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缓步前行,走了近两个钟头。马步平稳,中途仅短暂停驻核对过一次坐标,众人都默契赶路,没有特意休整。
文汶闲来无事,拆开马背行囊里裹得严实的干净袋子,露出金黄酥脆的皮牙子馕,麦香混着洋葱回甜的香气淡淡漫开。她熟稔地掰下一块馕饼,递给身前的王汀苹:
“姐,垫垫肚子不?”
王汀苹微微转身抬手接过,声音轻软:
“好,谢谢汶汶。”
紧接着文汶又掰了一块递向李逾白,顺势多掰出一小块,探身递到马后张珩的方向,语气活泼又真诚,带着山里外勤独有的松弛烟火气:
“尝尝看?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这个皮牙子馕是出门前小李专门去买的,本来热乎乎的特别香,就是放久凉掉了。”
李逾白闻言微微失笑,没反驳也没解释,只自然接过馕饼捏在手里。
张珩循着人声与香气偏过头,感知到身前递来的食物,没有推脱,短暂停顿后,轻声应答:
“谢谢。”
依旧是生涩练习的语调,干净又认真。
最后文汶掰下最大的一块,回头递给队尾的竺云川,乖乖巧巧:
“竺哥也吃点,山路还远呢。”
竺云川抬手接过,微微颔首。
小队一路外勤,早已养成这般默契,随口分享干粮、彼此照应,寻常又温暖,是朝夕共事磨出来的松弛善意。
山谷纵深持续抬升,地貌渐渐褪去浅山的温润绿意。
草甸先还连片,再往前就明显矮下去,青灰色碎石一块块从草根底下露出来。草已经明显矮下去,连片的地方也开始稀疏,地面裸露出大片青灰色碎石坡,岩层肌理粗粝分明,是冰川常年侵蚀、推挤留下的痕迹。
风从冰川主脊穿谷而来,温度骤降,带着终年不化的冰雪寒气,吹得人衣摆发沉。
木扎特古道腹地的小气候,从来都是这样层次分明。
前一秒尚且温和干爽,越贴近冰舌范围,凉意越是层层叠叠压下来。
竺云川在队尾抬眼望了一眼天际云势,原本匀净透亮的天光,不知何时在雪峰顶端拢了一层薄淡云絮,无风无涌,寂然地覆在山脊之上。
他抬手比测了一下风向与视野距离,出声叫停队伍,声音清亮稳妥:
“停马,就地卸装备,扎临时观测点。马只能送到这片云杉林缘,再往里碎石坡马蹄吃不住,明天起轻装徒步。”
整支小队训练有素,闻声同步勒缰落马。
王汀苹率先翻身落地,背着GNSS-RTK测绘仪往前走了数十米,选在视野开阔、无坡面遮挡的高台位置蹲身开机,先在对已知控制点上做精度校验,等固定解收敛、质量指标稳定在平面毫米级、高程厘米级后,才开始采集碎部点数据;谷底遮挡重,她每换一个点位都重新确认固定解,补录腹地盲区的地貌信息。
文汶随即解开马背水文仪器,拎着便携式多参数水质分析仪和监测桶走向临近河道的浅滩,安置雷达流速仪测量径流速率,固定土壤含水率探头,逐项记录水温、pH值、溶解氧和电导率数据,同时细致排查冻土表层的松动痕迹。
队尾的竺云川卸下双肩应急包,先取出便携气象站记录当前气温、气压和风向数据,气压已比牧道起点低了一截,再铺开折叠地形图,指尖沿着木扎特冰川的冰舌走向、岩层断裂带逐一划过,结合卫星云图实时比对,快速敲定本次复核的重点点位,全程冷静高效。
李逾白将驮马拴在侧边一株矮云杉枝干上,动作轻缓,下意识不想惊扰身侧同行的人。
他转过身,对着静静立在原地的张珩放软语调,语速很慢:
“我们要在这里做一段定点勘测,大概要停留一两个小时。这里风大,你可以靠着树干站一会儿,或者站累了坐一会,不用拘束。”
张珩稳稳立在原地。
周遭骤然从持续行进的低频震动,变成全然的寂静。马蹄声、人行声尽数褪去,只剩下风擦过碎石的轻响、远处冰川细微的崩裂声、河道流水的绵长动静。
无数细碎、人类无法分辨的环境音,清晰、直白地铺展在他感知里。
他轻轻点头:
“好。”
李逾白放心转身,拎起岩芯盒和地质锤走向侧坡岩层断面,投入工作。
蹲下敲开第一块新鲜面,脚下的冰碛土忽然一软。
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往侧边一道被碎石虚掩的冰缝方向滑了半步——
一只手从侧后方扣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极稳,硬生生把他拽回硬地。
张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侧,另一只手还按在他背包肩带上,像从一开始就预备着这一下。
李逾白站稳,心跳还没落回去,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缝——不宽,但还是很惊险。他转头想说谢,却发现张珩的耳廓微微绷着,脸上不是”我救了你”的从容,是一种极淡的后怕,像这个人自己也没预料到他会伸手。
李逾白眨了眨眼,“多谢。”
张珩松开手,退后半步,没接话。
木扎特冰川的风静静穿过整片山谷,裹挟着冰雪的凉意,温柔又冰冷地笼罩着临时驻扎的小小队伍。
李逾白蹲身贴近岩层断面,指尖拂去细碎岩粉,笔尖在记录本上规整描摹岩层节理。
风卷着冰碴寒气掠过,掀动纸页一角,李逾白抬手按住,视线自然而然落回那棵云杉底下。
他心底藏着好奇,没有戒备。他看不透这个人的来路,只隐约感知,在这份沉静之下,藏着一段旁人无从想象的漫长岁月。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文汶在河滩边报了一组融水速率和冻土含水率的数据,竺云川应了一声,让王汀苹补完高台等高线后往西侧冰碛垄加密打点。碎石坡传来设备摩擦声,山谷更显清寂。
收好本组岩芯、妥善归置样品后,李逾白起身舒展肩背,拎着岩芯盒缓步走向云杉,停在张珩半步开外,语气温和:
“是不是站得累了?地上碎石多,不好坐,想活动就在这小片平地走走,别靠近坡边,底下有暗裂隙。”
他又对上了张珩的眼眸。
那张脸依旧清冷淡然,无瞳的幽蓝眼眸平平扫过他所在的方向,没有焦点,没有停留,清清楚楚昭示着他看不见。
李逾白早已习惯这样的视线,并不觉得冒犯。
“不累。”张珩语调平直,短暂停顿后,平稳补上两个字,“谢谢。”
李逾白微微一怔,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不用客气。”
短暂的沉默后,张珩带着观测者求证式的客观口吻开口:
“你们做这些,是在看山会不会变吗。”
“差不多。”李逾白低头看了眼手中岩芯盒,耐心解释,“看岩层开裂、冰川消融、冻土松动,摸清山河的细微变化,提前规避山野隐患。”
“山也会变。”张珩低声重复。
李逾白抬眼望向远处横亘的冰川,冰体在云层下泛着冷白寒光,轻声应答:
“是啊,很慢,但对我们来说,足够重要。”
余光里,他瞥见竺云川正朝这边看来。队长的视线审慎克制,没有恶意,只是习惯性观测评估,这份藏在平和之下的考量,李逾白心知肚明。
“我先去记录数据,你在这里待着,当心脚下。”
嘱咐完毕,李逾白转身折返坡面,重新俯身工作,视线却仍会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松影。
张珩独自立在风里,安静地旁观着小队的工作,有条不紊地接收周遭一切讯息,不打扰、不索取,秩序分明。
那双幽蓝的眼瞳空茫而深暗,明明没有注视任何东西,却又像在默默收录整片河谷的回声与震动——那种方式很奇怪,不像是在”看”,倒像在用某种不可见的波段扫描地貌的纹理与结构,仿佛他熟悉的不是地球的山川,而是某颗遥远行星的荒原。
不知不觉间,鼻尖萦绕起一缕清淡的麦香,混着一点点独特的洋葱香气,轻轻飘过来。
李逾白下意识侧眸一瞥,视线掠过云杉下的人影。
张珩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身姿挺拔未动。他掌心托着那块微凉的皮牙子馕,没有仓促进食,只是以一种审慎的姿态,小口尝试着这份陌生的物质。
他慢慢咀嚼,口感粗粝质朴,带着烟火烘烤过的踏实温度,层次鲜活又厚重。这种复杂的有机质组合与化学反应——淀粉经高温糊化产生的焦糖化风味、蛋白质变性带来的醇厚感——在他过往的观测记录里从未出现过。不是光谱分析能完全解析的图谱,不是岩芯样本里能提取的分子序列,是一种只属于这颗蓝色星球上、属于”人”这种生物的、鲜活又笨拙的生存质感。
他居然,放着那块皮牙子馕,一直都没吃吗?
李逾白心底微动。
一个多钟头前递过去的干粮,张珩收下之后便静静拿在手里搁了许久,直到现在,才慢悠悠地站在风里啃起来。
不远处,文汶已经调试好水文监测设备,蹲在河滩边低头记录数据,笔尖刷刷划过记录本,动作轻快。王汀苹从西侧碎石坡折返回来,手里的测绘仪已经更新完盲区数据,步履沉稳归队。
“西侧冰碛垄点位全部加密完毕,数据吻合。”王汀苹轻声汇报。
竺云川颔首收好图纸,目光再次落回云杉底下的张珩身上。他看着那人垂着眼睑的方向,看着他托着馕静立的身影,只觉得这个半路遇上的陌生人气质格外特别。作为领队,他只是习惯性留意同行人的状态,没有别的想法,暂且先等着把这一段勘测收尾。
小队短暂进入休整空档,手头阶段性数据全部核对妥当。
文汶擦了擦仪器屏幕,凑到王汀苹身侧,压着声音满是好奇:
“说真的,我一直在猜他是做什么的。你看他,观察力那么强,情绪又稳,就是……不太像咱们这种经常在外面跑的人。”
“你说他会不会是那种……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的科研人员?不怎么跟人打交道的那种。”文汶歪着头琢磨,“盲人也能搞科研吗……?”
王汀苹:“不像。他对地形气流的感知太敏锐了,搞纯理论的没这种野外直觉。”
文汶:“那……质检?审核?看着客气,其实跟人隔着十万八千里。”文汶掰着手指头数。
李逾白在不远处听着两人的猜测,心底一一比对,全都觉得不太贴合。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对方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
——隔着一层什么?他想了想,——好像隔着一层……时间?
星际穿越?!
天马行空的想象让自己激动了一下,随后又觉得应该相信科学,眨了眨眼摇摇头试图让心回归工作。
风再次穿谷而过,卷走细碎岩尘,也轻轻吹动张珩额前的碎发。
他吃完那一块馕,指尖轻轻合拢收住掌心残留的麦香余温。
风的流速、河谷的回响、岩层细微的震颤、人间食物质朴的香气,还有陌生人递来吃食时毫无保留的温柔善意。
这些鲜活、温热、层层叠叠的感知,和他过往千万年单一恒定的观测阅历完全不同,安静落在他的认知里,妥帖又新鲜。
风掠过松枝,凉意漫上来,木扎特冰川沉默地横在远山之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