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同舟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
“快点上来,我背你。”江渝催促道,“再不走保安就要来巡楼了,你想被他们抓到?“
叶同舟试着下了一级台阶,煞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江渝干脆不再废话,强行把她背起来,“别乱动。”
伤口又有要流血的迹象,叶同舟只好放弃挣扎,沉默地趴在江渝背上。
“到底怎么摔的?”
走出教学楼,江渝突然开口问。
叶同舟掐头去尾地说了实话:“掉坑里了,别告诉你妈。”
她感觉到江渝绷紧了背肌,似乎是在难以置信,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有人掉坑里。
“佟女士又不瞎。”江渝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沉清润,和对闻婧说话时的高傲不太一样,“你自己想办法吧。”
叶同舟不怕佟宁,但她怕佟宁的关心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就说……我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
江渝不说话,叶同舟别扭地清了清嗓子:“那就这么定了,你到时候给我打打掩护。”
还是没有回答,叶同舟在心里暗忖,江渝小时候可能是个哑巴。
松松挽起的长发垂下来,在江渝颈侧一荡一荡,麻酥酥的痒。他小幅度地偏了偏头,叶同舟丝毫没有察觉,还在想等会儿见到佟宁该怎么办。
佟宁是个很有气质的漂亮女人,这份气质与涵养是金钱堆出来的。若干年后互联网兴起一个热词叫老钱风妈咪,叶同舟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就是佟宁。
接学生的家长基本都散了,只一辆黑色轿车还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叶同舟不想被佟宁看到江渝背她的样子,说:“好了,平路我能走,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我妈不在车上。”
叶同舟愣了一瞬,有些恼怒:“你骗我?”
“放学那会儿她刚下飞机,来不及,反正都是要去我家的,她来不来都一样。”
司机下车给他们拉开车门,叶同舟被江渝塞进车里,没给她逃跑的机会。她阴郁地剜了他一眼,江渝对她不友善的目光视而不见,戴上耳机开始听英语。
真是闲的。叶同舟烦躁地想,叶嘉琳活着的时候没见有人来关心她们母女,既然不管就干脆永远都不要管,现在演这一出给谁看?
她扭头去看窗外的夜景,城市灯光漫漶,却没有属于她的一盏。小时候叶嘉琳带着她去市中心,告诉她,舟舟以后要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买一幢很大很大的房子。
或许叶嘉琳也知道她做不到的吧,所以才迫不及待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一丝眷恋,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只有活着的人还在痛苦地承受命运的折磨。
高楼大厦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轿车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在其中一幢前停下。叶同舟下了车,之前没仔细看过,带花园的独栋别墅,欧式雕花铁门,庭院里种满了绣球和月季。
原来江渝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她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板鞋,自嘲地笑了。
如果那个男人没有抛弃妈妈,她是不是也能过这样的生活?
叶同舟跟在江渝身后进了房门,佟宁正站在玄关处等,笑容之下是难掩的疲倦:“回来啦。”
江渝摘下耳机,点点头,从鞋柜拿出一双米色拖鞋,放到叶同舟脚边:“换鞋。”
“是新买的,放心穿。”佟宁笑,“不知道合不合你的码数,不过拖鞋大一点也无所谓的,不合适的话我明天再换。”
这话说得像明天她还会来似的。叶同舟换上拖鞋,还算合脚,“谢谢,不用了。”
佟宁招呼阿姨去热两杯牛奶,她拉着叶同舟到客厅坐下,江渝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看上去对她们接下来的谈话没什么兴趣。
“小舟,我找你来,是为了监护权的事。”佟宁温声说,“你母亲那边没有其他在世的亲人,按道理来讲,你爷爷的优先级是高于我的,但他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所以这件事还是由我来做。”
“我不需要监护人。”叶同舟深吸一口气,盯着自己的膝盖,“明年六月我就满十八岁了,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
坐在对面的江渝却突然放下手机,问:“六月?”
叶同舟被他一打岔,积攒起的气势一下子消了大半,竟也顺着他的话讷讷点头:“嗯。”
“是呀,小舟比你小,以后妹妹住过来,你要多照顾她一点。”佟宁抿出一个浅浅的笑,看向叶同舟的眼神有种怜惜的慈爱,“小舟,不管怎么说,你妈妈最后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一定要管到底的,尤其是高三这一年,你一个人住在那么远的地方,我和爷爷都不放心,再说财产本就有你爸爸的一半,他的就是你的,所以安心在这边住下来,好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佟宁的态度让叶同舟说不出太难听的话,她咬着嘴唇,内心天人交战。
叶同舟原本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甩下一句“我从来就没有爸爸”便扬长而去,可真的坐在这里,看到这些典雅昂贵的装潢,她无端感到愤怒,凭什么?
她本该在这样漂亮的大房子里长大,拥有漂亮顺遂的人生。
“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这句冷不丁的发问让佟宁怔忡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车祸,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还很年轻,我们一直以为……当初你妈妈没有生下你。”
叶同舟紧紧攥着校裤,心想,死得好。
佟宁拿出照片给她看,是一张全家福,看得出是十分富裕的家庭,年轻时候的佟锐人如其名,那股桀骜几乎要冲破模糊的影像。
原来她的琥珀色瞳仁是遗传自生父
“我出差的时候一直在委托朋友处理监护权的事情,房间已经给你收拾好了,等周末我和小渝再陪你去拿行李,今天太晚了,先在这里住下,好不好?”
阿姨端来两杯热牛奶,一杯给了江渝,另一杯放在茶几上。江渝刚伸出手,又想起什么,问叶同舟:“你要加糖么?”
叶同舟还在想心事,压根没听清他问的问题,胡乱点了点头:“我都行。”
江渝把自己的那杯换给她,叶同舟本就口干舌燥,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她看着脚上那双柔软的拖鞋,走起路来都没声音的,不像叶嘉琳买的那种塑料凉拖,**的不跟脚,走起路来总是趿拉趿拉地响。
换一双拖鞋能花几个钱呢,可是对穷人来说,大一点小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没穿坏,就可以一直穿。
佟宁成为她的监护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与其扭扭捏捏,不如坦然接受。这么多年,她和叶嘉琳受的苦都是因为佟锐,她没理由拒绝这份迟到的补偿。
她只要她该得到的,别的东西,她绝不多要。
这是她那个人渣亲爹欠她的。
叶同舟端起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丝丝甘甜萦绕在舌尖。她环顾四周,别墅很大,目测有三层。
“我住哪儿?”
佟宁没想到她能这么快答应,眼中的错愕变换成欣喜:“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房间在一楼,窗户直对着外面的花园,卫生间和卧室加起来比家里的两室一厅都大。佟宁贴心地给她配齐了贴身用品:“小舟,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千万不要有什么顾虑。校服要洗的吧?等下换好了交给王姨,烘干机很快的,不耽误明天换上。”
佟宁真的很温柔,叶同舟一身尖刺被她春风化雨般拔了个干净,佟宁手把手教她如何用热水器,衣物都是清洗过的,等人一走,叶同舟关上门,捧着新睡衣犯了愁。
天气这么热,被校服捂了一天,肯定是要洗澡的,可腿伤成那个样子,怎么洗啊……
有人敲门,她以为是王姨来催她换校服,连忙脱了上衣:“等一下就好!”
“是我。”江渝说。
叶同舟动作一顿,重新把上衣穿上:“干什么?”
江渝依旧言简意赅:“有事。”
毕竟是寄人篱下,叶同舟悻悻开门,江渝瞥了眼她的装束才进来:“怎么还不换衣服?”
“你变态啊!”叶同舟警惕性很高,“什么事?”
江渝晃晃手中的药箱:“去把衣服换了,我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处理不好的话很容易感染,感染就会引起发烧,还是你想让我妈知道?”江渝不甚在意地拉开椅子坐下,神情倨傲,估计是觉得她脑子有坑,“掉坑里了,得亏你想得出来。”
江渝是冷峭俊美的长相,光是坐在那里就无端生出一股清贵,叶同舟没由来地想起白天他和徐道静站在一起的情形,活脱脱就是校园偶像剧的拍摄现场。
见她迟迟不说话,江渝不耐烦地蹙起眉:“快点。”
“又不是我求你给我处理的,你催什么?”叶同舟极力克制自己不要翻白眼,“都说了我自己弄。”
“我得看看你伤成什么样子了,快点。”
椅子被他坐了,叶同舟记挂着没换睡衣不能沾床,只能孤直地站着,江渝的态度让她很不爽:“关你什么事啊?”
“怎么不关我事?”江渝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觑着她,“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哥。”
哥?
叶同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搞得大脑宕机,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好像……真是这样。
天降一个大表哥。
叶同舟恍恍惚惚地去卫生间换了睡衣,成套的短袖短裤。江渝让她在床上坐好,打开药箱,里面各类工具一应俱全,他拆开叶同舟的绷带,眉间几乎要拧出一道褶:“这么严重肯定要留疤了。”
“留就留呗。”叶同舟不甚在意,“谁会闲着没事看我的腿。”
江渝处理伤口的动作很娴熟,叶同舟不禁怀疑他经常做这种事,消毒完要上消炎药,江渝让她忍着点,“会有点疼。”
“你快搞吧,我很能忍的。”
叶同舟不怕疼,她对疼痛有种特殊的迷恋,当初陪冷杉杉去打耳洞,冷杉杉打了两个就开始喊疼,转头看到叶同舟面不改色地躺下,要求穿孔师再给她打一对耳骨钉。
真是个狠人。冷杉杉如此评价道。
这点疼对叶同舟来说不算什么,但江渝下手还是很轻,叶同舟随口问道:“你以后想当医生?”
问完才想起江渝保送的专业好像就是临床医学。
江渝正专注处理伤口,闻言连头都没抬:“嗯。”
叶同舟想象了一下江渝拿柳叶刀的样子,穿白大褂的冷面杀手,还挺适配。
江渝拿出防水敷贴给她贴上,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开:“去洗澡吧,洗完记得把这个揭下来,闷着不利于伤口恢复。”
“行,我知道了。”叶同舟站起来走了两步,“还可以,我没觉得疼。”
江渝没应声,利落地将药箱收拾好,问:“有纸吗?”
叶同舟不明所以,扯了张面巾纸递过去:“给。”
“我说的是能写字的纸。”江渝无语,从抽屉里找出中性笔和便利贴,写下两串号码,“这是我和我妈的电话,微信绑的也是这个手机号,你有空存一下。”
叶同舟接过那张轻飘飘的便利贴,号码前写了各自的名字,江渝字写得相当漂亮,沉而有锋,字如其人般的冷峭。
江渝走到门边,轻声说:“叶同舟,晚安。”
叶同舟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被江渝顺手带上,她怔愣片刻,转身去了卫生间。
洗净一身的疲惫,她躺在宽敞的大床上,有种说不出的心酸,她生平第一次睡这么舒服的床,竟然是在自己亲姑姑家里。
她把佟宁的手机号存进通讯录,又在微信搜索栏输入江渝的,申请添加好友。
江渝很快通过了申请,几乎是秒回,叶同舟点进他的朋友圈,果然是三天可见。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想起江渝的叮嘱,连忙揭下防水贴,渗出的黏液让消炎药开始结块。她关上灯,辗转反侧却睡不着,微信冒出一个小红点,空白头像,是江渝。
江渝:防水贴撕了吗?
叶同舟:撕了,谢谢你。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叶同舟耐着性子等了许久,江渝才纡尊降贵地回了两个字:睡吧。
大半天就打了两个字?老年人手写都没这么慢吧!
叶同舟把手机丢到一旁,蒙上被子,尝试让大脑强制关机。
一分钟后,她不情不愿地从枕头上摸回手机,迅速输入一条消息,才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
楼上的房间,江渝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叶同舟: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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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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