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动

温予到怀柔的时候,北京难得下了一场春雨。

白卿落裹着羽绒服蹲在摄影棚门口等,周晴举着伞在后面追,嘴里念叨着“姐你不能这样你待会儿要上镜的万一感冒了”。白卿落充耳不闻,下巴缩在领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园区大门的方向。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温予从后座下来,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白卿落嗖地站起来,羽绒服从肩膀上滑落了半截她也顾不上,踩着棉拖鞋就冲了过去。周晴在后面喊了一声“姐”,喊完又闭上了嘴,因为她看见白卿落跑到温予面前的时候,脸上绽开的那种笑,是她在过去五年里从来没有见过的。

不是美,是鲜活。是整个人从内到外地亮起来,像一盏被忽然点亮的灯。

“你怎么穿这么少?”白卿落看着温予身上那件薄薄的卫衣,眉头皱起来,“北京三月你不穿外套?”

温予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你带了稻香村。”

“我问你穿没穿外套,你给我带稻香村?”

“枣花酥和牛舌饼。”温予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不是说想吃吗?”

白卿落愣了一下。三天前她跟温予打电话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好久没吃稻香村的枣花酥了”,说完自己都忘了,温予却记住了,坐了两个半小时的公交,从海淀拎到怀柔,就为了给她带一袋点心。

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伸手把温予的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她头上,系带打了个蝴蝶结,动作粗鲁得像在打包快递,但指尖触到温予耳廓的时候轻得像羽毛。

“进去吧,”白卿落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外面冷。”

温予的耳朵又红了。她低着头跟在白卿落后面,帽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跟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周晴看见了,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白卿落的休息室不大,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行军床。她把行军床让给温予坐,自己坐在塑料凳子上,打开稻香村的纸袋,拿出一块枣花酥咬了一口。

“好吃吗?”温予问。

白卿落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嗯,好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一个女明星。没有小口小口的优雅,没有擦嘴角的矜持,就是实实在在的、大口大口地吃,像饿了好几天似的。碎屑掉在羽绒服上她也无所谓,舔舔手指继续拿下一块。

温予看着她,嘴角那个“肌肉抽搐”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看什么看?”白卿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擦了擦嘴角,“我脸上有东西?”

温予摇了摇头,然后做了一个让白卿落心脏骤停的动作——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白卿落的下唇,蹭掉了一点枣泥馅。

“这里。”温予说,声音很轻。

白卿落僵住了。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温予指尖的温度,那触感像一小簇火苗,从唇瓣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耳根,最后一路烧到心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诡异的氛围,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临场反应在这一刻全部宕机。

温予倒是很淡定,收回手,从包里拿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

白卿落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恼。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随便碰别人的嘴唇是很失礼的知不知道?还是说学法的人都没有边界感?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白卿落听见自己问。

温予抬眼看着她,神情是惯常的平静:“哪样?”

白卿落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温予沉默了两秒,垂下眼,继续擦手指:“不是。”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白卿落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她觉得温予一定听见了,因为这间休息室隔音很差,而她的心跳声大得不像话。

那天下午白卿落有一场戏要拍,温予就坐在监视器后面看。

导演陈淞,圈里出了名的严格,连老戏骨都被他骂哭过。白卿落演的那场戏是歌女被恶霸纠缠,她要在挣扎中表现出屈辱、愤怒和无力感交织的复杂情绪。

第一条,陈导皱着眉喊卡:“不够,再来。”

第二条:“情绪不对,你演的是被欺负不是谈恋爱,重来。”

第三条:“白卿落你认真点行不行?这一条还不如上一条。”

第四条拍到一半的时候,陈导忽然站了起来,指着监视器对温予说了一句话。

“你看她,眼睛里有东西了。”

温予看着监视器里白卿落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但比哭更让人难过——是一种被打碎之后还在试图拼凑自己的倔强,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却绷得死紧。

那一瞬间温予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白卿落的时候,她站在红毯上被蛋糕砸中,奶油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没有慌,没有怒,甚至没有委屈,只是偏了偏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说完了”。那个语气像是一面盾牌,把所有伤害都挡在外面,让人看不见盾牌后面的她其实也在发抖。

温予忽然意识到,白卿落不只是在演戏。

她是在把自己剖开,把那些平日里藏得很好的、没有人看见的脆弱,一点一点地掏出来,摊在镜头前,摊在所有人面前。

“卡!”陈导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满意,“这条过了。”

白卿落从戏里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下意识地看向监视器的方向。温予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白卿落注意到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们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白卿落忽然笑了,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带着一点疲惫和撒娇的意味,像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孩在等家长表扬。

温予松开了衣角,朝她走过来,走到一半的时候被地上的线缆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白卿落笑得更大声了,眼尾的细纹都笑出来了,她伸手扶住温予的胳膊,手指收紧,像是怕她再摔似的。

“你也会走路不稳啊,温老师。”白卿落凑近了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得意。

温予垂着眼,耳廓红得能滴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线多。”

白卿落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

温予看见了。她看见白卿落眼睛里迅速蓄起的水光,看见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把泪意逼回去,看见她松开手转身对工作人员说“大家辛苦了,我请大家喝奶茶”。

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跟那天红毯上说“说完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温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被自己捏皱的衣角。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片场里的白杨,沉默,笔直,根扎得很深。

白卿落点了三十杯奶茶,全组人手一杯。她自己拿了一杯芋泥**,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温予接过来,轻轻一戳就戳好了,递回去。

“谢谢你啊,”白卿落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老师什么都会。”

温予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的无糖美式。

白卿落看着她喝美式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今天怎么来的?打车?”

“公交。”

“公交要多久?”

“两个半小时。”

白卿落沉默了一下。两个半小时,跨越整个北京城,从海淀到怀柔,换乘三趟公交,就为了给她送一袋稻香村,然后在片场坐一下午看她拍戏,再坐两个半小时的车回去。

“温予。”白卿落忽然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温予转过头来。

白卿落看着她,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忽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到了嘴边。她想说“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想说“你能不能不要走了”,想说“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

但最后她说的是:“我送你回去。”

温予摇了摇头:“不用,太晚了,你明天还要拍戏。”

“那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白卿落咬了咬嘴唇,忽然把奶茶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温予面前。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温予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认真到让她紧张。

“什么事?”

白卿落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温予愣了一下:“为什么?”

白卿落垂下眼睛,睫毛扇了扇,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是:“我好准备你爱吃的东西啊,不然你每次来都只喝美式,我看着心疼。”

温予看着白卿落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鼻尖,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好。”温予说,“我提前告诉你。”

白卿落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温予没有告诉她的是,其实那个牛皮纸袋里除了稻香村,还有一瓶白卿落随口提过的润喉糖。她在淘宝上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牌子,因为白卿落说那是她小时候吃的,包装早就换了不知道多少代。

她也没有告诉白卿落的是,来怀柔的前一晚她查好了所有的公交路线,在备忘录里画了一张地图,标注了每一个换乘站点和预计耗时,精确到分钟。

有些事情不说出来,是因为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温予坐上回程公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手机屏幕上是白卿落刚发来的消息:“到家给我发消息。”

温予打了两个字:“好的。”

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想起白卿落今天在片场蹲在地上哭的那一幕。那画面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她脑海里回放,像一段卡带的副歌部分,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她想,原来一个人可以哭得那么好看。

又想,原来一个人可以笑得那么让人心疼。

车窗外掠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在温予脸上明明灭灭。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白卿落今天说的那句“我看着心疼”。

心脏又疼了一下。

温予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个频率不太正常的心跳,忽然想起室友林知夏说的话。

“温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不是。”她说。

但她自己都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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