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乖

二月中旬,春节的余韵还没散尽,温予的导师邀请白卿落去家里吃饭。

白卿落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工作室开会,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温予发来的消息:“周六晚上,导师家,红烧肉。”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今天就到这里,散会。”在座的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白卿落拨通了温予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导师为什么要请我吃饭?”白卿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上次说的,他老伴做的红烧肉很好吃。”温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他记得。”

白卿落深呼吸了一次:“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知道。”

“他怎么看?”

温予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说,让我好好对你。”

白卿落握着手机,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你不用紧张。他见过你。”

“他什么时候见过我?”白卿落愣住了。

“上次你来北大,在图书馆,他看见你了。”温予顿了顿,“他说你看起来很乖,不像电视上那样。”

白卿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是当红女明星,演过妖艳美人、演过霸气御姐、演过风情万种的歌女,从来没有人用“乖”来形容她。但温予的导师说她“看起来很乖”,她竟然觉得有点开心——不是因为被夸了,而是因为温予的导师看见的是真实的白卿落,不是镁光灯下的白卿落,不是镜头里的白卿落,而是那个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的、不设防的、不需要表演的白卿落。

“我去。”白卿落说,“周六晚上,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立刻给周晴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北**学院的教授喜欢什么礼物。”

周晴回了一连串问号,然后又发了一条:“姐,你又要去见谁?”

“温予的导师。”

周晴那边安静了十秒钟,然后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白卿落点开,听见周晴激动得有点变调的声音:“姐,你这是见家长啊!不对,见导师比见家长还重要!这是温予学术上的父亲!你必须要重视!我马上帮你查,立刻,马上!”

白卿落听着周晴这通激动,忍不住笑了。她想,周晴大概比她还要紧张。

周六下午,白卿落提前三个小时开始准备。

她试了七八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雾霾蓝色的针织衫,搭配米白色的阔腿裤,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化了妆,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头发没有做复杂的造型,只是自然地披散着,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问温予:“怎么样?”

温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目光从她的头发移到衣服,从衣服移到鞋子,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好看。”温予说。

白卿落不满意这个评价:“就好看?”

温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像你。”

白卿落看着温予认真的表情,笑了。她想,温予真的很会夸人。“像你”这两个字,比任何赞美都让她觉得踏实。因为她不需要在温予的导师面前扮演任何角色,她只需要做自己就够了。

温予的导师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没有电梯。

白卿落爬楼梯的时候,手里拎着礼物——给导师的是一套文房四宝,给师母的是一束鲜花和一盒巧克力。温予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跟丢。

到了门口,温予按了门铃。门很快就开了,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毛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来了?进来进来。”他的目光越过温予,落在白卿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得更开了,“这就是小落吧?快进来,外面冷。”

白卿落笑着打招呼:“老师好,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导师侧身让她们进屋,“你师母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说一定要让你们吃上热乎的红烧肉。”

屋里温暖而整洁,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来了?先坐,还有最后一个菜就好了。”

白卿落把花和巧克力递给师母:“师母好,这是给您的。”

师母接过花,笑得更开心了:“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小予从来没带人来过家里,你是第一个。”

白卿落看了温予一眼,温予正在换鞋,耳朵又开始泛红了。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每一道菜都是家常的味道,但每一道菜都做得极其用心。白卿落吃了很多,每吃一道就夸一句“师母手艺真好”。师母被夸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导师坐在对面,看着白卿落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跟她说的不一样。”

白卿落愣住了:“她?温予?”

导师点了点头,笑着看了温予一眼:“她说你吃东西很慢,很小口。但你明明吃得很快,很大口。”

白卿落转头看向温予,温予低着头扒饭,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白卿落忽然明白了什么。温予对导师描述的白卿落,大概是她想象中在白卿落身上应该有的样子——优雅的、矜持的、慢条斯理的。但真实的白卿落不是那样的。她会在饿的时候大口吃饭,会在开心的时候放声大笑,会在难过的时候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

她不是温予想象中的那个人,她是温予真实爱着的那个人。

白卿落放下筷子,笑着说:“老师,我吃饭确实很快,因为以前拍戏的时候赶时间,养成了习惯。温予大概不好意思跟您说这些。”

导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白卿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放心。

“小予不太会说话,”导师说,“但她看人的眼光很好。”

白卿落转头看着温予,温予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白卿落的眼眶有点热,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端起茶杯:“老师,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谢谢您照顾温予。”

导师也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不用谢我,是她自己争气。”

师母在旁边插话:“你们俩啊,别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小落,再吃点,你看你瘦的。”

白卿落笑着点头,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和温予上次从家里带回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温予说的那句话——“我妈做的红烧肉,她说让你尝尝。”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盒普通的红烧肉。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一份邀请。是温予的妈妈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她——你来吧,我们家欢迎你。

而今天,温予的导师用同样的方式告诉她——你来吧,这里也是你的家。

白卿落低着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点泪意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师母端了水果出来,导师泡了茶。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话题从天南聊到海北,从温予的学业聊到白卿落的工作。导师对白卿落的职业很感兴趣,问了她很多关于影视行业的问题,从创作流程到市场运作,从演员的培养到剧本的选择。白卿落一一回答,没有敷衍,也没有刻意炫耀。

导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卿落意外的话:“你做的工作,跟做学问其实很像。”

白卿落愣了一下:“怎么说?”

“都是在创造一些东西,然后把它们呈现给人们看。”导师顿了顿,“不同的是,你们影响的人更多。所以你的责任更大。”

白卿落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职业。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工作和温予的学术工作是两个世界的事情,一个在聚光灯下,一个在书斋里,一个是喧嚣的,一个是寂静的。但导师的话让她忽然意识到,它们其实是一回事——都是在用各自的方式,影响这个世界,哪怕只是一点点。

“老师,谢谢您。”白卿落的声音有点哑,“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导师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谢我,是小予让我看到这些的。”

白卿落转头看向温予,温予正在吃苹果,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苹果,擦了擦嘴。

“看我干嘛?”温予问。

白卿落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看你好看。”

温予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吃苹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白卿落看见她的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白卿落看见了。

从导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北京的二月还是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白卿落裹紧了大衣,把下巴缩在领口里。温予走在她的左边,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温予。”

“嗯。”

“你导师人真好。”

“嗯。”

“你师母人也真好。”

“嗯。”

“他们都很喜欢你。”

温予停下了脚步。白卿落也停下来,转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温予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

“他们也很喜欢你。”温予说。

白卿落看着温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漫天的星光,有她自己的倒影。

“温予,你导师说我看起来乖。你觉得呢?”白卿落问。

温予看着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不乖。”

白卿落愣住了:“啊?”

“你会在半夜给我发消息说想我,你会在我上课的时候给我发好笑的表情包,你会把糖醋排骨做得太咸然后自己不吃让我吃。”温予的声音很平静,但白卿落从那些平静的叙述里听出了很多东西——是喜欢,是纵容,是“你什么样我都接受”的无条件的接纳。

白卿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予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但你很好。”温予说。

白卿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扑进温予怀里,把脸埋在温予的颈窝里,泪水浸湿了温予的围巾。温予抱住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你哭什么?”温予的声音很轻很轻。

白卿落闷闷地说:“你说我很好。”

“本来就是。”

“你说我很好。”白卿落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温予的手指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了起来。

“以后我会经常说。”温予说。

白卿落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温予。路灯的光落在温予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你说。”白卿落说。

温予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安静而专注,像在看一本很重要的书。

“你很好。”温予说,“你很好,白卿落。”

白卿落又哭了。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听腻这句话。不是因为温予说了,而是因为温予是认真的。温予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是认真的,所以她的“你很好”比任何人的“我爱你”都重。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白卿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温予从背后抱着她,呼吸均匀而绵长,应该是已经睡着了。白卿落看着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想起导师说的话——“你做的工作,跟做学问其实很像。”

她想起温予说的话——“你很好。”

她想起今天经历的这一切——温予的导师、师母、那桌家常菜、那碗红烧肉、那些温暖的、朴素的、不加修饰的善意。

她忽然觉得,她的人生好像翻开了一个新的篇章。不是关于名利,不是关于事业,不是关于那些她曾经以为最重要的东西。而是关于人,关于关系,关于那些愿意接纳她、认可她、把她当作一个真实的人而非一个符号来对待的人。

白卿落翻了个身,面朝温予。月光落在温予的睡颜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够放松。

白卿落伸手,用指尖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温予。”她轻声叫了一句。

温予没有醒,但她的脸往白卿落的手心里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猫。

白卿落笑了,低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她想,她真的很幸运。

不是因为她当了明星,不是因为她赚了很多钱,不是因为她拥有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名利。而是因为她遇到了温予,遇到了温予的家人,遇到了温予的导师。这些人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不需要表演、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时刻保持完美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可以大口吃饭,可以放声大笑,可以在难过的时候蹲在地上哭。

在那个世界里,她不需要是白卿落。她只需要是白卿落自己。

白卿落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温予的颈窝里。

她想,她要好好珍惜这一切。

因为这一切,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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