穿真的好看吗?”她来回跺脚,理解不了现在上厚下薄的潮流,不冷不热的。
江渝微微皱眉:“你要去约会?”
“呸!谁要和神经病约会,再说那些男生都有女朋友!”叶同舟想起陈粹就倒胃口,“我还不至于堕落到要去捡垃圾。”
就算全世界人类濒临灭绝,只剩她和陈粹两个人,叶同舟也宁愿咬舌自尽。
江渝带她去的理发店在商场里,看装潢就散发着很贵的气息,叶同舟有点想打退堂鼓,但江渝说佟宁有这家店的会员,消费也是给她累计会员卡积分,不用白不用。
“哟,好久不见啊江少。”前台熟稔地冲江渝打了个招呼,“想剪什么发型?”
江渝把叶同舟推到前面:“带我妹来剪头发。”又对叶同舟说:“有需求就和他们提。”
叶同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顾客真的是上帝”。
洗个头被问了一万遍水温和力道合不合适,出来后被带进VIP包间,还有免费供应饮料和零食,不知道的还以为某火锅品牌开创了美发业务。
“剪短就行。”她囫囵比划了下长度,“差不多剪到这里。”
理发师捻起一缕长及腰际的乌发:“这么好的头发,你舍得剪这么多啊?”
“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不长了。”
随着对方手起刀落,地上瞬间落满了大把长发,理发师修剪得很细致,偶尔和她搭话,免不及要问到她和江渝之间的关系。
“真是哥哥?我还以为他不好意思说是女朋友才找的借口呢。”理发师笑,“之前没见过你来。”
叶同舟也笑:“以前住的远,不方便。”
青丝被寸寸剪落,待到重新吹干,叶同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觉得有些陌生,一时间难以得出合不合适的结论。理发师连声夸赞,很好看的,英气的大美人就该配这种发型。
好像闻婧也用过这个形容,叶同舟不太明白什么样的长相才算英气。
江渝坐在大厅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等人的时光太难消磨,他干脆也把头发剪短了些,男孩子的发型就那几种,剪来剪去也没有太多变化。
但叶同舟一眼就看出来了:“哥,你剪头发了?”
江渝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看清对方的模样又是一怔。叶同舟及腰的长发被剪至锁骨,看惯了她梳高马尾的样子,突然换了发型,少了几分少女的清纯,更多了些干练利落的气质。
叶同舟被他看得心虚,顺势想重新扎成马尾:“是不是不太好看啊?”
“挺好看的。”江渝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游戏里的小人已经自动阵亡,“这个发型很衬你。”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剪坏了呢。”她松了口气,停下扎头发的动作,“我之前剪头发也就十来分钟,这里一趟洗剪吹下来都要一个多小时。”
五十五分钟。江渝在心里订正。
他只在中考结束后陪佟宁来做过一次护理,很漫长又无聊的时光,无聊到看完了店里那些用来充门面的金融杂志。江渝自诩不算有耐心,可不管是面对佟宁还是叶同舟,他好像从未对等待这件事感到厌烦。
他把这归因于亲缘作祟。
两人结伴走出商场,叶同舟有些尴尬,临近饭点,她要去赴约,可总有种自己要把江渝抛下的感觉。江渝陪她剪头发,刷的也是他家的卡,手里还捧着他给自己买的咖啡,用完就拍拍屁股走人,活脱脱渣男风范。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哥,你现在打车回家?”
听起来像多迫不及待想赶他走似的。
江渝的手指从打车软件上移开:“我坐地铁。”
“坐地铁不方便啊……”要走好远呢。
“没什么不方便的,多锻炼锻炼。”江渝问,“你今天中午是和谁吃饭?”
“就,朋友啊。”叶同舟心虚地摸摸鼻尖,“也不是不想带你,主要是我朋友还会叫其他人,大家都挺大大咧咧的,成绩也不好,我怕你去了不自在。”
江渝很轻微地皱了皱眉:“我又没说要去。”
但他还是想问,为什么突然开始叫哥?
好像就是从吃牛肉火锅那天起,叶同舟对他不再是直呼其名,起初江渝以为她只是当着王姨和佟宁的面扮演阖家欢乐,可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场合,叶同舟也是这样叫的。
江渝只比叶同舟大半岁,家里亲戚少,只父亲那边有一个堂姐,在国外读大学,一年到头不怎么联系。小时候林汀倒是会奶声奶气地喊他江渝哥哥,上了小学就打死也不肯叫了。
一辆骚包的红色奥迪在路边停下,江渝被尾气呛得咳了两声,对方却降下车窗朝他们吹了声口哨:“小舟,你怎么在这儿?”
叶同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冷澍,连忙说:“我来剪头发,正打算去找你们呢。”
“上来,我正好捎你过去。”冷澍眯起眼打量江渝,“这位是?”
“我哥哥。”叶同舟替他们互相介绍,“哥,这是我朋友,冷澍。”
江渝微微颔首,表情很淡:“你好。”
冷澍问叶同舟:“他也一起吗?”
“他不去,你把他送到地铁站就好。”叶同舟说着就要去拉车门,江渝却不动声色地拂开她的手,“你们去吧,地铁站就在前面,我自己走,记得早点回家。”
又对冷澍说:“麻烦你照顾好她,再见。”
“你哥是不是生气了?”等叶同舟上了车,冷澍稍作斟酌,才问,“听他那意思,你俩现在住一起?”
“准确来讲是我住他家。”叶同舟长话短说解释完两人的关系,又反过来回答冷澍的第一个问题,“不至于生气,咱那儿乌烟瘴气的,估计人家学霸也看不上,他这人就那样,死人脸。”
死人脸么。冷澍笑了:“我倒觉得他挺关心你的。”
冷澍和冷杉杉是龙凤胎,长相有七八分相似,性格也是如出一辙,野,不服从管教。冷澍没成年就出来闯荡,倒腾些小买卖,倒也赚了不少钱,自己买房买车,人脉更是黑白通吃,才二十岁就已经颇有大哥的气质。
掌握财政大权的人在家都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这对双胞胎又是剖腹产,对谁才是老大各执一词。冷澍觉得他先出来自然就是老大,冷杉杉则认为自己在娘胎里吸收了更多营养,应该是姐姐。
对于陈粹,冷澍是顶看不上的,在这点上没少和冷杉杉吵架。今天的聚餐他本不想来,冷杉杉好说歹说,他才勉强答应卖她个面子。
两个不情不愿的人一起进到包厢,冷杉杉正依偎在陈粹怀中和他打情骂俏,见到叶同舟就热切地招呼她过来坐:“小舟,坐我旁边!”
冷澍无语地扭过脸,没眼看。
其实叶同舟和这群人都不太熟,甚至有大半都叫不出名字,她环顾四周,在角落里看到了刘朝伟,对方冲她笑了笑,又瞥到陈粹,有些紧张地低下了头。
她不咸不淡地和陈粹打了个招呼,在冷杉杉身边坐下,冷杉杉也顾不得谈恋爱了,拉着她问东问西,还是为之前电话里没说完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叶同舟不太想在这里提到江渝,只是打马虎眼,说暂时借住在远房亲戚家,出去打工不方便。
“正好我也不打算在酒吧干了,太累。”冷杉杉笑嘻嘻地说,眉间难得有小女儿的娇羞情态,“我要去陈粹大学附近找工作,陪他租房子住。”
叶同舟觉得冷杉杉彻底没救了。
因为有冷澍在背后打点,冷杉杉在酒吧几乎是如鱼得水,没人敢来揩油找麻烦,上班也上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工资还能照常发放。但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冷杉杉已经顾不得思考那么多了,尤其是听到陈粹说想以后和她好好的,哪怕他接下来让她去跳楼,估计她都会一边冒着幸福泡泡,一边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总之,为了庆祝姐的幸福,大家一起干了!”
冷杉杉豪气干云地举起啤酒,众人纷纷跟着举杯,这些体育生都是能喝酒的,只有叶同舟抱着瓶橙汁独自忧愁。
她很讨厌酒味,叶嘉琳每次喝多了都会耍酒疯,估计没想到自己的酗酒会给女儿造成心理阴影。
饭馆是冷杉杉挑的,佟家饮食偏清淡讲究,叶同舟许久没吃这种重油重辣的食物,有些提不起胃口。冷杉杉在一旁和陈粹你侬我侬,被调侃了也不恼,有冷澍在,大家也不敢起哄得太过火,小打小闹只当放松。
手机蹦出一条消息,江渝问她大约几点能回。
这群人吃完肯定还要接着玩的,叶同舟不打算参与,回复道:两点多吧。
江渝问:用不用去接?
叶同舟:不用,我自己回。
江渝:地址给我。
叶同舟发了个定位过去
“和谁聊天呢?”冷杉杉凑过来,叶同舟迅速切换软件,“同学,说运动会交班费的事。”
不知道是人太多还是菜太辣的缘故,她无端感到燥热,脱掉外套放在一旁。冷杉杉随意翻了翻外套的领标,眉梢挑动:“这衣服你新买的?”
“我亲戚买的。”
冷杉杉拎起牛仔服袖口,仔细观察走线,笑了:“真是正品,你这亲戚还挺阔。”
服务员进来上菜,在叶同舟面前放下一碗虾仁蛋羹,明显不是冷杉杉会点的风格。冷杉杉也懵了:“我没点这个啊,上错了吧?”
“没上错,是刚出去的那位先生吩咐的。”
对面空了好几个座位,服务员描述了那人的穿着,冷杉杉会心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冷澍这人看着江湖又凉薄,实际上要比她心细得多,她试探着问过冷澍对叶同舟到底是什么心思,冷澍懒散地盯着电脑屏幕,人家以后是要读大学的,我能有什么心思?
虾仁蛋羹的味道不错,叶同舟勉强填饱肚子,房间太闷,她想出去透透风,和冷杉杉说了一声便拿上手机出门。那群人抽烟抽得沾了她一身烟味,连头发都无法幸免。
她朝着走廊尽头的窗子走去,那边有人在说话,很小声,逆着光看不清是谁。叶同舟先去卫生间洗了手,甩着水珠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到刘朝伟,对方一惊,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眼底的慌乱无处躲藏。
叶同舟心下了然,看向窗户的方向,冷澍指尖还夹着烟,光影将他的轮廓隐匿在半明半暗间。她让刘朝伟先回去,待包间门重新合上,才笑着走到冷澍旁边:“聊什么呢?把人吓成那样。”
冷澍不和她绕弯子,直接问:“徐道静在学校找你麻烦?”
他在车上就发现了叶同舟膝盖新添的疤痕,见刘朝伟似是和她认识,本打算把人叫出来打听清楚,没想到顺藤摸瓜揪出了这件事。
“就是同学间的一点小口角,刘朝伟当时不在现场,他能知道些什么。”叶同舟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都是小事,又没受伤,我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她暗自懊悔,要是早点出来就好了,鬼知道刘朝伟和冷澍是怎么说的,有没有夸大其词。别人也就算了,偏偏徐道静和冷杉杉是最不对付的,冷澍这人护犊子,新仇旧恨一起算,指不定会闹出些什么不好的事,那时候再想阻止可就来不及了。
“那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真是我不小心摔的,走路不长眼,磕石头上了。”叶同舟夸张地抬了抬膝盖,“拜托,徐道静又不是金刚,哪来那么大力气把我腿弄成这样啊。”
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一切描绘成一场误会,说到嘴巴都泛起苦涩,冷澍才答应不再追究,也不会告诉冷杉杉,只叮嘱她,遇到委屈和难解决的麻烦不要憋在心里,遇到事就给他打电话,他会帮她摆平。
“我能有什么麻烦,某人天天看着我学习,都快逆袭成学霸了。”她小声嘀咕。
冷澍没听清:“你说什么?”
有风吹过来,裹挟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直冲她的鼻腔,叶同舟轻轻用手扇了扇:“没什么,杉杉他们好像还要去唱歌,我就放一天假,作业还没写完,就不去了。”
冷澍掐灭烟蒂:“你现在住哪儿?我送你。”
叶同舟说不用,但冷澍动作很快,回包间取了她的外套和车钥匙:“跟杉杉说过了,我们走吧。”
正午的烈日几乎要融化柏油路面。叶同舟将外套搭在臂弯,等冷澍从几辆皮卡的缝隙里费力地挪出他那辆红色小跑。
肩膀冷不丁被人拍了拍,她下意识向右回头,没看到人,江渝从她左边转过来,抬手打了个响指。
“哥,你怎么来了?”
江渝伸手接过她的外套,指节不经意擦过她小臂裸露的皮肤:“说了来接你。”
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鸣笛,叶同舟闻声回头,冷澍坐在车里,沉默地看着她。
叶同舟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江渝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侧,下颌微昂,有种少年孤高的傲气。
他收回视线,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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