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紧接着就是雅正的家长会,对高三学生来说都是最后一届,性质却截然不同。就好比在圣宠正盛的时候被打入冷宫,每个人脸上都是大写的不情愿。
小鸡早就强调过,除非有不可抗力,否则家长必须要来。还是那些听到耳朵都起茧子的话,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在老师口中最关键的一年就像市场上的大白菜一样,泛滥成灾又不值钱。
叶同舟没有这方面的顾虑,能称得上家长的佟宁昨天出差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江渝更是有没有家长来都无所谓,反正他不用担心高考。
为了不占用学生的时间,高三家长都被安排去了艺术楼,他们留在教室上自习。可能是放松过后还没绷紧神经,大课间班里乱哄哄的,都在互相串位置聊天。
“我这次完了。”闻婧趴在桌上,每一个毛孔都在表达悲伤,“连着好几次倒数第一,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儿,我妈肯定觉得丢死人了。”
家丑尚且能忍,毕竟闻婧的文化课过线没问题,但在外人面前顶着倒数第一的家长的名头,井女士此刻穿着精致的套裙坐在音乐教室,脸色铁青。
叶同舟无心去安慰闻婧,她头疼得厉害,昨晚全市大降温,睡前江渝还提醒她记得把窗户关上,她去了趟卫生间转头就忘了。
结果一起床就觉得鼻塞难受,吃了药也不见好,反而一天都昏昏沉沉,连午饭都是闻婧去便利店买了给她带回来的,平时很喜欢的饭团也提不起胃口。
江渝中午来过一次,那时教室里没有别人,他替叶同舟打好热水,看着她吃完那堆药片,临走前还试了试她的额头,说她有点低烧。
低烧不至于请假,再说今天周五,家长会结束就能放学,叶同舟觉得自己还能再忍一忍。
各科卷子从前排传过来,闻婧清点完两人的卷子,少了张语文,刚想和叶同舟说一声,发现对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小心地从座位里闪出来,正准备去找课代表要,就听见程莉蓉尖细又突兀的嗓音:“怎么搞的啊?钱包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徐道静抱着书包焦急地翻找着,往日整洁的桌面也变得凌乱,程莉蓉为表清白,也把自己的包和桌洞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没有看到徐道静那个据说很贵的粉色小羊皮钱包。
一八年电子交易还未在中学生之间大范围流行,钱包和纸币还是很常见的日用品。谢驰原身为班长,第一时间过去了解情况:“出什么事了?”
闻婧也跟了过去。
“钱包好像丢了。”徐道静看着座位上的一摊狼藉,声音都带了点哭腔,“怎么找也找不到,中午我拿了饭卡和莉蓉去食堂,那时候还在的。”
“是啊是啊,我亲眼看见小静放在书包里了。”程莉蓉补充道。
谢驰原先安抚了徐道静的情绪,让她不要急,教室和走廊都有监控,一调便知。又问她钱包里有多少钱,徐道静想了想,说自己也记不清楚,应该有几百块,而且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里面。
钱包失窃不是小事,而且贼很有可能就出在自己班里,众人全都围上来议论纷纷,徐道静刚平复下来的心情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又激动起来,干脆退到一旁让他们都来查看。
有人想起来一件事:“班里监控是不是没开来着?”
“好像是呀!运动会没人就关掉了!估计今天也没打开,那怎么办?”
“没关系,还有走廊监控,至少能缩小范围看谁进来过。”任课老师都不在,谢驰原只能承担起班长的职责,“中午是谁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有没有人没出去过?”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人不太确定地说:“我记得我回来很早,只有闻婧……和叶同舟在。”
“好像是,我走的时候也听见闻婧问她要不要给她带点吃的。”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后排那个趴着睡觉的身影。
闻婧家里非常有钱,这一点同学们都清楚,即使她和徐道静明显关系不对付,大家也都下意识把她排除在外。
“干什么?没证据的事不要乱说。”闻婧皱起眉,“叶同舟是今天不舒服才让我帮她买饭的,她根本就不会做这种事。”
“你当时又不在,凭什么替她保证?”程莉蓉早就看闻婧不顺眼,“把她叫起来问清楚不就知道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驰原只能过去敲叶同舟的桌子:“叶同舟,醒一醒。”
叫了好几遍她才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有被校服压出来的红印子:“怎么了班长?”
“徐道静钱包丢了,你中午在教室,有没有其他班的学生进来过?或者谁去过徐道静的位置?”
叶同舟刚睡醒,发烧烧得思绪混沌,过了一会儿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没有,我没注意。”
“什么叫你没注意?”程莉蓉拉着徐道静噔噔噔跑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中午只有你自己在咯?”
叶同舟被她尖细的嗓音吵得耳朵疼:“我说了,我不知道。”
“就是你拿的吧?”程莉蓉气势汹汹,“之前你就在走廊上骂过小静,她人好不和你计较,结果你转头就偷她钱包!”
这句话等于直接定了性,叶同舟就算再不想惹事也受不了平白蒙冤。
她强打起精神,站起来,冷眼俯视着程莉蓉:“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程莉蓉跟打了鸡血似的,说话也没了顾虑,“谁不知道你穷疯了!天天捡垃圾!”
哗啦!
叶同舟抄起桌上的试卷,劈头盖脸砸向程莉蓉面中,程莉蓉一下子被砸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到要还手。
反应过来的同学们立刻上前拉架,程莉蓉头发散乱,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叶同舟懒得管她,看向一旁的徐道静:“你觉得我偷了你钱包?”
徐道静惶恐地绞着手指:“我没有这样说。”
走廊上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上课铃响了也没人管,光顾着看热闹。
“好了,都冷静一点!”谢驰原出来主持大局,“都别吵了,先回自己的座位上去,等老师回来查完监控再说!都回去自习!”
叶同舟下意识以为是教室里的监控,脱口而出道:“不行!”
徐道静反问:“为什么不行?”
叶同舟愣住了,思维偏偏在此刻迟钝,她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可走廊的监控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没有离开过教室,但江渝进来过,还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就算说江渝是她的朋友,好像也无济于事,保不准还会把江渝扯进来,到时候事态就会变得更无法控制。
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偏偏是今天,偏偏又是徐道静。
有一瞬间叶同舟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但她没有证据。
“那这样好了,毕竟你确实是中午唯一留在教室的人,就让班长看看你的书包和桌洞,如果没有我的钱包,我会和莉蓉一起道歉的。”徐道静冷静下来,转而去征询谢驰原的意见,“可以吗班长?”
听起来是那么善解人意。
叶同舟咬住嘴唇,眼神暗了暗,垂在身侧的手抓紧了自己的书包。
谢驰原此刻焦头烂额,徐道静的话等于把他架上去了,但这个做法显然有些侮辱人了,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把叶同舟钉死在了嫌疑人的位置,逼得她摊开自己的**,在众目睽睽下自证清白。
可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叶同舟读懂了谢驰原脸上的为难,她不想让他难做,干脆拿起书包甩了过去:“用不着为难班长,想看你就自己——”
话音戛然而止。
书包是敞着口的,随着她扔起的动作,里面的许多东西都掉了出来:中性笔、便利贴、随手放进去的写了一半的卷子。
还有一个明显不属于她的,方形的、缀着字母logo的、粉色小羊皮钱包。
叶同舟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同学们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措手不及,虽然大多数人都是看热闹的心态,但也没真想到叶同舟会去偷徐道静的钱包,连在门口围观的人都在议论到底是什么情况。
徐道静在议论声中弯腰捡起钱包,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就算是在叶同舟包里,也可能是其他人趁她不在放进去的。”谢驰原顶着压力替叶同舟解释,用眼神示意她想想说辞。
“班长!你这是拉偏架!”程莉蓉大喊。
叶同舟看着那个钱包,突然笑了。
从闻婧去买饭,到江渝来了又走,直到闻婧回来,她才离开座位和闻婧去了卫生间,只有这一段时间,她不在教室里。
而回来时她经过徐道静的座位,徐道静和程莉蓉已经坐在那里了。
这就是一场针对她的,有预谋的陷害。
程莉蓉被她笑得发毛:“你、你还有脸笑!”
“我就笑了。”叶同舟看着她笑,“关你什么事?”
教室的门被人砰地撞开,大家齐刷刷回头,瞬间傻了眼,连徐道静一时都有些搞不清状况,他为什么会来?
没人注意到闻婧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这个一向被认为空有美貌的女孩在看到钱包的瞬间也慌了神,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她知道叶同舟不会做这样下流的事。
她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退出去,跑到江渝和林汀的班级,告诉他们,叶同舟被徐道静污蔑偷了钱包。
叶同舟苍白的脸庞血色尽褪。她呼吸急促,牙关都在颤抖,有什么酸涩的东西顺着鼻腔向上涌,只能用力吸气稳住心神,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混着汗液,尖锐的刺痛。
江渝谁也不看,径直朝着叶同舟走过来,大家自觉给他让出一条道,都以为他是来帮徐道静出头的,叶同舟这次肯定要完了。
在一片死寂中,一道文弱的女声突然说:“不是她拿的。”
是钟晓晴。
不期然地,江渝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看着叶同舟泛红的眼眶,明明眼珠已经蒙了水迹,可她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桌角,不让眼泪落下来,以至于下唇被牙齿咬成嫣红的色彩。
江渝在众人的注视下拿起叶同舟的书包,将散了一地的文具一一收好,放回她的座位旁。做完这些,他冷静地告诉谢驰原:“叶同舟中午发烧,我来看她的时候从她包里找过药,没见到什么钱包,她也不缺那几百块钱。”
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没等谢驰原反应,江渝继续道:“如果还有人坚持觉得是叶同舟偷了钱包,那就报警,让警察来看钱包上都有谁的指纹。”
他从始至终没看徐道静一眼,徐道静漂亮的脸上青白交加,她勉强抬起嘴角,轻声说:“算了。”
闻婧讥笑一声,不依不饶:“凭什么算了?报警啊,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玩污蔑这一招,真他妈良心被狗吃了,不仅要报警,还要公然给被污蔑的人道歉,下跪磕头都不为过吧。”
“当然。”她放柔了声音,露出一副懵懂又无辜的天真表情,“也要和我们被偷钱包的徐道静同学道歉,所以啊,不能就这么算了。”
程莉蓉完全搞不懂状况,刚才闹得那么凶,她只想尽快借坡下驴,也跟着点头:“是啊小静,不然就报警吧。”
徐道静咬牙切齿地说:“我说了算了!我不想追究了!”
“监守自盗好玩吗?”
从江渝进来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同舟突然出声,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我问你呢,徐道静。”叶同舟提起书包,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监守自盗,好玩吗?”
不等徐道静回答,她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江渝紧随其后追了出去,在楼梯口撞见了闻讯赶来的老师和家长。
谢驰原早就吩咐人去通知班主任情况,小鸡此刻表情严肃,她还不知道事情进展到了什么程度,刚想开口询问,江渝就说:“不是她做的,我可以作证。”
叶同舟却仿佛傻掉了一般,一动不动。
班主任身旁站着的那个人,怎么会。
佟宁怎么会来?她不是在外地出差吗?
江渝也没料到佟宁会出现在这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冷峻的面庞难得显出些无措,很快又镇定下来。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已经不着痕迹地展现了自己和叶同舟非同寻常的关系,倒不如就在今天坦白一切,没什么好隐瞒的。
“这件事必须要严查。”佟宁在外人面前一向体面威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们家孩子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如果她受了委屈,那污蔑她的人必须道歉,班里有手脚不干净的同学必须揪出来,否则我们家长怎么能放心?”
身后的家长纷纷表示赞同。
“没关系的小舟,剩下的我来处理。”佟宁温和地替叶同舟正了正衣领,又看向她身后的江渝,“先带妹妹回家去。”
跟着他们倾巢而出的围观群众已然石化,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个大大的问号。
妹妹?什么妹妹?你再说一遍谁是谁的妹妹?
但更让他们石化的事还在后面。
江渝自然地接过叶同舟的书包,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不忘留下一句:“那我们走了,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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