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会进行到一半,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新专辑的试听片段。悠扬的钢琴声流淌出来。
正是温然在俞教授工作室听到的那段旋律,但此刻是完整的乐章。
清澈,孤独,却在中段忽然转入一段温暖而坚定的变奏,像黑暗房间里亮起的一盏灯。
温然闭上眼睛。
音乐像水流,冲刷着她记忆的堤岸。那些破碎的画面开始自行拼贴:洋楼花园里的秋千、野花编成的手链、火光中紧握的手、还有那句被烟熏得沙哑却无比清晰的,
“我永远都会抓住你的。”
她猛地睁开眼。
裴雪棠正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所以,《溯光》不仅是一张专辑,也是一次邀请。邀请听众和我一起,去寻找那些被遗忘的光。”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观众席。
这一次,她的视线在温然的方向停留了零点一秒。
只是零点一秒。
但温然确信,她看见了自己。
见面会结束,人群开始散去。温然坐在原位,没有动。
她看着裴雪棠被工作人员簇拥着走向侧门,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起身,快步穿过正在离场的人群,走向报告厅的后台通道。
“抱歉,这边不能进。”工作人员试图阻拦。
“我找裴小姐。请告诉她,有一个关于‘榆林路十七号’的问题想请教。”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这时,裴雪棠的助理,一个干练的短发女人走了过来,低声询问情况。
温然重复了那句话。
助理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休息室。片刻后,她出来,对温然点了点头:“裴小姐请你进去。五分钟。”
休息室不大,只有裴雪棠一人。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窗外的光勾勒出裴雪棠的轮廓,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温然坐下。
“你说榆林路十七号。”裴雪棠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那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你怎么会知道?”
温然深吸一口气:“我最近……在做一些关于老城区的调研。听一些老人提起过,那里以前住着温家和裴家。”
“是吗?”裴雪棠在她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那枚银戒在她左手无名指上,白水晶粗糙的切面折射着窗外的光,“你还听到了什么?”
“听到两家关系很好,两个孩子总在一起玩。”温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还听说……其中一家后来失火,另一个孩子冲进去救人。”
“很老套的故事。火灾,救人,分离,那个年代,这样的故事很多。”
“但并不是每个故事里,救人的孩子都会买一块怀表,刻上‘Always & Forever’。”
空气骤然安静。
裴雪棠静静地看着温然。她的眼神很深,像月光下的湖,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许久,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瞬间柔和了她脸上那种清冷的距离感。
“你做了不少功课,”她说,“那么,温小姐,我该怎么称呼你?温然,还是……温予柔?”
温然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你知道我?”她的声音发紧。
“我知道谢承璟身边有一位温小姐,和他心中的‘白月光’有几分相似。”裴雪棠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也知道,这位温小姐最近开始学习珠宝设计,频繁出入档案馆和老街,似乎在寻找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然脸上,像在细细描摹一幅久违的画。
“但我不知道,”她轻声说,“这位温小姐,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是不是同一个人。”
温然感到喉咙发干。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呢?”她艰难地说,“如果我说,我可能忘了很重要的事,忘了很重要的人……”
“那就慢慢想。”裴雪棠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温柔,“记忆是很固执的东西,你越想强迫它,它越躲着你。但当你不再追赶它,它反而会自己回来找你。”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茶几边,倒了两杯水,递给温然一杯。
“就像光。”她继续说,“你直视它时刺眼,但当你侧过脸,它反而会温柔地照亮你想看的东西。”
温然接过水杯,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下来。
“你为什么要回国?”她问,“真的只是音乐吗?”
裴雪棠重新坐下。
“七年前,我在维也纳一场音乐会上,看见台下坐着一个女孩。”她不答反问,“她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坐姿很端正,眼神很安静。我弹到一半时,她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她在哭,但很克制。”
“后来我知道,她是谢承璟带来的女伴,叫温予柔。”裴雪棠继续说,“我也知道,谢承璟为什么带她来。但我更在意的是,为什么那首曲子会让她哭?”
“哪首曲子?”
“一首我小时候写的童谣。”裴雪棠看着她,“只有两个人听过。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是……”
“是那个叫柔柔的小女孩。”温然替她说完。
裴雪棠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你,通过新闻、社交网络、偶尔的宴会照片。”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我看着你一点点变成谢承璟想要的样子,看着你穿他喜欢的颜色,留他喜欢的发型,做他希望你做的事。我看着你……越来越像他记忆里的‘裴雪棠’,却离我记忆里的‘柔柔’越来越远。”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很细微,但温然捕捉到了。
“所以我决定回来。”裴雪棠抬起眼,直视温然,“我想知道,那个会为了一首童谣流泪的女孩,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我想知道,她还有没有可能……记起自己是谁。”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响。
温然感到眼眶发热。
“如果我不是呢?”她哑声问,“如果我查了所有资料,做了所有梦,却依然想不起来呢?”
“那就不是。”裴雪棠平静地说,“那你就只是温然,或者温予柔,一个和我过去无关的人。我会尊重这个事实,就像尊重所有生命的轨迹,有些交叉只是偶然,有些分离才是常态。”
她说得那样坦然,那样通透,反而让温然心口堵得难受。
“但你还发了那条短信。”温然说,“1509。你希望我来。”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裴雪棠微笑,“来或不来,是你的选择。就像记忆,醒或不醒,也是你的选择。”
她看了看手表:“抱歉,我接下来还有安排。”
见面结束了。助理推门进来,提醒下一个行程。
温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裴小姐。”
裴雪棠看向她。
“那首童谣……”温然问,“可以再弹一次吗?完整的。”
裴雪棠沉默了几秒。
“今晚的演奏会,最后一首安可曲会是它。”她说,“如果你来,你会听到。”
“我会去。”
“好。”裴雪棠点头,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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