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然闭上眼睛。
钢琴声钻进耳膜,又似乎穿过身体,在胸腔里引起细微的共鸣。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一种感觉——清澈的孤独,包裹着某种温暖的核。
她睁开眼,走向材料区。
手指掠过各种金属丝、碎瓷片、半宝石,甚至还有干燥的植物茎秆。最后,她拿起了一块巴掌大的透明亚克力板,和一捆极细的铜丝。
工作台前,她先用铅笔在亚克力板上勾勒出疏密不一的同心圆,像水面的涟漪。然后,她点燃酒精灯,将铜丝一端烧红,小心翼翼地在亚克力板上烫出细小的凹陷。
这是极其精细的活计。铜丝的温度、按压的力度、停留的时间,稍有差池,亚克力板就会融化变形,或者留下焦痕。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温然浑然不觉。
她的世界缩小到眼前这一方透明的平面,和手中那根发红的铜丝。烫点逐渐连接成线,线又织成网——一张看似无序,却又遵循着某种内在韵律的网。
钢琴曲循环到第七遍时,她停下了。
亚克力板上,数百个微小的烫点组成了层层扩散的纹理,像被冻结的声波,又像某种生物纤细的神经脉络。而在纹理的中心,她用极细的钻头镂空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孔洞,像一扇通往内部的窗。
她在孔洞背后,贴上了一片极薄的金箔。
俞教授走过来时,温然正将作品举到灯光下。
光线穿过亚克力板,被铜丝烫痕散射,形成迷离的光晕。而中心那个孔洞,因为背后的金箔,透出一小片温暖、跃动的光斑。
像寂静深处,一盏不灭的灯。
“你听到了什么?”俞教授问。
温然沉默了几秒:“一种……被包裹得很好的光。”
俞教授接过那件作品,转动角度,看光影流转。
“这不是模仿声音,这是翻译了情感。你叫什么名字?”
“温然。”
“好,温然。”俞教授直视她的眼睛,“你有一种能力:把无形的东西具象化的能力。这是设计中最珍贵,也最危险的天赋。”
“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你的作品会直接暴露你的内心。”俞教授将作品轻轻放回她手中,“你确定要走上这条路吗?”
工作室内,其余人陆续完成了作品。有人用铁丝拧出了尖锐的音符形状,有人将彩色的玻璃碎片拼成爆炸般的色块。
温然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片透明的、发着光的“声音”。
她想起昨夜梦里的笑声,想起锁骨上红宝石冰凉的触感,想起谢承璟透过她看向别人的目光。
“我确定。”她说。
分享会结束时已是黄昏。俞教授将温然送到门口。
“正式课程下个月开课。”她说,“如果你决定来,我会给你留名额。但在此之前——”她顿了顿,“我建议你多去看看‘真实’的东西。去博物馆,去旧货市场,去任何能触摸到时间痕迹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你的技巧太干净了。”俞教授指了指她手中的亚克力板,“干净得像没有被生活碰过。真正的力量,往往来自伤痕。”
温然怔住。
风铃再次响起,她走出工作室,踏入暮色。
梧桐叶沙沙作响。她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小径慢慢走。
手机震动,是谢承璟的消息:“晚上和王董一家吃饭,六点,别迟到。”
附带一个餐厅地址。
温然看了看时间。
四点五十。
从这里到那家高档餐厅,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她回复:“知道了。”
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她抬头,看见小径对面有一家旧书店。橱窗里堆满泛黄的书籍,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本厚厚的老相册,封面是手写体:《城南旧影》。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了书店的门。
门上的铜铃比工作室的风铃哑得多。店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头也不抬:“随便看。”
温然走到橱窗前,抽出那本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黑白照片里的老城门,早已在城市建设中拆除。她一页页翻过去:石板路、旧式洋楼、穿旗袍的女子、拉黄包车的车夫……
翻到中间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背景是一座带花园的西式小楼,门前站着两家人。照片下方有钢笔写的小字:“1990年,裴家乔迁之喜,与温家留影。”
温然的呼吸凝滞了。
她放大照片,仔细辨认。
左边是一家三口,男人穿着西装,女人挽着发髻,中间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梳着两条羊角辫,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笑得很甜。
右边也是一家三口,男人戴着眼镜,女人穿着素雅的旗袍,手里牵着另一个小女孩。那女孩看起来略大一些,七八岁的模样,站得笔直,神情有些腼腆,但眼睛很亮。
温然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右边那个腼腆女孩的脸。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涌上来。
不是相貌上的相似。照片模糊,看不清细节。
而是某种……存在于气息和姿态中的共鸣。
“老板,”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张照片……是哪里的房子?”
老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这个啊。这片儿早拆了,就现在城东新区的‘悦棠府’那块地。以前是挺漂亮的洋楼区,好多老户。”
悦棠府。
温然的心脏狂跳起来。那是谢承璟三年前开发的高端住宅项目。
“这两家人……您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这哪儿知道。”老板摇头,“都多少年了。这相册是我收旧货收来的,听说原来那户人家姓温,后来家道中落,房子也卖了,人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姓温。
温然合上相册,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恍惚。
“我要这本。”她说。
抱着厚厚的相册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叫了车,报出餐厅地址。
车上,她一直紧紧抱着那本相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秘密。
手机又震动,谢承璟的助理发来消息:“温小姐,谢总已到餐厅。请您尽快。”
温然没有回复。
她看向窗外流动的街灯,脑海里反复回放照片上那个腼腆女孩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熟悉?
为什么……这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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