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林汀悄悄在江渝后背拍了一把,“这么多人呢,都在看你。”
江渝垂下眼,压住心底的躁动。昨晚叶同舟还在说肯定不来看他比赛,要去给自己班加油。两跳结束,他装作随意地不知道往人群中看了多少眼,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她还是来了,脸颊有激动和燥热的红,眼睛亮晶晶的,有种青春的旺盛。
叶同舟还没来得及和江渝说上话,江渝就被老师叫走了,她站在原地,无端感到一阵失落。
闻婧带着暖烘烘的热气扑过来:“走啦舟舟,还要去看班长的二百米!”
二百米决赛竞争激烈,谢驰原半决赛也是第二,原本大家没报太大期望,但决赛有人冲撞被罚,谢驰原从殿军递补成亚军,被同学们戏称千年老二,怎么能做到成绩和运动都稳在第二名的。
班里不少人都爆种拿了名次,小鸡难得露出欣慰的笑容。十一班的积分在文科班里遥遥领先,放到全年级就有点不够看了,只能勉强够得上中游,因为这届有好多体育生都选了理科。
运动会这两天晚自习可以自由活动,但大多数高三生还是会和平时一样留在教室复习,叶同舟被闻婧拉去校外吃饭,算是迟到的生日请客。闻婧本想叫谢驰原,但谢驰原被级部叫去开会,只好退而求其次喊了江渝和林汀。
林汀很委屈:“我比赛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啊,一说江儿要比你才来。”
“别造谣啊,明明是你硬拉着我和舟舟去的。”闻婧亮起刀叉,为自己澄清,“我根本就不想去好不好。”
“但确实很帅啊,早知道我也报跳高了,跑步抓拍完全奇行种,好想让他们全部删掉!”
“跳高就是孔雀开屏咯。”闻婧意味深长地向对面的江渝投去一瞥,“不知道开给谁看。”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叶同舟赶紧随便叉了个什么送到嘴里,咀嚼了才发现是装饰用的萝卜花,凉薄辛辣,又不好再吐掉,只能苦着脸咽了下去。
每每四人一起吃饭,她总是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维持在一种她只是被闻婧带来的,和他们都不太熟的客套关系。闻婧和林汀说笑,她就默默盯着自己的餐盘,时不时清淡地笑一笑,腼腆又安静。
但江渝在复习时拿这件事打趣她,她就会装作不在意,悄悄勾过拖鞋,报复地踩他的脚。
今天也不例外,叶同舟正埋头做一张哈达似的文综卷子,江渝坐在一旁看书,冷不丁发问:“你今天干嘛吃那个萝卜花?”
“我就是爱吃。”叶同舟在不会的题上画了个叉叉,“精致。”
“这道错了。”
“你没看答案怎么知道错了?”
“十月太阳直射南半球,北回归线以北正午太阳位于正南,影子难道不是朝向正北?”
“我本来就是要选正北的。”叶同舟小声反驳,“被你一打岔才不小心选错。”
江渝翻了页书,特地抬高了书脊:“那你继续,别忘了精致。”
阴阳怪气的。叶同舟狠狠在他拖鞋上踩了一脚。
运动会第二天依旧热闹,班里的比赛基本都在上午,下午只有几场田赛进了决赛。闻婧怕晒,隔段时间就要补防晒霜,叶同舟索性脱了校服和她一起顶在头上,cos恶毒法老和埃及艳后。
女子一千五百米就要开始了,文理二十个班一起跑,不分小组,谢驰原找了广播站通融,在赛前先播了自班给徐道静的鼓励。宣传词是钟晓晴写的,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谢驰原给没事干的女生分配任务,一部分去终点当接应,剩下的则要在徐道静跑过来时给她加油打气,声音要响亮,不能被隔壁班比下去。
闻婧懒懒地从校服里探出脸,操场那边已经开始跑了,第一圈都留着力气,没拉开太大差距,隔太远也分不清谁是谁。
“哪个是她啊?”
叶同舟眯起眼仔细辨认:“穿粉色运动衫的那个,第四个。”
徐道静看着柔弱,实际上耐力很强,平时跑操两圈下来大家都累够呛,她却连汗都不怎么出,校服整整齐齐拉到顶,永远干净漂亮。
旁边的十二班已经开始高喊自家运动员的名字,十一班不甘示弱,也纷纷给徐道静加起油来,势必要力争高低。
连闻婧和叶同舟都忍不住在徐道静跑过来的时候大声喊了几句加油。
第二圈跑完就逐渐有人弃赛,连跑在第三名的女生都因为体力不支被搀扶下场。徐道静步伐节奏依然均匀,没有要加速的迹象,只在冲刺时尽力追了一段,虽然最后还是以第三名的成绩冲线,但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好成绩了。
早就等在终点的后勤组一拥而上,刚跑完长跑不能立刻停下,程莉蓉搀着徐道静慢慢走。
“咱们班现在积分第几了?”闻婧问。
谢驰原翻了翻统计表:“加上刚刚一千五的积分,第六。”
“这么高吗?”叶同舟没想到平时蔫头耷脑的一群人竟然能拿到这么多积分,“我还以为撑死第十呢。”
“去年是第八,下午的铅球和三级跳估计拿不到名次,还会往下掉的。”
跑一千五的女生们都陆续回来了,徐道静没受什么影响的样子,要请全班同学喝汽水,还亲自给叶同舟和闻婧递过来,说看到她们在看台上给她加油,顺便为上次的事情道歉。
叶同舟有点不好意思,她不记仇,再说那天她也以牙还牙给了徐道静难堪,真细究起来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她双手接过汽水,冲徐道静笑了笑:“谢谢。”
闻婧没要徐道静的水,以最近控糖为由客气地搪塞过去。待人走远,闻婧收了笑,小声嘀咕:“感觉她没憋什么好屁。”
叶同舟纳闷,闻婧这么漂亮一姑娘怎么讲话比自己还粗俗:“不至于吧,这水全班都有啊。”
闻婧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但愿咯。”
接力没进决赛,下午的田赛也成绩平平,运动会带来的热情已然消散殆尽,大家都待在位置上做题或吃零食。有些女生嫌操场太吵,和老师打过申请,提前回了教室上自习。
林汀死缠烂打要闻婧去看他接力,叶同舟要帮谢驰原清点剩下的物资,再说有闻婧去就够了,她不必凑这个热闹。
饮料和食物都是用班费买的,谢驰原把没开封的水装好,吩咐体委送到便利店退掉,零食则带回班里做平时应急。他收拾出一箱空水瓶,犹豫片刻,转过身喊叶同舟过来。
“怎么了班长?”
“这些。”谢驰原放低声音,指了指那箱水瓶,“你还要吗?”
叶同舟先是一愣,她看着那个箱子。
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她晚上去快递站打工,白天则什么都干,发传单,刷盘子,经常会因为未成年的身份被人辞退。后来小鸡强制她来学校上课,叶同舟闲不住,于是她另辟蹊径,开始在学校收矿泉水瓶。
废品回收站一块钱一斤,叶同舟生生讲到一块二。每天放学,她拖着几个蛇皮袋去垃圾箱翻找,后来冷杉杉找陈粹帮忙牵线,动员校队的人把自班空水瓶都收集起来,叶同舟才终于减轻了工作量,但她还是会经常出没在便利店附近,去捡他们刚刚丢下的瓶子。
有次一个男生站在便利店门口喝脉动,她随口问道:“你喝完了能把空瓶给我吗?”
男生被吓了一跳,以为遇上打劫的,忙不迭把饮料瓶递过去:“给你给你!”
这件事被以讹传讹,说成是她硬要抢别人喝了一半的脉动,从此叶同舟就多了个“脉动姐”的绰号。
她才十七岁,她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她当然也会难为情,可她没有办法。
像是一粒沙掉进柔软的心脏,经过漫长的疼痛,最终也没能变成珍珠,心脏依然在勃勃跳动着,而内里溃烂成什么样子,只有她自己清楚。
牙齿几乎要将嘴唇咬破,叶同舟却好像没察觉到一般,原来这样为生计发愁、浑浑噩噩的日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离她远去了。
谢驰原担忧地望着她。
“班长你说什么来着,这些是不要了对吧?”她回过神,搬起那箱水瓶,“那我搬到垃圾箱那边去,再晚点估计就放不下了。”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叶同舟笑着说。
垃圾箱在看台另一侧的角落,等叶同舟过去的时候,几个并排的绿色铁皮箱已经呈现出要呕吐的架势。不知道是哪些没素质的班级把垃圾扔的满地都是,叶同舟很有公德心地清理了地上的垃圾,又把自班的纸箱搬到垃圾桶旁边的位置。
实在是堆不进去了。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喂。”
“第一,我不叫喂。”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你怎么过来了?”
江渝晃晃手中的空水瓶:“来扔垃圾。”
“跨越大半个操场就为扔一个垃圾?”
江渝把水瓶投进叶同舟那个箱子:“顺便来给你颁发道德标兵奖状。”
“什么鬼。”叶同舟哭笑不得,“那我的奖状呢?”
“用这个抵了。”校服口袋被放进什么东西,叶同舟拿出来,是一块裹着金箔纸的巧克力。
“哪个美女送你的啊?”
“柳书航如果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被人称之为美女,可能会从此剃度出家常伴青灯古佛旁。”江渝说,“我们班的运动员福利,吃吧,吃完会变聪明。”
哄小孩似的幼稚把戏。
广播已经开始通知各班级需收拾东西有序离场,日光铺陈,头顶的银杏落下小扇子似的叶脉的影子。叶同舟拆了巧克力的包装,甜味在口腔丝丝融化,她把金箔纸重新收进口袋里。
江渝走在她前方的位置,隔着一小段距离,她踩在他的影子里,像是某种延续。
只是一颗巧克力而已,吃完变聪明什么的,三岁小孩才会信。
他的未来在很远的远方,在她追不到的地方。
但是。
叶同舟将手揣进口袋,触到那张金箔纸。
有个哥哥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虽然他只会陪她一年。
一年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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