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废品站的人指的方向,是院墙外面。

程鉴出了院门,沿着那道铁皮院墙走。墙根下堆着收来的东西:一摞压扁的纸箱,用绳子捆着;几捆钢筋,锈得发红;一口破锅,锅底朝天。

走到院墙拐角,他看见一个人。

是个老头,蹲在一堆废铁前面,正把一根铁丝从一捆线里抽出来。铁丝是弯的,他一点一点捋直,捋一段,绕在手腕上。

程鉴走过去。

老头没抬头。

“打听个地方。”程鉴说。

老头把最后一截铁丝捋直,绕好,才抬起头。

他看着程鉴,看了有两三秒,说:

“你也是来找那口井的。”

程鉴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他个不高,站起来还没那堆废铁高。他拍了拍手上的锈,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上。

“进来坐。”他说。

他往院墙后面走。程鉴跟着。

院墙后面是一间小屋,铁皮顶,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块旧棉被裁的帘子。老头掀帘子进去。程鉴也进去。

屋里一股味。是纸箱、机油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一张床,铺着草席,席子上有一床叠好的被子,被面是蓝格子的。靠墙一张小桌,桌上一个搪瓷缸,一个暖壶,一只塑料筐,筐里几根黄瓜。

老头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

杯子是玻璃的,杯口缺了一小块。他提暖壶倒水。水是热的,热气往上冒。

他倒到齐着杯口,停了。

一滴不多。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往程鉴面前推了推。

“喝。”

程鉴没动那杯水。

“你刚才说,我也是来找那口井的。”程鉴说,“还有谁来过。”

老头在床沿坐下。床响了一声。

“前天。”他说,“一个年轻人,骑电动车来的。”

“什么样的电动车。”

“灰的。”老头说,“后头绑个纸箱。”

程鉴想起传达室门口那个人。那个站在自行车棚柱子后面的男的,四十上下,黑鞋,鞋面上有道白灰,手里捏着电动车钥匙。他走的也是往右,跟那女的不是一个方向。

“他问什么。”

“问那口井。”老头说,“跟你们一样。”

“我还没问井。”程鉴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站在这儿。”老头说,“就是来找井的。”

屋外的狗叫了一声。

不是叫,是喉咙里咕噜一下。一只黄狗,趴在那堆废铁下面,少一条后腿,抬起头看了程鉴一眼,又趴回去。它不叫。

老头从筐里拿了一根黄瓜,掰下一截,扔给狗。狗闻了闻,没吃。

“这狗。”程鉴说。

“跟了我八年。”老头说,“不叫。”

程鉴没接。

老头把剩下的半根黄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那口井,在哪儿。”程鉴问。

老头没马上答。他嚼着黄瓜,看程鉴。眼睛落到程鉴的鞋上,停住。程鉴的鞋沾着草里带出来的泥。

“你从哪儿来的。”老头问。

“市里。”

“市里到这儿,四十多里。”老头说,“你开车来的。”

“开车。”

“来找一口井。”

“对。”

老头把黄瓜放下,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帘子掀开一条,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没有风。天阴下来了。

“那口井,不好找。”老头说。

“怎么不好找。”

“早填了。”老头说,“下沙村拆了以后,井就填了。上头盖了土,种了草。不认识的,站那儿也看不见。”

“那你认识。”

老头没说话。他走回桌边,把那个缺口的杯子拿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喝的时候,他的眼睛落在杯子上,落在那个缺口上。

“我闺女,小时候常在那井边玩。”他说。

他说完这一句,就不往下说了。

程鉴等了一会儿。

“后来呢。”

老头把杯子放下。

“后来没去过。”他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暖壶的塞子有一点松,热气从那缝里一丝一丝地出来。

“那口井,有什么。”程鉴问。

老头抬头。

“一口井,能有什么。”他说,“水。石头。草。”

“那你们来找它干什么。”

“我不是来找它的。”老头说,“我是住这儿的。”

程鉴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也是来找那口井的。”老头说,“这句话我前天说过一遍,给那个骑电动车的。”

“他听完怎么说。”

“他说,带我去看看。”

“你带了。”

“带了。”老头说,“我指给他。他自己去的。”

“他看了多久。”

老头想了想。

“一会儿。”他说,“他就蹲在那儿,往井口里看。看了半天。”

“然后呢。”

“然后他骑上车走了。”老头说,“一句话没说。”

天更阴了。

程鉴站到门口。屋外的光线很暗,那堆废铁黑乎乎地蹲在那儿,像一堆影子。那只黄狗还趴着,眼睛半闭,耳朵贴着。

“你带我去。”程鉴说。

老头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墙外,往东指了一下。

“从这儿走。”他说,“过了那片草,再走一百来步。看见那棵构树,井就在树后头。”

程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那边是一片荒草,草有膝盖高。草后面,有一棵构树,黑黑的一团,戳在灰天底下。

“填了。”老头又说了一遍,“你看不出来,就往树底下走。那儿有一块洼。”

程鉴点头,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老头还站在院墙边上。他没动,就那么站着,手插在裤兜里。那只黄狗爬起来,一瘸一瘸地挪到他脚边,趴下。

“那口井,以前水甜吗。”程鉴问。

老头没答。

隔着一片草,程鉴看见老头摇了摇头。

不是“不甜”的那种摇。是“不知道”,或者“别提了”。

程鉴没再问。他转过身,往草里走。

草划着裤腿,沙沙地响。

走了大概一百步,那棵构树到了。

树比远处看着大,一人抱不过来。树皮是灰的,裂成一块一块。树干上,在离地一米四的地方,钉着两颗锈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截铁丝。

风一吹,铁丝贴着树皮刮,刮出一道白印。

程鉴绕着树走。

树后头,草比别处矮。有一块地方,凹下去一点,凹下去的那块,草长得稀,看得出地皮的颜色。

他站住了。

脚下是实的,又有点空。那种空,是从底下传上来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把这一小片顶得不一样。

他蹲下来,拨开草。

草根底下,是土。土是实的,踩过很多遍。他用手按了按。

按到第三下,他停住。

手底下,有一块地方,是硬的。

不是土。是石头。

石头是圆的,砌成一圈。

他拨开那圈石头上的浮土。石头露出来,一块挨一块,砌得很规整,围成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是填实的土,中间凹着。

是一口井。

井口。

他蹲在那儿,没有动。

天阴得厉害。风从草里穿过来,凉的。

他伸手,在那圈石头上摸了摸。石头是凉的,凉的扎手。

他抬头,看那棵构树。

树上的铁丝还在晃,一下,一下,刮着树皮。刮过的地方,一道白。

程鉴蹲在井口边上,蹲了很久。

他没有马上下去。

他知道这口井填了。他也知道,要下去,得先把它挖开,或者从别的地方进去。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往回走。走到那片草的外面,老头还在院墙那儿站着,像一直没动过。

“找着了。”程鉴说。

老头没说话。

程鉴上车。车灯亮了,照着前面的土路。

后视镜里,老头蹲下去,摸了一下那只黄狗的头。

*

第二天,程鉴又来了。

他带了三样东西:一把短把铁锹,一只卷尺,还有那支不亮的手电换成了亮的。这回他多带了一根绳子,绳子盘成一盘,挂在肩膀上。

车停在昨天的位置。他没去废品站,直接穿过那片草。

草上还挂着露水,裤腿一会儿就湿了。

那棵构树还在。树上的铁丝还在晃。

他走到树后头,蹲下,看昨天那圈石头。

石头还是那个样。砌成一圈,中间凹着,填着土。昨天他按过的那块土,还留着一个手印的浅坑。

他把铁锹插下去。

土是实的,第一锹下去,只铲起来薄薄一层。

他一锹一锹地挖。先清井口那圈石头外面的浮土,把石头露出来,再往圈里挖。圈里的土比外面的松,挖到半尺深,土变了颜色,是潮的,发黑,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挖到一尺多,他停住。

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不是石头。是木头。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土。土底下,横着几块木板,板子朽了,一碰就掉渣。板子下面是空的。

他把朽木板一块一块揭开。

一股气从下面升上来。凉的,潮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许多年没透过的气,一下子被放出来。

下面,是黑的。

程鉴把手机的手电打开,伸到那个洞口上面。

光下去,先照见的是井壁。

井壁是石头砌的,石头缝里长着黑的青苔,青苔已经干了,贴在石头上,像一层壳。

他往下照。

光柱往下走,走到很深的地方,被黑暗吃掉。

看不见底。

他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趴到井口上,把手电伸得更深。

光斜着照在井壁上。

就在光掠过井壁的时候,他看见了那道线。

一道水位线。

清清楚楚,横在井壁上,离井口大概两米多的地方。线以上,是干的,灰白色的石头;线以下,是黑的,一层陈年的淤泥,油亮亮的,反着一点光。

而在那道水位线的上面,紧贴着线,有一圈东西。

会反光。

程鉴把手电定住,照那一圈。

那一圈东西,结在井壁上,从水位线往上,高高低低地蔓延,最厚的地方有一寸多。手电照上去,那圈东西就亮起来,是白的,白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霜,又像什么东西在上面镀了一层。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

井口太窄,手够不到那圈东西。他试了试,还差着一截。

他站起来,把绳子解下来,一头系在那棵构树的树干上,系了个死结,另一头垂进井里。

他试了试绳子的劲儿。树是活的,根扎得深,吃得住。

然后他抓着绳子,下到井里。

井里比外面凉很多。

那种凉,从井底升上来,裹着人。程鉴两只脚蹬在井壁上,一手抓绳,一手拿手电,一点一点往下蹭。

蹭到那圈东西旁边,他停住。

他一手抓着绳子,腾出另一只手,用指甲在那圈东西上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点。

他把手收回来,就着手电的光看。

指甲缝里,是一点白的。细的,硬的,带着一点亮。

他捻了捻。

是硬的。不是水痕,也不是青苔。

是硬的。

他掏出本子。在井里,他没法写字。他只能记在脑子里,等上去再写。

他又刮了一点,装进随身带的一个小瓶里。瓶子是装维生素的那种,褐色的,他提前腾空了。

装完,他把瓶子盖拧紧,揣进兜里。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那圈东西,沿着水位线,绕了整整一圈。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像一层白霜,手指一抹就掉;厚的地方,已经积成了壳,硬邦邦的,指甲要用力才刮得动。

壳的表面,在光里,是一层细细的、亮晶晶的颗粒。

他当时以为是水痕。

不是。水痕是平的,这个不是。这个是凸起来的,一层压着一层,像什么东西从水里沉下来,一年一年,贴在井壁上。

他把手电往下照。

水位线以下,全是黑的淤泥。淤泥很厚,油亮亮的,看不出底。

他没有下去。

上去以后,他在井口坐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出来了,照着那片草,草上的露水在往下滴。那棵构树投下一片影子,影子落在他脚边。

他掏出本子,写。

井壁附着物,白色,硬,有光。

位于水位线上方,绕井壁一周,最厚处约一寸。

指甲可刮落,刮落物为白色细颗粒。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把“附着物”三个字看了两遍。

他翻到前面,找到那几页。仓库的“白色细颗粒状物(待检)”,明沟壁的“明沟壁”,北墙根的“北墙根”。

他把这一页,也标了一个号。

井壁。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他没有写“结晶”。

不是没想到。是那个词,他自己也不信。

他在井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那圈石头重新盖上土,把朽木板放回去,把土踩实。踩完,他在上面撒了一把草籽——草籽是他路上顺手在草里撸的。

第二件,他走到构树底下,把绳子解下来,盘好,扛在肩上。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井又成了昨天那个样。一圈石头,中间凹着,长着稀稀的草。不认识的,站那儿也看不见。

他穿过草,往车的方向走。

风从草里穿过来。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一声狗叫。不是叫,是喉咙里咕噜一下,很短,就没了。

*

第三次去,程鉴带了一把钥匙。

不是车钥匙,是家里那把,铜的,齿磨得有点秃。他出门的时候从鞋柜上拿的,顺手揣进了兜。

他下井的时候,一只手抓绳子,一只手握着那把钥匙。

井里还是那么凉。

他蹬着井壁,蹭到那圈壳旁边,用钥匙去刮。

钥匙比手指好用。手指只能抹下薄薄一层,钥匙的边是硬的,能贴着石头,把壳一片一片地铲下来。

他刮得很慢。

从水位线往上,一寸一寸地刮。刮下来的东西,落在另一只手里托着的一个小纸包里。纸包是他用一张白纸叠的,叠成一个小斗。

刮了大概二十下,纸包里的东西,堆了半瓶盖那么多。

他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

这把钥匙是他家的。他每天用它开门。现在钥匙齿上沾满了白的,像沾了一层灰。

他停下来,把钥匙在裤子上蹭了蹭。

没蹭干净。

白的那些,粘在钥匙齿缝里,蹭不掉。他没用手指去抠,就让它那么沾着。

他把纸包折好,塞进上衣内兜。

然后又刮了一遍。

这一遍,他刮的是靠下的地方,水位线往上一点点,壳最厚的那一段。那里要用力,钥匙的边在石头上刮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像谁在用指甲划墙。

刮到纸包又堆起来一些,他停了。

够了。

上去以后,他把纸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看。

半瓶盖。

白的是细的,颗粒状,在太阳底下,有一些细小的反光。他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

他找了一个小瓶子。这次是个玻璃的,口小,他用纸卷了个漏斗,把半瓶盖白粉,一点一点倒进去。

倒完,他拧上盖。

瓶子里,那半瓶盖白粉,安安静静地堆在瓶底。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

阳光穿过瓶子,穿过那半瓶盖白粉。

他看见了彩。

很淡。不是瓶子的,是那白粉里透出来的。一层极淡的、会流动的光,像油浮在水上,又像什么极细的东西,在光里自己亮了一下。

他把瓶子放下来。

再看,就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他又举起来。

彩又出现了。

他这样举起、放下,做了三次。

三次,彩都在。

他握着那个瓶子,站了很久。

那棵构树在他身后,铁丝还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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