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读,江怀余把沈悠心的错题本还给她。
里面多了一页便签。
不是便利贴,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缘毛躁。江怀余的字依然锋利:
“虚拟语气:条件句与愿望句的区别见第32页。
你那本语法书上有例题。
——已阅。”
沈悠心忍不住笑。
“已阅”是什么,批奏折吗。
她翻开第32页,发现江怀余用铅笔在边角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道她之前跳过没做的填空题。
“If I _____ (know) earlier, I would have told you.”
答案是had known。
她握着笔,在箭头旁边写:
“知道了。谢谢江老师。”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
“江老师的英语笔记什么时候借我看看?”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错题本被悄悄塞回来。
“下周。还没整理完。”
顿了顿,下面又多了一行。
“不准叫江老师。”
沈悠心抿着嘴笑了一整天。
许煜鬼鬼祟祟地把高言拉到走廊尽头。
“英语竞赛真题,你做了没?”
高言摇头:“我不参加。”
“不是让你参加!”许煜压低声音,“是让你帮我分析——陈杰轩上次第十名,他弱项在哪儿?”
高言沉默了几秒。
“……听力。”
许煜眼睛一亮。
“他听力语速一快就懵。”高言难得说这么长的话,“去年期末他听力扣了十二分。”
“你怎么知道?”
“他继父来店里买烟,跟人吹牛说的。”高言顿了顿,“说他儿子英语好,就是听力差,送补习班花了多少钱。”
许煜眯起眼,像发现猎物的猎人。
下午自习课,栗子转过头,轻声叫沈悠心。
“悠心,你最近……是不是在冲英语竞赛?”
沈悠心一愣。
“我不是故意看你的……”栗子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发现你每天很早到教室,错题本越来越厚。”
沈悠心犹豫了一下,点头。
“是为了……”
沈悠心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栗子握了握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但放学时,沈悠心的柜桶里多了一盒金嗓子喉片——背书多容易嗓子疼。
还有一张便签,是栗子圆圆的字迹。
“悠心加油!需要帮忙随时说~”
晚上,江怀余照例拉沈悠心去江边跑步。
跑到第三公里,沈悠心忽然说:“今天听点别的吧。”
她掏出手机,换了一首——
BBC六分钟英语,语速比平时快一倍。
江怀余侧头看她。
沈悠心眼睛盯着前方的跑道,耳尖微红:“练听力。”
江怀余没说话,把音量调大。
两个人在九月的晚风里跑了五公里,听完两期讲人工智能的节目。沈悠心喘得厉害,但嘴角是翘的。
跑完步,她们靠在江边栏杆上喝水。
“许煜说他姐有套听力真题。”江怀余忽然说,“剑桥出的,语速接近雅思。”
沈悠心看她。
“要吗?”
沈悠心点头。
江怀余“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霞把江面染成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落在栏杆上,靠得很近。
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江怀余手机上有许煜的消息。
【许煜】:她最近真的很认真学英语啊!她肯定能成功!
【江怀余】:嗯,知道。
【许煜】: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江怀余】:她本来就能成功。
许煜盯着屏幕,忽然反应过来。
【许煜】:你们天天一起跑步聊什么啊!
江怀余没回。
许煜在房间把手机扣在桌上,五味杂陈。
第二天放学后,江怀余在天台抽烟。
许煜推门上来。
“就知道你在这儿。”他走过来,没讨烟,就靠着栏杆站着,“沈悠心呢?”
“英语角。”
“哦。”
沉默了很久。
许煜忽然说:“江怀余,你觉不觉得——”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
“觉不觉得沈悠心,最近……很拼命?”
江怀余没说话。
“她以前也认真,但不是这种认真。”许煜看着远处,“像……憋着一口气。”
江怀余把烟掐灭。
“她知道。”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栗子在意。”
许煜愣住。
“她从来没提过。”他说,“栗子也没提过。”
“嗯。”
“那她……”
许煜忽然停住。他想起沈悠心报名时的眼神——平静,但很坚定。不是愤怒,不是冲动,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笃定的锋芒。
“她是为栗子。”江怀余说。
许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栗子自己都不知道吧。”
“不需要知道。”江怀余转身,“她只是觉得,有人欠栗子一个道歉。”
“而那个人从来没给过。”
晚风卷过天台,吹散烟味。
许煜站在那里,看着江怀余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他想起高一刚分班时,沈悠心坐在座位上安静得像个影子。她观察所有人,记得每个人的喜好,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递上一瓶水、借一支笔、帮一个忙。
她从不说“我为你做了什么”。
她只是做。
像江边那条绵长的跑道,每一步都不声张,但每一步都算数。
“江怀余。”许煜开口。
“嗯。”
“你这人运气真好。”
江怀余转头看他,皱眉。
许煜咧嘴笑了:“我说,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有病。”
江怀余推门下楼,耳尖却有点红。
许煜一个人站在天台,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栗子的聊天框。
【许煜】:栗子,问你个问题。
【栗子】:嗯?
【许煜】:如果有人欺负你,但你自己不太在意,你还会希望那个人道歉吗?
【栗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煜】:就是随便问问。
聊天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栗子】:可能……还是会希望吧。
【栗子】:不一定是想要道歉。
【栗子】:只是想知道,有人在意这件事。
许煜看着那行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许煜】:我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往楼下走。
有些话,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但他知道了。
英语竞赛的选拔测试设在周四下午,全年级统一考。
阶梯教室被征用为考场,每个班抽签决定座位分布。16班的座位在中间靠窗那一列,江怀余在第二排,沈悠心在第六排,隔了四个人。
陈杰轩坐在第七排,和沈悠心斜对角。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时,沈悠心垂下眼,把2B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圈。
广播里传来女声:“2018年全国中学生英语能力竞赛·高三年级组初赛现在开始。请考生核对试卷……听力考试将在三分钟后开始。”
三分钟。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
听力是她的强项,最近练得尤其多。许疏桐那套雅思真题她刷了三遍,BBC六分钟英语存了四十七期,每天跑步循环听。
她不怕听力。
她只怕不够稳。
广播切换成英文试音。一个男声念出例题——标准的美式发音,语速比平时月考快30%。
沈悠心侧耳听。心跳平缓下来。
第一题。
她落笔。
考场上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
听力部分进行到第三节时,许煜悄悄偏头。
他坐在第三排,斜后方是陈杰轩。
他看见陈杰轩的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没动。
——语速快就懵。
高言的话在脑子里炸开。
许煜收回视线,嘴角压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第三节听力五道题,他听懂了四道。剩下一道猜的。
小时候在国际班打的那点底子还在,但太久没练,有些钝了。
他转着笔,忽然想起6岁那会儿,程年年还没去世,江怀余周末常来他家。他妈妈放英文动画片,两个小孩坐在地毯上,边吃薯片边跟读《小猪佩奇》。
江怀余嫌幼稚,但每次都看完。
许煜笑了一下,在答题卡上涂黑一个格子。
佩奇帮不了他了。这题他真不会。
听力结束,考场里有人长出一口气。
沈悠心没有抬头。
她翻到笔试部分——完形填空、阅读理解、语法填空、短文改错、书面表达。
满分150分。时间120分钟。
她掐了一下虎口,开始读第一篇完形填空。
“In the distant corner of my memory, there is a woman selling flowers on the street corner……”
是关于卖花奶奶的故事。
沈悠心读着读着,笔尖慢下来。
她想起江怀余的外婆。
那个乡下小院,爬满丝瓜藤的篱笆,还有外婆往她碗里夹鸡腿时布满老茧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江怀余做到阅读理解第三篇时,余光往后飘了一下。
沈悠心低着头,侧脸被窗外的天光勾出柔和的轮廓。她握着笔,写得很稳。
江怀余收回视线。
文章讲的是海洋塑料污染。她在选项B和C之间犹豫了三秒,选C。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沈悠心会选C。
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沈悠心的作文写到最后一段时,笔停了。
题目是“The Person I Want to Thank”。
我想感谢的人。
她想写江怀余。
开头写了三行,又划掉。
太明显了。
她换了一个人——初中的英语老师。很温柔的女老师,鼓励她参加演讲比赛,说她发音好听。
可写着写着,笔又慢了。
老师……没有江怀余那么具体。
江怀余给她挑过香菜。江怀余给她买过烫伤膏。江怀余陪她在江边跑步,耳机分她一半。
江怀余在她错题本里夹过便签,写“已阅”。
她握着笔,手心出汗。
还剩十五分钟。
她重新抬头,在作文纸上写下。
“There is a person who never says much, but always remembers what I like and dislike……”
“有一个人从不说太多,但总是记得我喜欢和不喜欢什么......”
没有名字。
没有性别代词。
只是写:有一个人。
写那个人帮她挑走碗里的香菜,写那个人在深夜递来热牛奶,写那个人陪她跑过五公里江岸,耳机里放着BBC英语听力。
写她从那个人身上学到,温柔不一定要说出口。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铃声响起。
她放下笔。
手很稳。
成绩是在周五下午公布的。
年级公告栏前挤满了人。许煜挤进去又挤出来,头发都乱了。
“第几?”高言问。
白小天:“江怀余第3,我第5,栗子第7,沈悠心…”
许煜喘着气,冲人群里喊:“沈悠心!第十名!”
人群静了一瞬。
沈悠心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栗子先叫出声:“第十名!悠心你进了!”
她一把抱住沈悠心,沈悠心被她晃得踉跄,眼睛却直直看向公告栏的方向。
第十名。
她没看陈杰轩的排名。
但她知道。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陈杰轩这次第几啊?”
“十一。”
“十一?他不是一直前十吗?”
“听力翻车了吧,听说他第三节全错……”
沈悠心听见了。
她低下头,把攥出汗的拳头慢慢松开。
栗子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清。人群嘈杂,光影晃动。
她越过栗子的肩膀,看见江怀余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来。
江怀余看着她。
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傍晚,沈悠心没有去英语角。
她一个人走到江边,坐在她们常靠的那段栏杆上。
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九月的风终于有了凉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只是在等心跳慢下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但熟悉。
“在这儿。”江怀余在她旁边站定,没问为什么没去英语角。
沈悠心没转头。
“江怀余。”她说。
“嗯。”
“我第十名。”
“嗯。”
“陈杰轩第十一名。”
“……嗯。”
沈悠心终于转头看她。
“你早就知道我能进,是不是。”
江怀余没回答。
沈悠心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忽然笑了。
“我昨天晚上梦到发榜,梦见自己第十二名。”
“在梦里我站了很久,想,要是没考进怎么办。”
“然后我想,没考进也没关系。”
“因为该做的事,我已经做了。”
江怀余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从沈悠心发尾摘下一小团被风吹来的柳絮。
“你做了。”她说。
沈悠心笑了笑。
“嗯,我做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