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再次梦见火灾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深处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一直在原地打转。

“如果我说,”温然问,“我不想再做那个‘美好的存在’了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温然合上杂志,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我想做我自己。不管那个自己,符不符合你的审美,像不像任何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摊牌。

谢承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漫进来,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做你自己?”他重复这句话,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嘲讽的东西,“予柔,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这七年,你的一切,你的品味、你的爱好、你的社交圈,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离开这些,你还有什么?”

他的话像冰锥,尖锐,冰冷。

但奇怪的是,温然并没有感到被刺痛。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

“也许你说得对。”她平静地说,“也许离开你给我的这一切,我什么都不是。但至少,”

她走到书房门口,回头。

“至少,那会是我的什么都不是,而不是别人精心设计的美好存在。”

门轻轻关上。

谢承璟独自站在书房里,许久没有动。

月光爬过窗台,照在书桌抽屉那把小小的锁上。

锁眼里,插着一把钥匙。

深夜,温然再次梦见了火。

这次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连贯的影像:

浓烟滚滚,她被困在二楼的小房间里,恐惧得发不出声音。窗外传来焦急的呼喊:“柔柔!柔柔你在哪里!”

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冲上楼梯。

门被撞开,一个比她略高的身影冲进来,用湿毛巾捂住她的口鼻:“别怕,抓住我的手!”

她们跌跌撞撞地下楼,屋顶的木梁在身后轰然倒塌。

逃到花园时,两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咳嗽。

她抬起头,透过泪眼看见一张被烟熏黑的小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落进人间的星星。

“棠棠……”她哑着嗓子。

“没事了。”那个女孩握紧她的手,声音还在颤抖,却努力镇定,“我抓住你了。我永远都会抓住你的。”

梦在这里戛然而止。

温然睁开眼。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拿出素描本。

铅笔在纸上飞快游走,画下一双手。

一双孩子的手,紧紧相握。而在两只手交握的缝隙间,她画了一颗极小的、正在萌芽的种子。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角落写下日期,和一行小字:

“记忆开始发芽。”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紫灰色,像愈合中的伤口。

温然走到窗前,看向东方的天空。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后,裴雪棠归国。

二十天后,那个在火中抓住她的手、在时光里等她履行约定的人,将再次出现。

而她,需要在那之前,找回足够多的自己。

足够去问一句:

“是你吗?那个答应永远抓住我的人。”

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五点。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串数字:

“1509”

温然皱起眉。是发错了?

1509、1509……

15和09。

15号,9点?

她猛地想起:裴雪棠的演奏会,是下个月15号晚上7点。

不对。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裴雪棠行程”。

在一篇不起眼的采访稿里,她看到一行小字:“裴雪棠将于归国当日(15号)上午9点,在市图书馆举行小型媒体见面会,分享新专辑《溯光》的创作灵感。”

上午9点。

1509。

温然握着手机,站在晨曦微光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这条信息,是谁发的?

裴雪棠本人?还是……

她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

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一些沉睡多年的东西,似乎也在跟着苏醒。

包括某些人,某些约定。

和一场迟到了近二十年的重逢。

15号上午,市图书馆报告厅。

温然提前半小时到达,选了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媒体见面会尚未开始,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背景板上是“裴雪棠《溯光》专辑分享会”的字样,下方印着一行小字:“记忆是逆流而上的光”。

陆续有记者和乐迷入场。温然压低帽檐,尽量不引人注意。

八点五十五分,侧门打开。

裴雪棠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烟灰色的西装套装,剪裁利落,长发在脑后松松绾成髻,露出优美的颈线。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有无名指上那枚细银戒,在白炽灯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温然的呼吸滞了一瞬。

和照片上模糊的侧影不同,此刻的裴雪棠是立体的、生动的。她的步伐从容,与工作人员点头致意时,下颌的线条有种清冷的优雅。但当她目光扫过观众席时只是礼节性的、短暂的一瞥,温然却捕捉到一种极深的疲惫,像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目的地的人,反而不知道如何放下行囊。

见面会开始。主持人介绍,裴雪棠简短致谢,然后进入提问环节。

记者的问题大多围绕新专辑《溯光》。

“创作灵感是什么?”“为什么选择‘记忆’这个主题?”“专辑名有什么特殊含义?”

裴雪棠的回答简洁而克制。

“灵感来源于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她的声音比温然想象中要低一些,像大提琴的中音区,有种安抚人心的质感,“记忆是很奇妙的东西,你以为遗忘的,其实都在那里,只是需要一道光,去照亮它们。”

“所以‘溯光’的意思是,逆着光去追溯记忆吗?”记者追问。

裴雪棠沉默了片刻。她的指尖在讲台边缘轻轻敲了敲,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

“不完全是。”她说,“光本身就在那里。‘溯’的,是我们自己。”

现场安静了一瞬。

温然的心脏重重一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心里某个锈蚀的锁孔。

接下来的提问转向了个人生活。有记者大胆地问:“裴小姐,听说您这次回国,除了音乐事业,也有一些私人原因?比如……寻找故人?”

这个问题让现场气氛微妙起来。裴雪棠抬眼看着那位记者,眼神平静,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音乐就是我全部的私人原因。”她淡淡地说,“至于故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想再见的人,不是吗?”

四两拨千斤。

但温然注意到,裴雪棠说这句话时,左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那枚银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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