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颜珽眸光微顿。

小女郎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派纯稚的面庞,但说出的话却莫名带出一股风雷之势,倒像是在替他撑腰一般。

颜珽道:“你是新妇,这种事还不该由你来处理。”

沈梦琅歪头:“那这种事就该让大将军你来处理么?”

颜珽的表情有些困惑。

“大将军,你的战场应该是在北疆,是在沙场上,是在陛下赐给你的三颗血玉珠里。你要怎么与你父亲的这位续弦打交道呢?”

“总不能像那日在山上打土匪一样,把她打一顿吧!”

“唔,倒也不至于此。”

“只是,你……”

他眸光垂落在沈梦琅身上,想说她看起来实在太……

……可娇可爱了。

让人觉得就该护在身后,不受半分风雨侵袭。

而这本来也是他娶她的初衷,不是么?

沈梦琅却似乎误会了他的犹豫:“大将军,你可不要不相信我!虽然我比不上你这样厉害,但在这种事情上,我可不含糊呐!”

尚在闺中时,有一回与母亲闲坐聊天。

母亲叹道:“你阿兄真是不省心,老大不小了,亲事还没个着落,令我独自应付这些往来酬酢,累都累死了。”

沈梦琅那时还不懂事,天真问道:“不就是与各位夫人们一起吃吃饭,逛会儿街么?怎么会累呢?”

沈母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哪有这般轻巧?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

见沈梦琅好奇望着她,沈母不由也打开了话匣子。

“咱们女子,是不会像男儿那般兵戎相见,把斗争放到明面上来。可这私底下的言语争锋,不比外面容易,只是局外人看不出门道罢了。”

说着,便略略举了几个例子。

夫人们如何在三言两语的几句寒暄之中,便将对方的家底、嫁妆扒了个一干二净。

又如何句句不带刀,却将对面噎的说不出话,只能吃下哑巴亏。

沈梦琅听得咋舌,眼睛都瞪圆几分。

原来表面上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背地里却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也是从这时起,她开始跟着母亲出去应酬周旋。

去听话里话外藏着什么意思,学着如何恰到好处地接话,如何在被人试探的时候,巧妙地挡回去,又如何寻找对面漏洞,在必要时候将恶意堵回去。

不过她与母亲一样,其实并不十分喜欢这些交际。

虚与委蛇久了,就觉得好没意思。

但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会不会是另外一回事。

因此沈梦琅还是认认真真对待地对待每一次人际交往。

在沈母偶然病倒无法出面应对的日子里,她也可以替母独当一面与那些夫人们往来。

——虽然待这些夫人们走后,她总会手心背后汗湿一大片就是了。

沈梦琅将目光转回了大厅。

这时候她端庄而立,周身仿佛有无形的锋芒收敛其间。

颜珽微怔,一瞬间竟觉得几分陌生。

他总当她是个需人好好顾惜的娇柔女郎,但也许他想错了。

“不过……”

临推门前,沈梦琅又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颜珽:“大将军,你平时瞧起来都凶的很,那股气势就这么往那儿一站,都能把人镇住。我、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呀……”

从前在沈府遇到的夫人大多对她和善,现在刚出“师门”,面对的却好像不是个善茬。

颜珽一哂:“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沈梦琅吐了吐舌头:“就当我是在夸你嘛!”

颜珽一笑,走到沈梦琅身后,贴着沈梦琅的脸颊微微俯身。

一只手按在她后背,另一只手轻轻贴上她的腹部。不知不觉,两条坚实的手臂已将她圈在怀中。

“脊背挺直。”

颜珽低沉的声音擦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洒落在她脖颈之间,她浑身都不由轻轻打了个激灵。

一种干净温沉的气息缓缓萦绕在她鼻尖,像是冬日里晒透的旧衣,带给人踏实而安全的依赖感。

“眼睛要凝神紧盯一处。”

颜珽挨着她的脸,为她示范,“人之威仪,首先在目光。目定则气沉,气沉则言稳,言稳则人不敢轻。”

低沉的嗓音持续在沈梦琅耳畔响起,像是有某种不知名的蛊惑魔力,震得她耳根酥麻。

本来是要去看颜珽给她示范的眼神,结果思绪都在这贴得极近的低沉嗓音里搅和成一团乱麻!

说话就说话,干嘛离这么近!

她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热,觉得它一定是有些红了,忙不迭要从颜珽双臂间逃出去:“我、我知道了!”

但显然颜珽的话还没说完。

“等等。”

男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

力气非常大,大约是还没习惯抓住的是个轻巧的小女郎,一臂径直拉到了自己怀中。

沈梦琅后背撞上颜珽的胸膛,坚硬、温热,不容撼动,像是跌入一座山的怀抱。

沈梦琅仰着脸,颜珽低声又对她轻轻说了些什么。

沈梦琅顾不上听没听清,逃也似地蹦了出去,一把推开了大门。

这会儿不觉得里面的是个麻烦,只想快速逃离这让自己快速升温的男人。

屋内王氏的哭喊声顿了一瞬,旋即愈发高亢地响了起来。

“我做这个夫人还有什么意思!子不孝!媳妇更是没把我这个当婆婆的放在眼里啊!”

“我真是命苦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她喊了两阵,未曾想无人搭理。

眯着眼转头寻人,吓了一跳,那沈氏的小姑娘就端着茶安静地候在她身后。

王氏定了定神,打量一番沈梦琅,见她眼神纯澈,甚好欺负的模样。

故意将头扭了去,“哼,敬茶的时辰已过,我不喝。”

沈梦琅道:“夫人你真不喝么?”

王氏冷笑道:“哟,如今知道来给我敬茶了?看看现在都是什么时辰了?新妇入门,便是这样不懂规矩?到底是个商……”

不等她说完,沈梦琅竟径直将那茶撤走了,她眼神紧盯住她,倒让人生出些回避之意。

“是我多此一举了。诚如您所言,人要懂规矩,便合该要先去敬李夫人。她是我夫君的生母,更重要的是老侯爷的原配。而您当年只是一个姨娘,按规矩且得等在后面,您说呢?”

“不过身份到底不同,您不喝这杯茶,妾身当然也不强求。”

王氏没料到沈梦琅一张嘴竟这般厉害,直接戳在了她陈年的痛处上,一瞬间怒不可遏!

姓李的死了这么多年,却简直是阴魂不散!

阖府上下她比谁都清楚,有那么一些人明面上恭敬喊她夫人,心中却还惦着那个死人,时时拿来与她相较!

她熬了多少年!

颜珽这养不熟的白眼狼一直喊她姨娘就算了!

这个新来的小蹄子刚进门,竟然也敢这样蹬鼻子上脸。一口一个姨娘,这不是踩她的脸么!

王氏简直被愤怒冲昏了头,一巴掌便向沈梦琅扇了过去!

但她忘记,沈梦琅不是一个人来给她敬茶的。

一只铁钳般的手重重格挡住了她的动作,颜珽就在旁边,扭住了她的手腕,冷道:“王姨娘,你要做什么?”

沈梦琅躲在颜珽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肆无忌惮露出一种带着微微鄙夷的神情,上下将她打量一番:“啧啧,毕竟是这般出身,也不怪不懂规矩……”

这表情王氏在很多人脸上看过,她知道这潜台词,嫌她是个小门小户,靠了不光彩手段攀上侯府,终究上不了台面。

一瞬间那些似笑非笑的脸都在眼前一一闪过,表面上客客气气喊她一句“夫人”,实则从来不曾真正看得上她!

王氏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半张着口呼哧喘气。

那股素日里辛苦压着的郁气这会儿全喷出来,在心口愈涨愈大!

“你……你!”

手腕被扭的生疼,却摆脱不开,沈梦琅的表情更令人如鲠在喉,恨的要死!

一口气没顺过来,王氏直接昏了过去。

沈梦琅没想到这位王氏如此不经气。

大约是平时背靠侯府,就算有人不待见她,表面上也总得客客气气。第一次遇见她这种直往痛处戳的吧?

她当年跟着母亲耳濡目染,听了那么多话里机锋,没想到功力不知不觉已经大成?

颜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梦琅还有些心虚:“是她先骂李夫人呐,又嘲我是商户女。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不过是依圣人行事罢了!”

颜珽“嗯”了一声。

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不是他以为的娇弱的温室之花,而是枝头风吹雨晒也不会轻易凋零的那枝。

而且,刚刚唤了他什么?

夫君?

沈梦琅显然已经忘记这茬了,在颜珽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脸色涨得通红。

她立即转移话题,哭丧着脸。

“不过……没想到把人气晕了,老侯爷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呐?”

颜珽注意到沈梦琅一直紧张地握着拳头。

不由将手牵过,小女郎面上不显,手心却都被汗打湿了。

他拿了巾帕一根根擦拭沈梦琅的手指,漫不经心道:“不必理会他们,不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了?”

进门前,颜珽忽然拉住她说了一句话,告诉她过不了几日就无需继续住在侯府,而是可以住在……将军府!

因此她才敢这般肆无忌惮这样戳这位王姨娘的痛脚。

沈梦琅吐了吐舌头:“可老侯爷还是你的父亲呀,惹了他生气是不是不太好。”

颜珽淡淡道:“他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

眼看颜珽这般气定神闲,沈梦琅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这时后知后觉发现,颜珽正将她的手握在手中,神情专注地仔细擦拭。

这种专注的神色与这个男人身上沉稳的气质相得益彰,愈发显得他眉目端正,一种带着锐气的俊朗。

她无端觉得有些脸热,感觉被颜珽触碰的地方麻麻痒痒像是要烧起来。

怎么回事!

只是擦一下手心的汗罢了!不要多想!

沈梦琅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晚膳时分,沈梦琅发现颜珽说的话不错,老侯爷果然没有将白日里的事放在心上。

这是新妇入府的第一顿饭,摆得隆重。

来了好多沈梦琅叫不出名字的侯府亲戚,连此前重伤的颜明宇也下榻来陪餐了。

他身子好的差不离,只面上还带着病容。

短短这段时间再见面,沈梦琅忽而觉得颜明宇的模样也就那样,尤其他嘴巴的部分,长得很像他娘,真是越看越丑!

颜珽母家已经凋零,这会儿坐在席上的大多是颜明宇的叔伯婶姨。

沈梦琅甫一在厅中出现,数道视线便齐刷刷射过来。

沈梦琅给颜珽偷偷做了个鬼脸,又指了指这些人,意思是待会看来是不能好好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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