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出来，温然没有立刻回家。

她去了俞教授的工作室。今天不是上课日，工作室里只有俞教授一人在整理资料。

“教授，”温然进门就说，“我想设计一件作品。现在就想开始。”

俞教授从资料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灵感来了？”

“嗯。”温然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银板，“关于……抓住光的人。”

她没有画草图，直接动手。银板被固定在台钳上，她拿起锯子，沿着心中早已清晰的线条开始切割。

那是一个抽象的形状：像一双手，又像一对翅膀，在中心位置留出一个不规则的孔洞。

俞教授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银屑纷纷落下。温然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逐渐变得流畅。她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她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手中的金属上，集中在那个从记忆深处、从梦境边缘、从今天裴雪棠的眼神里浮现出来的形状上。

她想抓住什么？

抓住火光中的手。抓住时光里的承诺。抓住那个快要被遗忘的自己。

三个小时后，粗胚完成。她开始打磨，先用粗砂纸，再用细砂纸。金属表面逐渐光滑，反射出工作室暖黄的灯光。

最后，她在那不规则的孔洞里，镶嵌了一小块未经打磨的月光石。石头内部有天然的蓝色晕彩，像被凝固的微光。

“这是什么？”俞教授问。

温然将作品举到灯光下。月光石在光中泛起柔和的蓝晕，而银质的“手”或“翅膀”托着它，像守护，也像释放。

“它叫《溯光之手》。”她轻声说，“关于……那些在黑暗里依然记得发光，并且愿意伸手抓住其他光的人。”

俞教授看了很久。

“它很动人。”她最终说，“因为它不完美。有挣扎的痕迹，有犹豫的线条，但最终，它选择敞开。”

她拍了拍温然的肩：“下周的茶会，带上它吧。它该被看见。”

傍晚，温然回到家时，谢承璟已经在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显然没在看。听见她进门，他抬起头。

“去哪了？”

“图书馆。”温然如实说，“查些资料。”

“什么资料需要查一整天？”谢承璟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予柔，你最近很不对劲。”

“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自己想做的事。”谢承璟重复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包括去见裴雪棠？”

温然心脏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见面会是公开的，谁都可以去。”

“是吗？”谢承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今天上午，温然在图书馆报告厅后排的侧影，虽然戴着帽子，但熟悉的人依然能认出。

“我的人正好也在现场。”谢承璟收起手机，目光锐利，“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见她？”

温然迎上他的目光：“因为她是个优秀的音乐家，我想听听她的分享。这个理由够吗？”

“不够。”谢承璟逼近一步，“予柔，我不管你在玩什么把戏，但离裴雪棠远一点。她不是你该接触的人。”

“为什么？”温然不退反进，“因为她是你心里不可触碰的白月光？还是因为，你害怕她看到我，会发现什么？”

谢承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发现什么？”他的声音压低，带着危险的气息，“发现你是个精心打造的赝品？发现这七年来，你不过是在模仿一个幻影？”

他的话像刀子，直直捅进最脆弱的地方。

但温然没有像以前那样退缩或流泪。

她反而笑了。

“也许你说得对。”她说，“也许我真的是个赝品。但谢承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爱的那个‘裴雪棠’，也只是你少年时代惊鸿一瞥后，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影呢？”

谢承璟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呢？”温然反问，“你真的知道吗？还是你爱的，只是‘钢琴家裴雪棠’、‘优雅的裴小姐’、‘你记忆里完美的白月光’，而不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会疲惫会犹豫会戴着一枚粗糙银戒的裴雪棠？”

客厅里死寂。

落地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山，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

谢承璟看着温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许久，他缓缓后退，坐回沙发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去换衣服吧。”他的声音疲惫，“演奏会七点半开始，别迟到。”

温然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转角时，她听见谢承璟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予柔，这七年……我对你不好吗？”

温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对我很好。”她诚实地说，“给了我优渥的生活，稳定的庇护，世人的羡慕。你像一个最用心的收藏家，把一件藏品养护得完美无瑕。”

她顿了顿。

“但你从来没有问过，那件藏品自己想成为什么。”

脚步声继续向上，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谢承璟独自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许久没有动。

钢琴静静立在窗边，琴盖紧闭。

像一颗从未被真正弹响的心。

晚七点，艺术中心音乐厅。

温然穿着谢承璟准备的礼服，一件珍珠白的露肩长裙，裙摆缀满细小的水晶，走动时流光溢彩。颈间戴着配套的珍珠项链，耳坠是水滴形的钻石。

镜子里的女人美丽典雅，无可挑剔。

但温然看着镜中的自己，却感到一种深刻的疏离。这身装扮像戏服，而她即将登上的，是一场她不再想演的戏。

谢承璟在楼下等她。他穿着黑色礼服，身形挺拔，神情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冷淡，仿佛下午的对话从未发生。

“走吧。”他说。

音乐厅座无虚席。他们的座位在VIP区第三排正中，视野极佳。落座时，周围投来各种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

温然挺直脊背，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