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同舟一到家就被江渝催着洗澡，说是她一身烟味儿，怕被王姨闻出来，还不太信任地问她有没有跟那群人一起偷偷抽烟。

“怎么可能！”

叶嘉琳就是肺癌没的。

事后叶同舟打电话给冷澍道歉，她觉得自己一声不吭就跟江渝走了，多少不太给冷澍面子。冷澍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毕竟年长三岁，在社会摸爬滚打好几年，不至于为这点事计较。

运动会前一天是闻婧的生日，家里给她举办了生日晚宴，叶同舟要上课，没法到场，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闻婧立刻就拆开包装涂上：“正好用完了，你真是我的及时雨！”

闻婧人缘好，许多其他班的人也都送来了礼物，叶同舟看着她一整天幸福地进进出出，也不由得为朋友感到高兴。林汀送了一条某奢牌当季最新款的项链，江渝送的是香薰，还是叶同舟帮忙挑的。

直到她提着一大袋礼物准备回家，谢驰原才推过来一个盒子：“生日快乐。”

“干什么啦，现在才送，班长你真是会吊人胃口。”

闻婧撅着嘴巴佯装不满，小心翼翼地打开，谢驰原送的也是项链，不及林汀那条名贵，高中女生里最流行的品牌，细银链身，吊坠外围嵌了一圈碎钻，正中间是一颗悬浮的蓝色水晶，在白炽灯下折射出闪耀的光斑。

谢驰原的家境并不算富裕，这条项链在闻婧看来或许不值一提，却已经是他能力范围内的极限。闻婧显然没料到他会送出这种对他来说如此价值不菲的东西，捧着盒子的手都颤抖起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谢……谢谢班长，让你破费了，我特别喜欢，真的！”

“没关系，你上次送我的礼物也很贵重。”谢驰原淡淡一笑，“喜欢就好。”

叶同舟在旁边看着，内心有点替谢驰原和林汀惋惜。闻婧曾立下豪言壮志，三十岁之前绝不恋爱，爱情这种东西只会成为她璀璨明星路上的绊脚石，她也确实做到了。面对能排到校门口的追求者，闻婧从来都是礼貌拒绝，从不拖泥带水，也不给任何人机会。

大约闻婧是真的很喜欢那条项链，第二天叶同舟就发现她戴在了脖子上。不得不说确实很漂亮，随着少女的呼吸起伏，蓝水晶在颈间轻轻颤动，因为要走方阵，闻婧提前化好了妆，昳丽秀致，愈加明艳动人。

叶同舟揶揄她：“女明星这是要破戒了？”

“哪有啊，只是觉得好看而已，和我今天的礼服很配啊。”闻婧往书包里扔复习资料，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舟舟你不要乱说，会让班长误会的。”

又冲谢驰原俏皮一笑：“班长，你可千万不要爱上我哦。”

周围的人都笑了。

谢驰原接过她的包，被调侃也不生气：“快去换衣服吧，要来不及了。”

他和叶同舟结伴往操场走，前两届运动会叶同舟都不在，高一是发烧请假，高二则忙着照顾叶嘉琳。她随着人流慢吞吞地走，原以为大家都是走个过场应付，结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喜悦。

“运动会很好玩吗？”

这个问题她昨晚问过江渝，江渝的回答是：很无聊。

因为高三要出一个学生代表上台致辞，江渝形象好成绩佳，更重要的是足够清闲，被年级主任强制安排了这项苦差事。

谢驰原说：“蛮好玩的。”

叶同舟选择相信积极的答案。

雅正中学的运动会向来热闹非凡，运动员进行曲在操场循环往复。叶同舟跟着谢驰原找到班级看台，眼见他忙前忙后，既要清点人数，又要核对物资，班长这份差事着实不轻松。

叶同舟闲着无事，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搬水：“我来吧。”

谢驰原拦住她：“很重的，你快放下，我去找几个男生过来。”

文科班男生本就稀少，大半又报名参赛，留在看台的没几个得力人手。叶同舟已经搬起三箱运动饮料，从前在快递站分拣货物，比这更沉的货物她都搬得动，这点重量根本不算什么。

“有去找人的功夫我自己都能搬完了。”她笑着擦干净手，“班长，别小瞧了女孩子啊。”

谢驰原拿了瓶矿泉水给她，叶同舟没要，她包里有王姨备好的饮料和零食。饼干和面包都是王姨亲手做的，她分了几个给谢驰原，剩下的打算等闻婧回来一起吃。

等学生都到齐，各班方阵开始陆续入场，搞什么的都有，古风动漫优雅耍宝一应俱全。按顺序高三是最后出场，按照班级顺序，文科在前，他们十一班是第一个。

闻婧穿一件浅蓝色的抹胸礼服裙，长发盘起，露出白皙平直的肩膀，出场的一瞬间摄影社那群男生全部举起镜头，叶同舟也用手机拍了几张，项链在阳光下更加闪烁，有种灵动的漂亮。

可惜如此美好的瞬间却能听到后排有人酸溜溜地嘀咕：“切，她拽什么呀？”

是徐道静的同桌程莉蓉，叶同舟回头冷冷觑了她一眼。

其他班级没什么太大的亮点，叶同舟在一班的运动员方队里看到了林汀。他们班举牌的女生穿着民国女学生服饰，齐耳短发，不算漂亮却很有气质。林汀在方队里冲看台抛飞吻，惹得一众人哄堂大笑，老师都笑着骂他没个正形。

等全部方阵入场完毕，接下来就是冗长又无趣的校长讲话，他们还好，看台上方有挡板遮阳，操场上那群人只能苦哈哈地站在太阳下暴晒。

直到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有请高三学生代表江渝同学发言”，人群又渐渐骚动起来，被晒得一脸恹恹的摄影社成员再度齐刷刷举起相机。

不至于吧！

叶同舟在的这个位置看不到主席台，只能听到喇叭里传来她熟悉的沉静声线：“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三理科一班的江渝，很荣幸能作为学生代表在此发言……”

老套又烂俗的开场白，叶同舟努力绷紧嘴角，还是忍不住用校服掩住脸开始偷笑。

“奋斗是青春的底色，在今天，我们挥洒汗水，全力以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希望各位运动员都能够赛出水平，赛出风采，胜不骄，败不馁……”

演讲稿是江渝写的，交上去立刻被语文老师痛批，说他写得毫无感情，这几天叶同舟刷题的时候江渝一直在反复修改这份稿子。她听得耳朵里都快要流出酸水，结果转头看到旁边的女生眼睛亮得像星星，只好掐住大腿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幸好江渝演讲完紧接着就是高一军训汇报演出，看他们一本正经地打军体拳，总算有正当的理由放声大笑。

随着整排礼炮齐发，在欢呼与掌声中，雅正一年一度的运动会正式拉开帷幕。

闻婧先去卸了妆，重新换上校服，她一路小跑回到班级所在的看台，瞬间收获了一众夸赞。她应付完寒暄，总算能坐下喘口气：“累死我了舟舟，快，给我水！”

叶同舟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又翻出那盒饼干：“饿的话就先吃点。”

闻婧挑了块蔓越莓曲奇饼放进嘴里，“哇，好好吃！哪里买的啊？”

“……忘记了。”叶同舟心虚地移开视线。

“味道蛮熟悉的，感觉之前在哪吃过。”闻婧又拿了一块，“想起来了，好像是我家阿姨买的，回头问问她还记不记得，过去那么久，估计她也忘了。”

见闻婧哭丧着脸，叶同舟只好把整盒都塞给她：“吃吧吃吧，反正我也不饿。”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开幕式占据了上午的大半时间，高三的比赛都在下午和第二天，叶同舟没和闻婧他们一起吃饭，而是去了老范那儿。老范最近忙着装修，网吧那些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她到的时候老范正指挥工人打书柜，穿着件脏兮兮的围裙，看上去有点滑稽。

范柏楠在学校吃食堂，中午就他们两个人，叶同舟夹了一筷子牛腩，问：“能赶在年前开业么？”

“差不多吧。”老范揩了把汗，说，“去年刚刷过漆，把被烟熏黄的地方补补就行，打完柜子散散味儿，最晚寒假结束，肯定能开。”

“进货什么都打好招呼了？”

“弄好了，就是学校方面还得再疏通疏通关系，雅正的题好多都是自己出的，不咋用外面的，到时候我找人送送礼，看看能不能从我这儿印刷，帮他们装订成册。”

楼下有工人喊，老范稀里糊涂地扒了几口饭就要走，不忘叮嘱叶同舟记得在学校用功。她照旧替父子俩清理了卫生，范柏楠的脏衣服都扔在洗衣机里，叶同舟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抖开晾上，在范柏楠的衣领后面发现了一个边缘泛黄的圆形小洞。

是用烟蒂烫出来的。

叶同舟没做声，拍过照片，重新把衣领翻好，和老范打过招呼就回了学校。

下午班里有好几个项目，叶同舟被闻婧拉到场边去给谢驰原加油，广播里正在放上场比赛的宣传词：“刚刚结束男子一百米决赛，来自高二五班的追风少年贺天情同学奋力拼搏，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为五班拿下了宝贵的积分，你是我们的骄傲！高二五班供稿。”

闻婧捂着肚子险些笑到岔气，叶同舟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人互相搀扶着笑作一团。

“别笑了闻婧。”旁边有人提醒，“你们班长都在准备啦！”

闻婧明媚地冲谢驰原挥挥手：“班长加油！”

发令枪一响，跑道上的男生都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等她们赶去终点，男生们已经被各班后勤围住，闻婧随手拉过一个人问：“我们班长第几？”

“第二！进半决赛了！”

谢驰原手里已经有了别人送的水，叶同舟轻轻戳了戳闻婧侧腰，可惜闻婧全然没感受到，催促她赶紧把水拿出来。

叶同舟只得从背包侧兜掏出瓶运动饮料，谢驰原笑着接过：“谢谢。”

离半决赛开始还有段时间，叶同舟和闻婧正要回看台，半路被刚比完赛的林汀截住，说什么都要拉她们一起去看江渝跳高。

“人家都有啦啦队，就他没有的话多可怜啊，去嘛去嘛。”

闻婧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就差发动全校女生给他摇旗呐喊了，还用得着我们？”

林汀向叶同舟投去求助的眼神，叶同舟听着广播里播报着跳高决赛即将开始，心下一动，却仍要装出一副很平淡的表情：“快开始了，那就顺路去看看吧。”

闻婧没有反驳。

叶同舟仍旧很好奇林汀到底和闻婧说了些什么，有时四人一起吃饭，她和江渝说完话偷偷观察闻婧的表情，发现闻婧对此无动于衷。

跳高场地周围挤满了人，里三圈外三圈，等林汀好不容易带着她们挤进去，第二跳已经结束了，有几个人觉得没希望争前三，选择了弃权。

“现在什么情况？”林汀拉过柳书航问。

“第一基本稳了。”柳书航嘿嘿一笑，“江哥运气好，校队那个练跳高的前两天韧带拉伤，直接退赛了。”

“怎么还不播咱班的广播？太不给力了。”

“早就写好了，和广播站通融过，报完名次立刻就播。”柳书航说。

第三跳的顺序是按第二跳从低到高排列，等倒数第二个人跳完，场边一班的人已经在欢呼了。

“我们来晚了。”林汀面露懊丧，“我知道他给力，但没想到其他人都这么不给力。”

叶同舟朝着跳高场望去，江渝背后别着号码牌，萧肃地站在队列中。他是真的很帅，凛冽瘦削，轮廓分明的侧脸。一阵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江渝无意间向人群中看了一眼，目光却忽地定住，冰冷的锋利仿佛被暖阳消融，有个转瞬即逝的很淡的笑。

“卧槽，江渝好像还要跳啊！”

“他不是都确定第一了吗？”

“刚才他是在笑吧？是吧是吧！”

重新调整高度，助跑，起跳腾空。叶同舟下意识屏住呼吸，江渝脊背后仰，干净利落地越过横杆，轻盈地落进软垫之中。

欢呼声轰然炸开，汹涌的人潮把叶同舟往后推搡，四面八方全是尖叫喝彩。她被挤得踉跄，不断低声说着借过、对不起，双脚不知被踩了多少次，拼尽全力拨开涌动的人群，重新往前挤。

视野再度变得开阔，叶同舟抬起头，再次对上江渝焦灼的视线。

那一瞬间，仿佛上帝轻轻拨动了某根琴弦，耳畔的欢呼与风声骤然退得很远很远。她怔怔看着他的眼睛，江渝被簇拥着，嘴角上扬，叶同舟想起他在演讲致辞里提到的那句诗：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