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检之后,程鉴没有停。
检验要三十天。这三十天里,他手里能动的,只有那间仓库和它留下的纸。
他又去了物业办公室。周经理不在,值班的是个年轻人,正坐在那儿玩手机。程鉴把台账要过来,从头翻。
七号仓那一页,翻来覆去,还是那几行:临港华光照明,退租,剩下货暂存。签收人一栏,几个字,写得连笔。
他问:“最近有没有别的货进来过。”
年轻人抬头。
“七号仓?”他说,“那家早退了。”
“我知道退了。”程鉴说,“我找的是它退之后,还有没有东西进来。”
年轻人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文件柜里翻。翻了两个抽屉,抽出一个塑料文件袋,袋口用夹子夹着。
“都在这里面。”他说,“送货的单子,签收单。”
程鉴把袋子接过来,倒出来一沓纸。
那一沓纸是乱放的。
有送货单,有回执,有手写的便条。程鉴一张一张捋平,按日期排。
大部分是灯座。一张一张,都是临港华光,都是“灯座”“灯座”“灯座”,签收人那栏,同一个字,连笔。
排到最上面那一张,他停住了。
不是灯座。
是一张运单。打印的,抬头四个字:货物运单。
货物名称一栏,两个字:样品。
发货地一栏,两个字:下沙。
收货单位一栏,一行:临港物流园 B 区七号仓。
签收人一栏,一个手写的字。写在格子的上半格,下半格空着。字是草的,认得出是个“陆”。
日期一栏,印着 09-08。
九月八号。
离工单下来,还有八天。离程鉴第一次进仓库,还有十天。
一批“样品”,在九月八号,进了七号仓。
而七号仓,去年十月就退了租。
程鉴把这张运单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他把剩下的灯座单子码齐,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张“样品”。
只有这一张。
他问年轻人:“九月八号,有没有车来七号仓卸货。”
年轻人摇头。
“我九月份不在。”他说,“我是十一才来的。”
“那谁知道。”
“周经理。”年轻人说,“或者门口保安。进货出车,他们登记。”
程鉴把那张运单复印了三份。复印的时候,机器卡了一下,第一份出来是斜的,他重印了一份。
从物业出来,他站在七号仓门口。
卷帘门还是那一条缝。他弯腰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黑,什么都看不见。风机的响声从里面传出来,七八秒一下,跟他的心跳错着。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下沙。”他说,“这个地名,你熟不熟。”
电话那头是分局的同事。过了一会儿,那边说:“没听过。哪个区。”
“不知道。”程鉴说,“我查。”
他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
太阳晒着。中午,天还是热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发干。
他又折回传达室。
保安还是那个保安。程鉴问,九月八号,有没有一辆车来七号仓送货。
保安从抽屉里翻出那叠登记表,一页一页找。找到九月八号那一页,他指着其中一行。
“有。”他说,“一辆面包车。下午两点多进的。”
“车牌记了没有。”
“记了。”保安说,“尾号三七八。”
“车上下来几个人。”
“一个。”保安说,“司机。送了点东西进去,二十分钟就走了。”
“什么东西。”
保安摇头。
“没细看。”他说,“司机一个人搬的,一个小箱子,不大,抱着进去的。”
“签字的是谁。”
保安想了想。
“没签我这儿。”他说,“他直接进的B区。B区不从我这儿过。”
程鉴把那页登记表拍了下来。九月八号,下午两点四十一,一辆面包车,尾号三七八,一个人,一个小箱子。
他把它和那张运单放在一起。
日期对得上。九月八号。
东西对不上。一个“小箱子”,和“样品”。
他问保安:“那辆车,后来还来过没有。”
“没有。”保安说,“我记着这车,就那一次。”
程鉴把那张运单折了两折,夹进本子。
他坐在车里,把车顶的遮阳板放下来,挡住西晒。运单上的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货物名称:样品。
发货地:下沙。
签收人:陆。
“样品”两个字,是打印的,端端正正。可这个“样品”,进的是一间退了租的仓库。
他把运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只在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
一式三联。
三联。存根一联,发货一联,收货一联。
周经理说过,收货的那一联,留在物业的文件袋里。程鉴翻出来的,就是这一联。
那么,签这个“陆”字的人,还带走了一联。
带走的那一联,现在在谁手里,没有人知道。
同一天,几十公里外。
城南一条巷子深处,有一家店。
店没有招牌。门口两个石墩,石墩上常年放着一个纸箱。纸箱是装水果的,边角磨毛了,箱子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不要放这儿。
字是手写的,墨色不匀,写到最后一个字,笔没水了,拖出一道淡的。
店里很暗。一盏白炽灯吊在柜台上方,六十瓦,灯罩上积了一层灰。柜台是木头的,台面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纸,纸边已经黄了。
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四十一岁。穿着深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他面前摊着一块绒布,布是黑的,布上放着几样东西。
他拿起其中一样。
一块料。不大,比拇指盖大一点,不圆,也不方。他把它举起来,举到灯下。
白炽灯的光落下来,穿过那块料。
他翻过来,看背面。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另一只手的指腹,在料上蹭了一下。蹭得很轻,像怕把它蹭掉什么。
然后他掂了掂。
放下。
他张嘴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柜台外没有人。店里没有别的动静,只有门口那只纸箱,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他手边搁着一把放大镜。
放大镜的柄上缠着胶布。灰的,一圈压一圈,缠得很好,很平。接头压在底下,看不出在哪里。
他不看它。
他就那么放着。
那不是他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他把那块料放回绒布上,用布角盖住。然后他走到柜台那一头,从下面摸出一个本子,翻开,写了几行。
写的是什么,看不见。他写得很快,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塞回柜台下面。
门口响了一声。
一个男的进来,五十来岁,手上提着一个布兜。他把布兜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柜台后面的人看了一眼。
来人没说话。来人把报纸一层一层拆开,拆到最里层,是一块料。绿的,带一点青。
柜台后面的人接过去,举到灯下。
又是那个动作。翻过来,看背面。用指腹蹭一下。掂一掂。
然后他摇了摇头。
来人把料重新包好,放回布兜。两个人没再说一句话。来人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把脚边那个纸箱往里踢了踢,走了。
纸箱上那四个字还朝外:
不要放这儿。
程鉴把本子合上,塞进裤兜。
那两个字他念了一遍。下沙。
一个退了租的仓库,九月八号,进了一批“样品”。送货的是辆面包车,尾号三七八,一个人,一个小箱子。签收的,是一个姓陆的。
车,他记下了。字,他记下了。地名,他也记下了。
剩下的事,得去那个地方看看。
他发动车,往导航里输了一个地名。
*
复印件是 A4,复印过三遍,纸发灰,左边压着一条黑杠。
抬头四个字:货物运单。
货物名称一栏,打印着两个字:样品。
发货地一栏,打印着两个字:下沙。
收货单位一栏,打印着一行:临港物流园 B 区七号仓。
签收人一栏有一个手写的字,写在格子的上半格,下半格空着。字是草的,认得出是个“陆”。
日期那一栏印着 09-08。
底下有一行小字,运单号,十二位。
导航里输入下沙,出来三条。
第一条在另一个区,后面括着“地铁站”。第二条是一个楼盘。第三条后面没有括号,只有一个地名和一条县道。
他点了第三条。
出城以后是双向两车道,铺的沥青,走了十一公里。
路边有一块路牌,蓝底白字,字掉了一个角,剩下的是方向和公里数。
再走一段,导航让右转。右转以后是一条村道,两米半宽,会不了车。两边是荒地,荒地上堆着土,土上盖着防尘网,网破了,一半挂在上面,一半掉在草里。
沥青到头了。断口很齐,缝里塞着碎石。
再往前是水泥路。水泥路面碎成一片网,裂纹从中间往两边分,两道车辙压下去,深的地方积着水,水是浑的,面上浮一层土。
会车要下路基。路基是土,压得实,靠外侧被啃掉一块。
路两边有电线杆,杆上钉着号码牌,牌上的字晒得只剩一半。
导航说,您已到达目的地。
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的草有膝盖高,中间压出一条道。
道的尽头立着半堵墙。
墙是水泥砖砌的,断口在上头,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的钢筋。钢筋锈得发红,从上往下一道一道的痕,是雨水冲出来的。
墙上钉着一块门牌。蓝底,白字,白字掉了一半:
下沙 118
“村”字没有了。
墙根有一堆碎砖,砖上盖着一层土,土上长了草。
墙旁边有一棵树。
构树,一人抱不过来。
树皮上钉过一块牌子,牌子没有了,钉子还在,两颗,钉在离地一米四的地方。
钉子上挂着一截铁丝。风一吹,铁丝贴着树皮刮,刮出一道白印。
树底下有一根水泥桩,桩上嵌着一块铁牌。
铁牌是红的,字晒没了。只剩底下四个字还认得出:
责任公示
上面那一行,一个字也看不见。
再往前,一根电线杆上挂着一个喇叭。
喇叭口朝下,口沿积了一圈土,土上落着叶子。线顺着杆子下来,接到杆底下一个铁盒子。盒子锁着,锁是新的。
空地东边有一段路基,是原来那条村道的头。
路基断在一道沟前面。沟是新的,两侧水泥抹得很平,沟底有一点水,水是绿的。
废品站在空地东南角。
院墙是铁皮的,一张一张压着边钉在水泥柱上,钉子锈出一条一条的红。
院门两扇,开了一扇。门柱上贴着一张 A4,字是打印的,晒得发白,只剩底下两行还认得出:
收铁、收纸、收塑料
电话
电话后面那一行空了,撕掉了一块。
门口另一根柱子上刷着四个字:
收购废品
字是白的。底下流下来一道,是刷的时候流的。
院里一台地磅。
钢板台面,四米长,两米半宽。四边锈了,锈成一条一条。台面中间有两道被轮子碾出来的亮,亮的旁边压着黑。
磅房在台子北头,一间小屋,窗台上放着一只秤砣。
秤砣是铁的,五十公斤,身上铸着字,字上结了一层锈。
程鉴把复印件摊在引擎盖上,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单子。
他坐回车里,把本子摊在方向盘上,写了三行:
货物名称:样品
发货地:下沙
签收人:陆(手写,日期 09-08)
写完他抬头。
导航上的那个点是红的,落在一片没有名字的空地上。
磅房里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手上黑的。
“找谁。”
程鉴把复印件递过去,指了一下发货地那一栏。
“打听个地方。”
那个人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看完还给他,抬起下巴,指了一下院墙外面。
“那边。”
他转身进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院里剩一台地磅,和窗台上那只秤砣。
提环上缠着胶布。
灰的,三圈,一圈压一圈,缠得很平。接头压在底下,看不出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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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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