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狄城于人族和皇朝的确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乌心阙过去的功绩、她与天承元帝的情谊都让皇朝百家对她有一种隐约的敬畏之意,望着她,人们便仿佛看到了七百年前风华正茂时的数位英杰,纵然随着皇朝的腐朽,三门七家与兰狄城的距离越来越远,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甚至屡屡挑衅乌城主,乌心阙却依然能够屹立不倒,并时时关注着人妖两族的动向——
七百年前,燕玦结束了无双妖王的残.暴统治,与虚行珏联手封印了诡邪莫测的妖脉,在虚行珏消失之后,燕玦给九州留下了人妖共治的皇朝和一个定在妖脉上的消解阵法之后便也消亡于天地间,燕玦本意视众生平等,又设想以消解阵法有朝一日彻底销毁妖脉,却不想几十年后他的得力大将闻人焘亲手破坏了人妖共治,而他的那些曾经英勇无畏的臣属们发现了通过消解阵法可以提取出能够增强灵力的力量,便开始利用那些力量,在销毁妖脉的最佳时机来临之时都不舍得动手。
三百年前,燕玦留下的消解阵法渐渐散去,妖脉封印不稳,帝剑不安震鸣,对岸妖族挑衅,同时,聂酌因师行吟走火入魔从虚行宫到了人间,被夺取半魂,被追逐逼杀到御界山,因为受御界之渊里溢出的妖煞之气侵蚀而仙魂化妖魂,成了实力强大的灭境大妖,皇朝危机四伏,上位者们一时间六神无主。
兰狄城因皇朝某些人试图抹除燕玦的功绩早就已经与皇朝产生了嫌隙,但乌心阙此时却不计前嫌向人族提供了帮助,她告诉燕氏当时的家主,元帝陛下当年是以灵血祭剑才铸成的阵法,或可效仿以加固封印……燕氏为了平息祸乱,为了维持在人族中超然的地位,便与皇族盯上了身有皇血与灵血的太子闻人瑾,闻人瑾在形势逼迫之下不得不“主动”牺牲,效仿元帝陛下以血祭剑,维持了妖脉的稳定,促成了第一场敬天祭。
后续燕氏之女与皇族的每代皇帝皆会联姻,帝剑每隔几十年一震鸣,便会有一个身有灵血的太子祭剑牺牲。
直到太子闻人瑄。
直到敬天祭与山河帝剑催生出了燕玦之后的第二个天命之人。
二十多年前,在太子瑄尚未降生之时,各大仙门世家对掀起“人妖共治”的闻人霄和聂酌产生恐惧,及至到了后来闻人霄和一众世家都想扳倒妖力越来越强大的聂酌,乌心阙把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她再次出动,向心理扭曲、一心只想报复的静悟提了一个建议——唯有离恨海方能彻底抹杀聂酌的存在。
若非她提议,静悟未必会想到利用离恨海,而在离恨海里沉埋了二十多年后,聂酌却并未如乌心阙所言灰飞烟灭,反而把离恨海的主体化入了自己的魂体,变得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强大……终于在兰狄城探查到失踪了十三年的太子瑄踪迹之后冲出了离恨海的束缚。
……
三百年前乌心阙对燕氏的提醒没有太多人知晓,或许是因为她特别的叮嘱,燕氏先人也没有把这一段记载到正记史册中,却又感觉到异常,想留下痕迹,便书写在了另外的书册里,以术法掩盖。
真正促成敬天祭的其实是兰狄城……燕笙得知真相后震惊无比,而计非休比他还要震惊。
敬天祭是为了让妖脉封印稳定……这成了最浅显的目的。
那么敬天祭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兰狄城想要的又是什么?
心中的滔天巨浪尚未抚平,明若弦又带来了二十多年前的另一桩真相。
兰狄城也一直在关注着聂酌,甚至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促成了聂酌命运的转折。
犹如惊雷震耳,计非休与聂酌面面相觑,同时感觉到头顶上仿佛笼罩了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们都是被人刻意操纵的棋子。
聂酌与兰狄城和乌心阙从没有过正面的接触,震惊之后,便是迷茫。
为什么?
计非休的感觉则更为复杂,他在一瞬间里回顾起了许多过往,串联起来很多事情……首先,他是如何认识乌心阙的?
十三岁那年,师父在参与围剿刚刚从离恨海里冲出来的聂酌之后离开了皇都,遇到了云大哥,而他为了学剑找到师父,没多久云大哥蛟龙后人的身份暴.露,他们三个落入了被追杀的逃亡之境,只能去求助与师父有一点交情的乌心阙,乌心阙在这时诱导他与云大哥换了一半的妖血,从此他便有了蛟龙之力。
乌心阙早就知道他们会去兰狄城,或者说,在与他见面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有灵血和皇血。
那十三年里,皇朝三门七家明里暗里都在寻找太子瑄,兰狄城便没有寻找吗?不,乌心阙做的更隐秘而已。
为了救师父和云大哥,他欠了乌心阙的债,此后几年一直为兰狄城做事,并从兰狄城的书库里了解到了很多东西,如今回想……他知道的,他看到的,都是乌心阙想让他看到的。
包括原初之气,包括母亲的踪迹。
他第一次与聂酌遇见是在乐平山,他去寻找母亲的残魂,他第一次与聂酌有交集是在欲歇楼,他去取回乌心阙被盗走的心脏。
等他刚刚有了一点实力,乌心阙便迫不及待地催促他去诛杀聂酌,他一直都在奇怪兰狄城的动机,毕竟乌心阙从不掩饰自己是别有用心。
他曾以为乌心阙是想要他诛杀聂酌身上的“恶”,但真的是吗?
另外,无论何时乌城主都不怎么把他当成少年看待,似乎笃定了他会越来越强,笃定他要独当一面万中无一。
并非没有怀疑,事实上,他一开始就在怀疑,十三岁那年他就感觉到了乌心阙的不怀好意,知道她想利用自己,却也不过以为她在觊觎不死血,后来又判断乌城主的格局没有那么小,她的图谋应该不止如此,她隐隐的引导协助又与他那些关于“天命”的预感不谋而合,所以又以为乌心阙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他的“天命”,以为她是一个身份特殊的“引路人”……可如果,都不是呢?
他早就怀疑自己是被操纵的棋子,以为自己看穿了棋盘,还以为可以与执棋者谈判合作,却原来棋盘之上还有更大的棋盘,执棋者也不过是假装与他谈判,他的怀疑、他的预感、他的自以为是很可能都是用来迷惑他自己的迷障,他以为自己不在乎所谓天命,以为自己是从内心出发、做出了自己想要的选择,可如果他的选择也都在别人的预判中呢?
如今来看,他所走的每一步,脚下都像是人为铺就的路,他与聂酌的接触似乎也在某种计划之中。
他们有了越来越深刻的联结,他们祛除群妖身上的离恨水,破除众人身上的刺梦种,一路奔向皇都,正遇上妖脉封印将要崩溃,于是他尝试举起山河帝剑,重铸封印,追击妖王残魂,真正成了众人口中的帝星……一步一步,究竟何时才算是揭开了全部的真相?
他的命运、聂酌的命运跟兰狄城到底有什么关系?
至今所发现的一切,古战场上的尸骸、异化的仙域、坠落的妖脉上到底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他不得不把所有事情联想到一起……
千余年前的仙域发生了某种变化,很可能是因为一场空前绝后的战争,因为战争,整个上界仙域异变,导致所有仙神陨落到人间,化为尸骸,仙骸堆积,终成妖脉。
而虚行珏凭借着某些方法或者某种东西避过了这场灾难,那座飘浮的世外山应该也是跟着他一起脱离了仙域。
之后呢?
虚行珏或许曾经有千百种想法……依据如今的线索可以推断出的是:异变的仙域仍然存在,并且十分危险,比他们知道的所有黑暗都要危险,虚行珏定然为了应对异变仙域做出了某种计划——
他手里有一个奇怪的圆盘。
他分化出的无双晦成了统治人间给人族制造了数百年恐惧的妖王。
他用五魂造出了对抗几大妖将的风花雪月和……始终不见踪影的苍生图。
霜雪侯、玉横波之外的五大妖将为何未被诛杀只是镇压在深渊之中?
他利用了燕玦?
还有以毒攻毒。
以及由他的至纯之魂化成的聂酌……
一切或许都是为了异变的仙域。
十年,百年,千年,漫长的时间里发生的许多事情仅仅构成了一个计划,而容纳着人妖两族的广阔九州便是编排一切的棋盘。
所有人、所有妖都可能是棋子。
哪怕是燕玦也沦为了棋子,他的一统两族和皇朝百年在虚行珏眼中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高高在上的仙怎么会看得上人妖两族的十年百年?他要的是仙域的千年万年!
所以燕玦在发现真相之后与他决裂?
还有呢?
那圆盘究竟是什么?上界仙域里的神器?还是可以操控万事万物的命运之盘?
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圆盘划定的吗?
不!没有能够真正掌控天地万物的东西,否则乌心阙也不必对他时时诱导,说尽谎言。
燕玦身上到底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他的身上又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他看向了手中的山河帝剑。
聂酌呢?
聂酌的命运又是什么?
想不清楚,想不清楚,想不清楚!
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看清。
并非他的脑子不够灵活、他的感知不够敏锐,而是有人在最后的真相上设了一层“防护”,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此刻的他想清楚,避免他有多余的动作。
如同不能开口只能嘲讽的无双晦,也像想要道出真相却只能吐血的步擎州。
他只能判断出来危险,一种足以让他的灵魂受挫的危险。
……
聂酌的脑海也在这一瞬间里容纳了许多东西,从他诞生之初到如今,六百多年间,那些堆砌在他身上让他的生命变得沉重无比的悲惨都已经渐渐遥远,所有痛苦与伤痕也都有些淡化痕迹了。
然而不能遗忘的是,正是那些悲剧与黑暗拼凑出了如今的他,得益于非休的一朵蔷薇,他看起来烂漫美好,但是繁花锦簇之下永远存在着无法忽略的漆黑浪潮,他改不了底色里的妖邪,他自己便像是一个深渊。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甚至有些迷茫存在的意义。
只见得浩渺云烟,无边世界。
转眼间都变成了白骨血海,天地无声。
一个念头在繁花盛开的心海里激荡:
“你可曾目睹春秋枯寂、万物无光?”
那是什么?
……
计非休匆忙回神,死死握住了聂酌的手,同时另一只手施法,早就埋伏在兰狄城中的所有碎金都动了起来。
哪怕是从前,他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乌心阙。
然而被碎金盯着的目标早有预料,兰狄城中已经不见乌心阙的踪影。
山河帝剑沉沉抬起,剑锋跨越千里,给了兰狄城重重一击。
城池坍塌,却消解不了怒意。
属于他的力量场威慑着所有碎金去往之地。
但是不够。
不够痛快!
他被压制着,有一种始终不能拼尽全力的憋闷感,力量不知该对准谁,剑锋也不知该指向何处。
聂酌轻轻点了下他的手背:“非休,不要生气。”
计非休仍是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不肯放开:“聂酌,我们去找一个桃花源。”
聂酌对他眨了眨眼睛,想要笑开,笑意却难以扩散,只剩下浅浅的叹息:“可是……这世间从来没有属于你我的桃花源。”
计非休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的冰冷外表和雷霆风格太具有欺骗性,掩盖了他其实是一个爱哭的人。
聂酌轻轻揉着他的眼尾,最终还是扯开了嘴角:“非休,你说过的,我们做的一直都是内心的选择。”
计非休道:“如今还是吗?”
聂酌道:“只要你想,便一直都可以是。”
计非休冷静下来:“我什么都不怕,如果这世上有‘命中注定’,我便去击碎那‘命中注定’,我们一定是自由的。”
聂酌挨过来蹭了蹭他的额头:“非休,有一个小问题,我的禁制动了,要去管吗?”
计非休心里堆着怒火和疑虑,本应全力追击乌心阙,把所有事情问个清楚明白,但事关两岸谷,他便不得不把怒火和疑虑暂时压下来。
“要去。”
两岸谷里聂酌设下的守护禁制管进不管出,换而言之,两岸谷中的居民想要出谷很容易,作为被大家信任着的友邻,悄悄从灵药堂里运出一具身体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事情。
草木之身里的魂魄因为沾染了一部分至清原初之气变得颇具灵性,倘若能够吞下,再霸占这副肉.身,那么对于妖王来说,之前的数度失败也就不成什么问题了。
计非休和聂酌赶到的时候,灵药堂隔壁那个卖炸饼的摊贩已经昏死了过去,飘浮在母亲身边的是又一个妖王残魂,而他们脚下是风云狂卷到让人们习以为常的御界山。
在他们以为诸事已稳妥的辛劳中,总会出现一些变数,谨慎如计非休一开始也觉得在御界之渊结界加固、妖脉封印重铸之后不会有太多难题了,最多不过对付死而复生的妖王,但是当看到妖脉本貌的那一刹那他就意识到他们的敌人没有那么简单,直至今天,情况越来越复杂。
无双晦得意洋洋:“想不到吧?你诡计多端,我也自有手段!”
计非休阴沉着脸:“我以为曾统率妖族独霸天下的无双妖王至少该有一份王者气概。”
无双晦:“只有你们才会讲究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要霸占全天下,哪管什么手段!”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计非休说不定会称赞妖王的这句话,但是他说:“你真的是无双晦吗?”
妖王总是嚣张放肆的嘴脸一僵,还不待喷出什么新的嘲讽,计非休又道:“无双晦从未摆脱虚行珏,他为虚行珏设法阻碍了所有妖族的修行,防止有妖族登仙飞升,他始终都是虚行珏的一部分,是一颗虚行珏放在人族对立面的棋子。”
“闭嘴!闭嘴!!”无双晦怒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云层下的深渊似乎在回应着他的咆哮,即便有聂酌压制,透过结界依然能够感觉到其中躁动不安的冲.撞。
聂酌垂眸望去,眼底晦暗不明。
“看来是了,作为棋子,最痛苦的便是早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是棋子,”计非休接着试探,“可你也不是虚行珏,你那么焦急地寻找原初之气,寻找能够飞往仙域的登仙之躯,是因为你本就与仙域息息相关,在那个万物生灵皆无法生存的地方,独你可以生存,你既不是无双晦,也不是虚行珏,到底是什么?”
“哈哈哈哈!反正你不会是我的对手!我的意识终将布满你们生存的每一寸空间,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聂酌抬眸,盯着妖王叫嚣不停的残魂。
计非休提着重剑,缓缓靠近:“你在得意什么?你早已不是你,被虚行珏主宰意识,又自作聪明被妖脉侵蚀了魂灵,你早就是这天地间最丑陋阴邪的怪物!”
无双妖王的死而复生充满了蹊跷,他分明已经死在山河帝剑下,纵有万般手段,又如何能够保留魂体不被发现并在七百年后蛰伏重生?因为他早就不单单是虚行珏分化出的仙魂,在他吸纳了最多的原初之气利用妖脉之力时便在不知不觉间为妖脉所腐蚀,直至真身亡于山河帝剑下,便与妖脉融合藏起了一部分仙魂,藏在妖脉中蛰伏了七百年,在近几十年妖脉封印时时生变中寻机回到了人间,试图让整个妖脉主体冲破封印。
他既是无双晦,也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出自我意识的妖脉,同时一直没有摆脱虚行珏的影响。
如今,因为妖脉上新铸封印,这怪物的主体便不能动弹,游荡的残躯只能处处躲避山河剑气的追踪,于是便想法设法地寻找力量寻找登上仙域回归主体的时机。
果然,妖王一见山河靠近便心生怯意,匆忙躲进了那副草木之身。
“你敢过来吗?!”
计非休冷笑一声,下一瞬,草木之身褪去了伪装,变作了飞速旋转的雀塔,他道:“你想被炼化成什么东西?”
他怎么可能在母亲的事情上疏忽。
而被妖脉腐蚀……或者说与妖脉融为一体的无双晦自相矛盾,极为混乱,极为狼狈,竟然连障眼法都不能看穿,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被随意降服。
以往凭着本体为妖脉的特殊性,他总是可以自如逃脱,而今被困入雀塔,百般手段都不能再施展,但是面对山河帝剑的逼近,他却依然能够嚣张:“杀了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所有人和妖都要变成我的东西!”
计非休扫了眼那摊贩,冷冷道:“你利用了通流石!”
无双晦终于承认自己的一半是妖脉,在雀塔之中恼羞成怒:“那些贪得无厌的傻瓜!从我身上求得力量去修炼!你自己可以算算!到底有多少人用过通流石?!几乎所有修行者都用过通流石!计非休!你也不例外!你们所有人都会变成我的工具!”
雀塔里的火焰猛地燃烧起来,那加注了计非休血液的火把无双晦烧得惨叫连连,金碧双瞳里同样沸腾着冰冷的火焰:“通流石又如何!对我有用吗?!妖脉主体都在我的封印之中,你以为自己可以造出多少风浪!”
有他在,那摊贩的意外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聂酌施法于雀塔,环绕塔身画出日月千里法阵:“困住一个分.身,便可以追踪到你的无数分.身,似你这般,还是尽数被封入地狱为好。”
妖王身上始终有着仙魂,他无法诛灭,仍是以辅助计非休为主。
此时心头又浮现了一个念头:我的作用仅限于此吗?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样的问题本应是聂酌不会再去考虑的,他在计非休的影响下早就明确了目标,可那念头不由他自己控制。
被他们两个围追堵截联合压制,妖王似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没有分毫反抗的余地,可他却作为妖脉癫狂道:“天命属于我!你们注定一无所成!”
又作为无双晦长叹:“这一天终于来了。”
聂酌与计非休对视,各自心中堆积的不祥一齐涌了出来。
仍然存在着的仙域到底在哪里?
世外山作为脱离了异变仙域的仙山,真的是因为步擎州的登仙之劫才坠落的吗?
计非休看向脚下仿若无边无际的深渊:“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划定一个需要兰狄城镇压七百年的深渊,深渊里头却只有几个妖将,份量似乎并不够。”
聂酌道:“东方离恨海、北方皇城妖脉与西方御界之渊相互影响,我们一直都忽视了西南的兰狄城,如今来看,它们是四个巨大的能量场,达成危险的平衡,虽然各自时常生变,却并未掀起真正的劫难,而如今,离恨海已由我全部吸收,兰狄城毁于你方才那一剑,平衡打破,加固了结界的御界之渊和封印新铸的妖脉已经岌岌可危。”
世外山的坠落本身就在预示着什么。
预示着它的来处、那由虚行珏刻意隐瞒了千余年的异变仙域一直都在变化。
什么东西都可能变,原本危险而沉默的妖脉可以进化出自己的意识,早已异变的仙域必然不可能是无害的,它的变化绝对是灾难,对于人间界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怪他们都太迟钝。
也怪谜底揭露的太慢,事故发生的太快,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
妖戾之气冲天,七百年来都不曾真正崩裂的深渊结界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下粉碎无形,而千里之外的皇都定然也在同时响应,聂酌与计非休努力的一切全都化为了泡影。
“太巧合了,”计非休在深渊巨口的开合之间沉声道,“她是故意引我发怒,斩去那一剑。”
而后没有丝毫的迟疑,手提重剑飞落而下,斩向伴着浓烈妖气变化出真身本相的巨盾玄武。
千铮、刺梦、堕幽潭紧随其后冲出深渊,聂酌的黑藤及时缠裹而去。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同样威胁了人世七百年都不曾真正解封的妖脉主体也呼啸而来,根本不敢想象皇都在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摧残……妖脉便这样明晃晃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像一抹涂炭天地的墨痕,染脏了天穹与沃土,染脏了本就动荡难平的御界山,强势穿入巨盾玄武的身体,紧接着吞下了其余妖将。
妖脉和无双晦联合在一起,异常熟悉玄武之身,不仅扛下了山河帝剑的斩击,也扛下了聂酌无穷妖力的压制。
太憋闷了,越是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越是无法发挥出全力,计非休手中的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沉,只一剑便让他的身体震出了数都数不清的裂隙。
可是不能耽搁,重剑横扫,依然指向最具威胁的怪物,根本不需要思考,凭直觉他便升起了有生以来最强的战意。
与高涨的战意矛盾的是他越来越笨拙的剑击,每一剑都无法斩中,每一剑都是那么的让人愤怒。
妖脉与无双晦大笑道:“早就说过你是徒劳!这天下早就该是我的天下!众生皆要跪俯于我!为我支配!”
计非休咬牙怒吼:“你不配!”
然而危机并不仅仅是眼前的惊心动魄。
刚刚冲出了四大妖将的深渊巨口里紧接着袭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威压,先一步有所感知的聂酌已经拼尽全力去阻拦,却无论如何都拦不住。
计非休浑身上下每一滴血液里都充满了颤栗,不用眼睛去看,他便知道那恐怖的威压在刹那间布满了每一寸天空,人间世迎来了永夜……笼罩在万物生灵头顶的是被隐藏了一千多年的仙域。
仙域已成炼狱,当它侵袭到人间,那么人间的所有东西都将变作白骨血海,变成尸骸遗迹,变作妖脉的一部分。
所以那怪物自信一切都将属于他。
在炼狱之中,所有人与妖都失去了战斗能力,不曾失去战斗之力的只有本就来自于炼狱的妖脉和得到了一缕原初之气的计非休。
妖脉是众仙遗骸,原初之气实际上是众仙陨落之时的最后一缕气息,分为至清与至浊,是因为众仙当时无法阻止自身的死亡,最后一缕气息里便包含了所有仙神的仙气与死亡之气。
有了这股污浊的来自于炼狱的气息,计非休才能保持与妖脉战斗的资格,可如果说方才他还可以勉强与妖脉有来有回,那么此刻他便完全为妖脉所压制,等到自愈的速度追不上被帝剑消耗的速度,他便会枯竭而死……曾经的担忧竟然一语成谶。
一时间,充斥着计非休心底的竟全都是绝望。
唯剩下一点点空余的心思,想去看看聂酌的状态。
聂酌是唯一的例外。
当异变仙域完全布满天穹,他看到了不久后的天下人间……
春秋枯寂,万物无声,世间只剩下灭绝,不再存有丝毫希望。
这才是真正的灭世,与之相比,无双妖王数百年的残.暴统治根本不算什么。
他呢?
他依然无法像计非休一样生出痛苦复杂的感觉,他的心海依然花团锦簇,美好的不像是在迎接一场铺天盖地的灾难。
聂酌不明白自己。
又在下一刻突然醒悟——
为什么山河帝剑排斥他?因为他在伤害帝剑的主人。
为什么他不会对那异变的世界生出恐惧?因为他本就是为了它而生。
整整六百余年,他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为了当下,为了头顶让众生绝望的异变仙域。
他的眼中映着计非休越战越勇也越战越疲惫的身影。
他的耳朵里听到了无数哀嚎痛哭的声音,与这些悲绝的声音一同涌入脑海的是一些平淡安稳的笑容,那些友好的、温暖的记忆,以及人族小女孩送给他的绣花布袋。
如今俯望众生,心境完全不同。
最后还是计非休,自相识到如今,一幕幕飞快地闪现……聂酌不因仙域而痛苦绝望,只为非休的每一言每一语而悲痛欲绝。
他不舍得。
可惜这世间从来没有属于他们两个的桃花源。
计非休的伤痕越来越多,自愈之力完全跟不上,强大的对手在攻击他,手中的帝剑也在接连不断地消耗他。
他终有一死,却不想死得毫无意义,不想战斗一场却保不住任何人。
正当他筋疲力竭之时,聂酌飞过来,从后抱住他的身体,说:“非休,仙域不灭,妖脉无法被销毁。”
不等计非休有所反应,又道:“对不起,我不仅霸占了你半个生命,还掠夺了你的气运。”
“什么?!”计非休震惊回首,看到了送到面前的血淋淋的心脏,而聂酌已经远去。
计非休连忙抛弃了敌人,去奔向他。
然而来不及!来不及!永远来不及!
聂酌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拿出了那颗计非休强行给他的心脏,心口处的汁液化作了蔷薇花瓣,他整个身体与灵魂都在下一个瞬间碎成了洋洋洒洒的群花。
“聂酌!!!”
计非休阻拦的声音撕心裂肺,速度飞快无比,却拦不住聂酌的自爆。
狐狸已经可以自如地控制己身所有的黑暗,也可以自如地选择生死了。
无数花瓣飞舞于天,组成了一张包含了山河万物的画卷。
“此生最恨虚行珏!”
“此生最爱……计非休……”
破碎的声音在颤抖哽咽。
无尽藤蔓又蔓延于下,延伸向四面八方,为众生消解异变仙域降下的污秽。
聂酌最后的话语隐着难以完全表达的期许:“非休,你要……跳出去……”
无边无际的画卷铺展向天穹,与异变的仙域轮廓合一,将之覆盖,清除所有狼藉,一同消散于苍茫云海间。
白骨血海的威胁于是不见踪影。
“聂酌!聂酌!!”
计非休飞扑过去,一片衣角一朵鲜花也没能抓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聂酌消散无迹,无能为力。
“啊!啊——!!”
他的嘶吼没能传达,他的绝望在一瞬间到达了顶点。
“啊——!!!”
你我皆是命运的囚徒,我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你可以得到解脱,就像你对我的期盼那样。
望你能够跳出牢笼,望你拥有真正的自由。
……
那悲伤漫湿到九州四海,众生皆感其悲痛,涕泪难抑。
身在御界山另一侧的乌心阙目睹所有,竟也湿了眼眸,轻声道:“苍生图……终于成了。”
七百年前。
“以我至纯之魂,再造苍生图。”
虚行珏施法,取出了自己最后的仙魂。
乌心阙皱眉:“集苍生之恶化为神图,再借天命帝星之气运,便能够以毒攻毒……销毁仙域?”
“嗯。”
乌心阙:“帝星气运从何而来?大哥都已经……”
虚行珏:“会有的,人间会有第二个天命帝星,命盘上写定了轨迹,等到合适的时机,你去推动,倘若还有机缘,我会帮你。”
乌心阙:“这件事你怎么不交给你的弟子?”
虚行珏起身,把已经废掉的苍生图旧卷轴给她:“擎州和行吟一个太孤僻,一个太仁慈,皆不如你。”
乌心阙:“若我不愿呢?”
虚行珏声音冷漠:“你别无选择。”
乌心阙心情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镜师大人,全天下都是你的棋子吗?”
虚行珏微微一滞,随后道:“就当是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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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苍生化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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