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北京的银杏叶黄得铺天盖地。
白卿落的新戏进入后期制作阶段,她难得有了一段相对空闲的时间。每天早上去工作室处理几个小时的公务,下午就窝在温予的出租屋里,看书、做饭、等温予下课。她甚至学会了做几道菜——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清炒西兰花,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卖相一般,味道也只能说差强人意,但温予每次都会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说一句:“还行。”
白卿落知道温予的“还行”就是最高评价了。她见过温予对食堂饭菜的评价体系——“能吃”代表可以忍受,“一般”代表不太好吃,“不好吃”代表难以下咽。而“还行”是及格线以上的所有正面评价的总称,包括“不错”“好吃”“很好吃”“人间美味”等各种等级,温予一律用“还行”概括。
白卿落曾经试图让温予细化她的评价体系,比如用“好吃”“很好吃”“超级好吃”来区分不同的美味程度。温予想了想,说:“你做的东西,都还行。”
白卿落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又莫名觉得甜。因为温予说的是“你做的东西”,而不是“这东西”。主语是你,不是它。意思是,不管你做得好不好吃,在我这里都是“还行”。不是因为你做得好,是因为你做的。
白卿落决定不再纠结评价体系的问题。反正温予每次都光盘,这就够了。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白卿落在厨房里试着做糖醋排骨。
这是她第一次挑战肉菜,厨房里烟雾缭绕,抽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档,油烟味还是弥漫到了整个房间。她的手机架在窗台上,屏幕上是她妈妈发来的语音指导——“先把排骨焯水,对,开水下锅,加点姜片和料酒……然后炒糖色,小火,慢慢炒,不要着急,看到糖变成琥珀色就把排骨倒进去……”
白卿落手忙脚乱地翻炒,排骨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糖色炒得有点过了,颜色偏深,她紧张地加了水,盖上锅盖,松了一口气。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温予回来了。
白卿落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温予站在玄关,书包还没放下,鼻子已经在嗅空气中的味道了。
“你在做什么?”温予问。
“糖醋排骨。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
温予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白卿落围着她新买的碎花围裙,脸上沾了一点面粉——虽然糖醋排骨里并不需要面粉,但她在处理排骨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装面粉的碗,脸上、头发上、灶台上都是白色的粉末,看起来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
温予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白卿落看见了。
“你笑什么?”白卿落瞪她。
“没笑。”温予把嘴角收回去,走到白卿落面前,伸手从她头发上拈下一片面粉凝成的小碎块,放在她眼前,“这是什么?”
白卿落看着那个小碎块,有点不好意思:“排骨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面粉。”
温予没有追问排骨和面粉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她把那个小碎块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蘸了水,开始仔细地帮白卿落擦脸上的面粉。
白卿落站着不动,任由温予的毛巾在她脸上擦拭。温予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贵重的瓷器,毛巾从她的额头擦到鼻尖,从鼻尖擦到下巴,最后停留在她的嘴角。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白卿落能看清温予睫毛的弧度。
“好了。”温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白卿落没有退开。她看着温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油烟机的灯光倒影,有小厨房里蒸腾的热气,有她自己。
“温予。”
“嗯。”
“你还没说糖醋排骨闻起来怎么样。”
温予看了一眼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又看了一眼白卿落。
“还行。”温予说。
白卿落笑了。她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人让她觉得“还行”这两个字这么好听了。
糖醋排骨出锅的时候,颜色比预期的深,几乎可以说是焦糖色了。白卿落忐忑地夹了一块放进温予碗里,温予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没有说话。
白卿落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温予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有点咸。”温予说。
白卿落赶紧自己也尝了一块——确实咸,不是有点咸,是非常咸。盐放多了,糖也放多了,整体味道有点奇怪,不像是糖醋排骨,更像是某种未知的化学合成物。
“别吃了,”白卿落伸手去端温予的碗,“我点外卖。”
温予挡住了她的手,把碗拉了回来。
“不用。”温予说,低头继续吃。
白卿落看着她一块一块地把那些过于咸甜的排骨吃完,连汤汁都拌了饭,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甜蜜、心疼,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比这盘糖醋排骨还要复杂。
“温予,你不用为了照顾我的感受而——”
“不是照顾你的感受。”温予打断了她,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是你做的,所以我要吃完。”
白卿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予低下头,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放下筷子,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白卿落,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但很真实的弧度。
“下次少放点盐。”温予说。
白卿落点了点头,眼眶有点湿。她想,这就是温予爱一个人的方式——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惊喜,但会把你不小心做得太咸的糖醋排骨全部吃完,然后说“下次少放点盐”。
不是“没关系”,不是“也很好吃”,而是一句带着期待的“下次”。意思是,她还想要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意思是,她已经默认了她们的未来里有很多很多顿这样的饭,有咸的、有淡的、有刚刚好的,但不管味道如何,只要是对方做的,就值得吃完。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二场雪。
白卿落和温予窝在出租屋里看电影,暖气烧得很足,房间里暖烘烘的。白卿落穿着温予的旧卫衣,蜷在沙发上,头枕着温予的腿。温予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放在白卿落的头发上,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
电影是一部老片子,讲的是两个女孩的爱情故事。剧情很简单,画面很美,配乐很好听。看到一半的时候,屏幕上两个主角在雪夜里接吻,白卿落忽然说了一句:“温予,我们好久没接吻了。”
温予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
“昨天。”温予说。
“昨天算吗?那只是碰了一下。”
温予低头看着白卿落,白卿落仰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温予的眼睛里有一种白卿落熟悉的光芒——不是冷淡,不是害羞,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涌一样的东西。
温予弯下腰,吻了白卿落。
那个吻不像平时那样蜻蜓点水、浅尝辄止。温予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用嘴唇描摹白卿落的唇形,一笔一划,不急不躁。白卿落闭上眼睛,感受着温予的呼吸、温予的温度、温予的嘴唇上淡淡的润唇膏的味道——是薄荷味的,凉凉的,带着一点点甜。
电影还在继续,但她们都没有在看了。
白卿落的手指穿过温予的头发,感受着那些柔软的发丝在指缝间滑过。温予的手从白卿落的头发移到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电影结束了,片尾曲响起来,她们才分开。
白卿落喘着气,看着温予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嘴唇和泛红的脸颊,笑了。
“温予。”
“嗯。”
“你接吻技术进步了。”
温予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别过脸去,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声音闷闷的:“看电影吧。”
“电影已经放完了。”
“那就睡觉。”
温予站起来,走到床边,拉开被子钻了进去,背对着白卿落。白卿落笑着爬过去,从背后抱住温予,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
“温予。”
“……”
“你害羞了。”
温予没有说话,但她的心跳通过后背传过来,快得像打鼓。
白卿落收紧了手臂,在温予的后背上落下一个吻。
她想,她永远不会厌倦逗温予。永远不会厌倦看温予耳朵红透的样子,永远不会厌倦温予那些笨拙的、不擅表达的、但每一寸都真诚得让人心疼的爱的方式。
十二月中旬,白卿落的工作室举办了一场小型年会。
她邀请了公司全体员工和几个圈内好友,地点选在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厅。白卿落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长发卷成大波浪,妆容精致,气场全开。她在人群中穿梭,跟每个人碰杯、聊天、拍照,笑容得体而迷人。
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温予:“我在外面。”
白卿落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走到窗边往外看——餐厅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人,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白卿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跟身边的人说了声抱歉,拿起外套就往外跑。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白卿落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有停。她跑到温予面前,喘着气,看着温予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写论文吗?”白卿落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温予把纸袋递给她:“给你送这个。”
白卿落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枣花酥,还温热着,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白卿落低头看着那盒枣花酥,又抬头看着温予被冻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就为了送这个,大冷天跑过来?”
温予点了点头。
“你可以明天给我的。”
温予想了想,说:“你说你想吃。”
白卿落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是三天前的事了,她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好想吃稻香村的枣花酥”,说完自己都忘了。但温予记住了。温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车,在寒风中站了不知道多久,就为了送一盒枣花酥。
白卿落把纸袋抱在怀里,伸手去握温予的手。迟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两块冰。白卿落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你傻不傻?”白卿落的声音有点哑。
温予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
“不傻。”温予说。
白卿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在温予冰凉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你等我。”白卿落说,“年会马上就结束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温予摇了摇头:“你继续,我先回去。”
“不行,外面太冷了。”
“我打车回去。”
“那也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们对视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温予妥协了:“那我在旁边的咖啡店等你。”
白卿落拉着温予的手走进餐厅旁边的咖啡店,给她点了一杯热美式,把她安顿在靠窗的座位上,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温予的脖子上。
“等我一个小时。”白卿落说,“不,四十分钟。”
温予点了点头,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白卿落转身要走,又转回来,弯腰在温予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了。
温予坐在咖啡店的窗边,看着白卿落跑回餐厅的背影——红色连衣裙在风中飘起来,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跑得很快,像一只扑向猎物的豹子。
温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
苦的。
但心里是甜的。
四十分钟后,白卿落准时出现在咖啡店门口。
她把年会后续的事情交给了助理,自己提前离场了。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白卿落,那个在所有场合都要待到最后一个、跟所有人合完影才走的白卿落,提前离场了。没有人敢拦她,因为她说“我有很重要的事”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敷衍。
她走进咖啡店,温予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美式已经喝完了,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书。
“走吧。”白卿落伸出手。
温予合上书,放进包里,握住白卿落的手站起来。
她们走出咖啡店,外面又开始飘雪了。雪花很小,稀稀疏疏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着下落。
白卿落把温予的手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十指相扣。
“温予。”
“嗯。”
“你以后不要大冷天跑出来给我送东西了。”
温予没有说话。
“你要送的话,”白卿落顿了顿,“提前告诉我,我来接你。”
温予侧头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小小的白色的装饰。
“好。”温予说。
她们走在深夜的北京街头,身后是餐厅里热闹的年会,前方是出租屋里安静的灯光。白卿落觉得这一刻很奇妙——她刚从一群人中走出来,那些人是她的同事、伙伴、在这个行业里并肩作战的人。他们笑着、喝着、聊着,每个人都很开心。但白卿落知道,真正的快乐不在那里。
真正的快乐在这里。在寒风里牵着的手,在口袋里交握的十指,在雪夜里并肩走着的两个人。
白卿落收紧手指,温予也收紧了手指。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在想同一件事。
在想同一个未来。
在想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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