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整到此告一段落,众人重新投入手头工作。
不远处河滩边,文汶收拾完水文仪器,直起身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凑到王汀苹身侧,低声核对监测数值,语声轻快细碎。
竺云川站在地形图旁,忙着校核全队的点位记录。
天色渐晚,山谷的风凉了几分,裹挟着冰川残存的寒意扫过坡地,轻轻卷起地面细碎的岩粉。
队友们的工作陆续收尾完毕。水文核查、地形打点、图纸校核的任务相对简洁,几人已然停下作业,着手准备今晚的宿营。唯独李逾白的地层编录最为细致繁琐,冰川断裂带岩层交错破碎,需要逐层取样做岩性鉴定、用罗盘逐点核对岩层产状数据、用地质铅笔在图上标记地质界线和构造要素,容不得半点马虎,因此他依旧留在坡面,专心收尾手头的勘测工作。
林风簌簌,暮色轻垂。
张珩的背影挺拔清瘦,稳稳立在晚风与松影里,安静得融进了整片木扎特山谷的暮色之中。
没过多久,李逾白终于收完最后一组岩芯样本,封好样品袋,把地质锤、罗盘、手图依次收进背包。长时间俯身记录,肩背绷得发酸,他站直身子舒展了一下,晚风扑在脸上,冲淡了连日作业的疲惫。
天光持续往下沉,远处雪峰慢慢蒙上灰调,山谷里能见度降得很快,已经不适合继续做地质测绘。
竺云川抬眼估量天色,出声安排:
“差不多了,气温往下掉了,不再往前探。大家分头搭帐篷、整理炊具,今晚就在这个河谷营地扎营。”
几人各自行动起来。王汀苹翻出防潮垫和炉具,清点气罐;文汶摊开帆布,清理地面碎石,两个人低声说着待会儿晚饭要煮的热食,一门心思安顿营地,自顾自忙碌。
李逾白拍掉手上沾的岩粉,朝着云杉那边走过去,停到张珩身旁。
晚风掀起张珩衣料的边角,他站得笔直,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李逾白放缓语调,说得很自然:
“我们今晚在这儿扎营过夜,不往外走了。不过,我们没带多余的帐篷,晚上你和我睡一间?可以吗?我多备了一份防潮垫和睡袋。”
张珩循着声音侧过头,无瞳的幽蓝眼眸隐在昏暗天光里,深邃得像沉寂的夜空,没有一丝焦点,却精准对准了李逾白的方向。他音色清淡无波,平稳应声:
“可以。”
简单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局促的试探。
李逾白闻言弯了弯眼,心底那点细碎的体恤落了地。他怕对方不熟山野地形,又特意多叮嘱了两句,语气温和又耐心:
“这边地面碎石多,风也大,待会儿站在避风的云杉林缘区域就好,不用乱跑。山里入夜之后温差特别大,待会儿我们煮点热汤,你也多喝一点,暖暖身子。”
张珩静静听着,不点头、不回应多余的话,只是稳稳立在原地,全然一副听从安排、随遇而安的姿态。
李逾白没再多想,转身帮忙搭起营地。
暮色彻底浸染山谷,远处连绵的冰川雪峰褪去白日的清亮,化作深沉的墨色轮廓,谷底风声渐盛,穿林而过,簌簌作响。
四个人分工高效,不过二十分钟,两顶防风帐篷便稳稳立在云杉林缘避风处,炉具、食材、测绘设备尽数归置整齐,简易营地已然初具模样。
王汀苹熟练架起炉具烧水,温热的水汽慢慢升腾,驱散了山谷的寒凉;文汶整理好今晚的勘测数据,将记录本妥善收好,偶尔和竺云川核对两句明日的勘探路线,小队氛围松弛又安稳。
整片营地唯独张珩依旧静静立在原地。
他始终保持着端正的站姿,不靠近、不打扰、不主动融入,像一尊安静伫立的石像,任由晚风拂动衣袂,默默感知着谷底的风声、水流声、人间细碎的烟火声响。
李逾白忙完手里的活,转头看向那道孤挺的身影。
篝火即将燃起的微光里,那人幽蓝的深空眼眸格外深邃,明明不似能视,却比任何人都沉静通透,静静容纳着整片山河暮色。
很快木柴堆叠妥当,火苗被引燃,一点点往上爬,暖融融的火光漫开,在寒凉的河谷里圈出一小块温热的区域。几个人裹紧外套围坐过来,白天一路徒步、勘测积攒的疲惫慢慢浮上来,没有人急着睡,自然而然就聊开了。
最先说起的是路线。竺云川摊开防水地图,指尖在曲折的河谷线条上划动,低声和几人核对后续安排:
“再确认一下,咱们这一趟是木扎特冰川前缘第四纪剖面采样,计划在夏塔里面驻留七天,今天才第一晚。明天继续顺着冰碛垄往上,越往里裂缝越多,所有人的安全绳不离身。”
王汀苹点点头,伸手拢了拢身上的加厚冲锋衣,随口接上话:
“越靠近冰川,融水变化越捉摸不定,我明天得加密水文监测频次,下午日照强的时候,河水涨得很快。”
文汶撑着膝盖,望着远处隐在暮色里的雪峰,语气带着一点轻快:
“之前看文献里的剖面照片,一直想亲眼看看这套冰碛层,这回总算进来了。就是没想到里面比预想的冷得多。”
河谷右侧,河水裹着冰川磨出的细岩粉,泛着乳白色的冷光,贴着碎石滩往下奔。
几人的话语不高,混在柴火噼啪声和远处冰川隐隐的闷响里。李逾白挨着火堆坐着,一边听同伴讨论,目光偶尔会飘向一旁的张珩。他没有过来围坐,独身坐在稍远一点的草坡上,安静地听着这一群人的交谈,不插话,也没有靠近的意思。
李逾白想了想,朝着那个方向扬了扬声音,语气随和:
“这边风大,要不要过来火堆边上暖和一点?”
营地扎在冰碛垄下方一处避风坳里,背后是几株被风压弯的云杉。
张珩循着声源微微侧首,停顿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迈步过来。
“他大概习惯待在那边。”竺云川抬眼扫了一下,没有强求,很快转回话题,“咱们继续说采样顺序,逾白,后面冰舌附近那组古土壤样,交给你负责。”
“好。”李逾白应声收回视线,投入讨论,只是心里悄悄记下,这个人好像本能地和人群、和热闹保持着距离。
闲谈慢慢从工作飘到别的地方。王汀苹说起往年跑野外遇到的天气,一场大雾困住队伍整整两天,方圆几米什么都看不见;文汶笑着说起上次带错物资,把甜味麦片当成咸汤料煮了,味道古怪,被队友笑了好久。低低的笑声在山谷里散开,短暂冲淡了山野的荒寒。
张珩一直立在阴影里听着。他能分辨不同人的声线,听得懂话语里轻松或是郑重的情绪,只是这些人间的趣事、懊恼、期待,对他而言都遥远又陌生,像风掠过冰面,听过,却不会在心底留下涟漪。此刻他只是一个旁观的过客,和这片山河千万年来见过的无数路人没有区别。
夜色继续下沉,气温跌得更快。
又聊了一阵,竺云川看了一眼天色,出声收尾:
“不早了,今天赶路消耗大,大家轮流守夜,其余人早点进帐篷休息,保存体力。”
众人应声散开,收拾随身物品。王汀苹和文汶先钻进一顶帐篷,竺云川整理好应急包,守第一班夜。营地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持续燃烧的轻响。
李逾白没有立刻进去,他拿着一件富余的厚外套,走到云杉底下,递向张珩。
“夜里更冷,披上吧。”
张珩垂在身侧的手顿了顿,伸手接住布料。他的动作很稳,指尖轻轻蹭过李逾白的手背。
“谢谢你。”他的声音清淡平直,没有太多起伏。
“不用客气。我们还要带好几天呢,后面会越来越冷的。”李逾白弯了弯眼,“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困了就直接进来。”
他本该转身走了,脚却没动。白天被拉住手腕的触感还留在记忆里——那一下太稳、太快,快到一个双目不能视物的人不该有的反应速度。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开口:
“说起来,今天多亏你了。我失足的那一下,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倒先拽住我了。”
张珩裹着那件厚外套,没有立刻答话。几步外的篝火旁,竺云川正背对着这边整理应急包,金属扣碰出轻响,偶尔夹一声柴火噼啪。
“我不觉得累。”张珩说。
李逾白愣了愣,随即笑了一声:“也是厉害。我们常年跑野外,每天走完也浑身发僵,你这走了一天,反应还这么快。”
“我和你们不一样。”
六个字,语调还是平平淡淡的。
李逾白心里那点浅浅的好奇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柔软的、郑重的心绪。
他没有追着逼问,只是安静等着。
张珩也没再往下说。
篝火迸出一颗火星,轻轻落在他大衣下摆,他也只是极轻微地动了动耳廓,没有别的反应。只是这份沉静之下,他的脸微微偏向李逾白声音所在的方位,像在确认他还在。
李逾白看了他两眼。
火光衬得张珩的轮廓柔和了些许,褪去白日冰川寒风里那种近乎孤冷的质感。这人好像对很多人间的事情都生疏,却又在危险降临的瞬间,毫不犹豫向自己伸出了手。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从哪来?要干些什么?又要去哪里?
哎,想不明白。
几步外竺云川整理完应急包,抬眼朝这边扫了一下——守夜的人习惯性清点人数。
“那我先进去了。”李逾白会意,拍了拍大衣下摆,“困了就直接进来。”
说完,他转身走向帐篷,弯腰钻了进去。
篝火的光摇曳,落在张珩身上。他捏着那件还带着一点余温的大衣,依旧站在原地,独自听着风声、溪水,听冰川亘古不绝的低鸣。
此刻他尚且还不懂牵挂,只是收下了来自一个凡人、一份很轻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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