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叶同舟气势汹汹地吼完那句话,用最快的速度再次低下头,她不想让江渝看到自己疼痛难忍的样子。

她不怕丢人,比这丢人千百倍的事都做过,但在江渝面前,不可以。

脚步声由远及近,江渝问:“你不舒服?”

叶同舟依旧低着头,不知道江渝此刻会是什么表情,想必他这样的人很少会有这种被拂了面子的狼狈时刻:“我痛经,想一个人静一静。”

男生对生理期这个话题一般比较避讳,毕竟是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叶同舟心想,都这样说了怎么还不走,他到底要干嘛,非得今天来和自己讲话。

先是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江渝似乎是在谢驰原的位置坐下了,他拉开背包拉链,一个塑料盒被推到叶同舟面前:“第一格是布洛芬,痛得厉害就吃一个,别忍着。”

叶同舟深吸一口气,抬起脸,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没有出现。江渝平静地看着她,微风太细弱,吹不皱她心底的湖泊。

于是她将错就错,就着杯子里的冷水吞下胶囊,后知后觉自己应该把戏做得更全面一点。

“走吧。”江渝起身,气定神闲地望着她。

叶同舟依旧没动:“你有事儿吗?”

“我妈回来了。”

叶同舟不说话了。

在预感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叶嘉琳决心要为女儿找一个托付,她选择的对象不是对她余情未了的前男友老范,而是一个叶同舟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佟宁。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行人,雨天将狼狈无限放大,叶嘉琳狼狈得浑身湿透,拉着同样狼狈的叶同舟,正在拼命和门卫争论着什么。

“我是她亲戚!电话……我当然给她打过电话。”叶嘉琳抬高声音,“你去和佟宁说一声!就说有个叫佟锐的人找她!”

叶同舟心里有个影绰绰的猜测,这个佟锐,或许就是她的生父。

佟锐,佟宁,原来他姓佟。

原来她的名字,并不只是单纯取自同舟共济。

多讽刺。

叶同舟没有父亲,出生证明的这一栏是空白。据叶嘉琳说那男人很不是个东西,她会混成这样就是被他害的。她跟着叶嘉琳长到十六岁,习惯了生活里只有叶嘉琳和自己,习惯了平淡又朴素的生活,直到这样的生活被一张诊断书彻底打破。

叶嘉琳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

肺癌中期,扩散得很快,只能靠一次又一次的化疗来维持生命。她迅速变得枯黄而消瘦,性格也愈发喜怒无常,叶同舟每次放学回家,她都在哭。

叶嘉琳觉得自己成为了叶同舟的拖累,即使叶同舟从未这样想。

家里那点存款用光之后,身边能借的人已经都借遍了,叶同舟想到了休学。

“我可以先去打工,”叶同舟看着一下子瞪大眼睛的叶嘉琳,很没底气地继续道,“等我们攒够了钱治病,我再——”

啪——!!

叶嘉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凸出的眼球布满血丝,因为强行拔针而渗血的手背一片青紫,点滴架被带倒,刺耳又尖锐的撞击声和嗡嗡的耳鸣融合在一起。叶同舟没想到叶嘉琳竟然还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打自己,她走上前去扶起点滴架,看着正用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养了她十多年的母亲。

“你敢!”叶嘉琳喘气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她死死地盯着叶同舟的眼睛,却又突然笑了,闻讯赶来的医生在给叶嘉琳做完检查后悄悄对叶同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没有太多时间了。

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暴雨天,叶嘉琳突然拉着她从医院跑出来,说要带她去见一个人。叶同舟还以为叶嘉琳又被疼得精神不正常,也不知道叶嘉琳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一路上挣也挣不脱。

有人撑着伞跑过来,滂沱大雨里,每一步都是淌着水的,佟宁接到门卫的电话时还在想,弟弟都死了那么多年,谁会冒用他的名字来找自己?

叶嘉琳一把拽过身后的叶同舟:“舟舟,叫姑姑。”

叶同舟恍惚地想,她连亲爹都没有,哪来的姑姑?

佟宁被这称呼惊得打了个趔趄,她把伞往前倾了倾,终于从记忆深处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很难把眼前的女人和曾经明眸皓齿的叶嘉琳联系到一起,“……嘉琳?”

“佟宁。”叶嘉琳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因为输液而浮肿的双手紧紧地拉住佟宁的手,“我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佟宁,我要死了,叶同舟是佟锐的女儿,没骗你,真的,我当年把她生下来了,你会帮她吧?佟宁?”

这些话信息量太大了,佟宁被震惊到说不出话,只听叶嘉琳自顾自地说着他们生活有多么多么窘迫,她独自抚养叶同舟有多么多么不易,“嘉琳,这么多年,你……怎么从来没来找过我们?”

佟锐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身边莺莺燕燕无数,个个都**漂亮。佟宁能在他的众多女伴中记住叶嘉琳,是因为佟锐真的有短暂收心和她谈过恋爱,叶嘉琳和那些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女孩不一样,二十出头的年纪,有种清水出芙蓉似的温婉,依偎在佟锐身边,满心满眼都是他。

只可惜佟锐本性难移,在叶嘉琳意外怀孕后,他果断让她打掉孩子并提出分手。或许是报应,与叶嘉琳分手后不久,佟锐和一群狐朋狗友半夜飙车,一头撞翻护栏滚落山崖,当场就断了气。

佟宁那时还怀着孕,光是处理弟弟的后事就够她焦头烂额,等她想起叶嘉琳这个人,对方早已换了联系方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直以为叶嘉琳没有留下那个孩子。

“我怎么敢!佟锐那个混蛋只会让我打掉孩子,他根本就不想负责任!”

叶嘉琳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叶同舟被她推了一把,脚步虚浮地摔进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少年下意识接住了她。

江渝对舅舅没有印象,更不知道舅舅还有一个女儿,在他出生前,舅舅佟锐就因车祸离世,家里人一直对此闭口不谈。只有每年给姥姥扫墓的时候,也会顺道去舅舅的墓前看一看。

雨伞隔绝了滂沱而下的雨滴,叶同舟浑浑噩噩地想,他的衣服被她弄湿了,怎么办。

或许是此刻的叶嘉琳实在太过失态,或许是叶同舟淋着雨的样子让他于心不忍,江渝没有推开叶同舟,他迟疑地伸出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他不认识这个女孩,只觉得在此刻,或许她真的需要一个拥抱。

能短暂逃离现实的拥抱。

“佟宁,你答应我,你要帮我……”

“好好好,我答应你,先去我家坐坐好不好?”佟宁不停地安抚着叶嘉琳,“雨太大了,先去我家吧?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这样你们要感冒的。”

“不用了。”叶嘉琳摇摇头,“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我现在就带舟舟回家。”

叶同舟从江渝怀中抬起头,夜色下的少年凤眼狭长,鼻梁挺秀,俊美得如雕如琢,只是她已无心去欣赏。

“对不起。”叶同舟努力冲他挤出一个微笑,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啊。”

对不起。这是叶同舟对江渝说的第一句话。

江渝愣了愣,把手中的雨伞递给叶同舟,伞柄还带着温热的体温,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孩也算他的亲戚,可是这么多年,为什么她们从未出现过?

舅舅有个女儿,连妈妈和姥爷都不知道么?

叶嘉琳破天荒地打了个出租,从江家的别墅到她们住的出租屋距离不短,付车费时叶同舟很心疼,她责怪叶嘉琳,“干嘛不坐地铁。”

叶嘉琳解决了一桩心事,看上去异常轻松,甚至气色都比往常红润,她十分豪气地笑:“你管老娘呢,我乐意!”

说完就去洗澡了,还一边洗澡一边哼歌,洗完又让叶同舟也冲一冲,怕她感冒。

“你作业写完了吗?”叶嘉琳突然问。

叶同舟有些头疼:“我哪有时间写作业。”

叶嘉琳平时睡得都早,今天不知道是抽哪门子风,非要看着她把作业写完,两人都困得不行,最后也只写完了一半。

临睡前她依稀感觉到叶嘉琳给她掖了掖被子。

叶同舟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她不知道叶嘉琳是什么时候做出了自我了断的决定,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去敲叶嘉琳的房门,很久都没人应声,推门进去,只看到叶嘉琳安睡的面容,和床头堆叠的空铝板。

叶同舟发着低烧,短暂的茫然过后,她拨通了老范的号码,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会愿意帮她们一把的人了。

眼睛很干,哭不出来,她想她是遗传了叶嘉琳的狠心,开具死亡证明,火化,取到骨灰,从头到尾,她没掉过一滴泪。

叶嘉琳没有留下多少的东西,除了这间老旧的房子,叶同舟是她唯一的遗物。

佟宁是在两天后找到这里的,她已经听说了叶嘉琳自杀的消息,事发太过突然,佟宁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侄女,她想先接叶同舟去自己家住一段时间,但叶同舟执意不肯。

“谢谢,但我真的不需要您帮我什么。”叶同舟实在叫不出姑姑,“您就当我妈没找过您吧,我自己可以,真的。”

佟宁叹了口气,想去摸摸她的头发,却被叶同舟躲开:“小舟,你还小,如果你是个成年人,我确实没办法强迫你怎么样,可你现在还是高中生,你爸走得早,现在你妈又不在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姑姑,没办法不管你啊。”

叶同舟冷冷地看着她:“我没爸。”

不管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是什么时候死的,都无法改变他在得知叶嘉琳怀孕时就坚定选择抛弃她们的事实,再说了,如果佟家真的有这份心,又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来找过?

“不是你想的那样,小舟。”佟宁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向她解释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她留下自己的号码,告诉叶同舟,她要出国一段时间,回来后会把一切都安顿好,有事随时联系。

叶同舟一次也没有联系过佟宁。

她没办法接受叶嘉琳用死亡来成全自己所谓的将来,她也没办法再做回从前的叶同舟。叶嘉琳治病的钱全是借的,老范出了大头,这半年她频繁请假,成绩一落千丈,她干脆彻底放弃学习,把精力全都用来打工。

俗话说的好,无债一身轻。

在学校见到江渝的时候,叶同舟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那晚她头脑混沌,此刻正面对上,终于想起来对方是谁。

又或者说在雅正中学这一方天地,没人不认识江渝,竞赛金牌,年级第一,还顶着校草的头衔,荣誉墙上的照片都能成为众多追求者的打卡点。随便拉一个女生问有没有暗恋对象,十个有九个都会说,我喜欢理科一班的江渝。

剩下一个则是明恋。

闻婧没注意到叶同舟的僵硬,她正苦恼和江渝的绯闻或将成为出道后被考古的黑历史,执意要和他划清界线,“江渝,我警告你,你就算喜欢我也没有用,我是不会早恋的!”

江渝不冷不淡地瞥了她们一眼,视线短暂在叶同舟身上停留,又很快移开,“谁喜欢你了?”

闻婧不依不饶:“那绯闻是怎么传出来的?”

“我不知道。”江渝觉得心烦,“估计是因为上次的元旦晚会吧。”

他们在元旦晚会出演同一部话剧,闻婧演繁漪,江渝演周萍。叶同舟那天没去看,错过了这出好戏。

闻婧气得双颊泛粉,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那都是老师安排的!”

“和我没关系,总之我不喜欢你,你可以放心了。”江渝脸上没什么表情,“让开,你挡路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和叶同舟说一句话。

或许江渝也觉得有她这样的亲戚很丢人吧,穷酸又叛逆,她就像江渝白球鞋上的泥点子,雨水一冲,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面对他此刻的突然到访,以及他带来的并不愉快的消息,叶同舟沉默半晌,轻轻摇了摇头:“和我没关系。”

“叶同舟,她找你是有很重要的事,你今天一定要跟我走的。”

叶同舟低头思索从佟宁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可能性,悲哀地发现大概率是零。

倒霉事都赶在一天来了,都怪修花坛的。

她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江渝先她一步出了教室。叶同舟一步步挪到楼梯口,有些犯愁,原本已经走到一楼的江渝却突然折返回来,他比她高出快二十公分,叶同舟仰起脸,看着他冷峻的眉眼。

“腿怎么了?”

叶同舟模糊地答:“不小心摔的。”

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欲和江渝解释太多,正想下楼,却看到江渝将书包换到胸前,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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