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出乎沈梦琅意料的是,这些王氏的亲戚们虽然神色各异地打量她,但却并没有用言语试探挤兑她。
究其原因……
沈梦琅若有所思地看着人群簇拥中央的……颜明宇。
以及坐在一侧,鲜有人问津的颜珽。
筵席还未正式开始,诸人只在厅中结伴闲聊。
而今日分明是为了颜珽与她大婚而办的筵席,所有人却都围着颜明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颜明宇的大婚呢。
当然也不是没人来寒暄,但说的话也只是客套至极的敷衍祝福。
像这样“洞房花烛”的人生四大喜事之一,显然,在场无人在为颜珽真心高兴。
包括颜珽的亲生父亲,那位老侯爷。
他显然并未将这次筵席看成是庆祝自己儿子大婚的喜宴,而成了他借机与族中亲眷联络感情的一次家宴。
笑语喧哗,人声鼎沸。
唯独颜珽端坐其中,像个多余的客人。
这种场景让沈梦琅觉得十分不适。
在光华殿,颜珽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是天子看重的真正的利刃。
但在这个小小侯府,一方封闭的天地,所有人不约而同都在冷待他。
也许是忌惮、也许是嫉妒、也许是厌恶、也许是积年累月的心虚惧怕……
沈梦琅看向颜珽,男人神情安之若素,显然是早已习惯。
她不免就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从母亲去世以后,从王氏被扶正?
还是更早?
从祖父有了谋反的罪名?从此他也被看成不详之人?
那时颜珽才几岁?
忽而注意到旁侧一直有视线瞟来,是个在花园玩耍的**岁小女孩,对上沈梦琅的视线后,又害羞地扭过了头。
沈梦琅决定去看看。
小女孩独自一人在踢毽子,沈梦琅趁着那毽子飞起接住了,与小女孩踢了两个来回。
随后一个用力,毽子高高飞起。果不其然,小女孩没接住,毽子“啪”一声落在了地上。
沈梦琅捡起毽子,递给小女孩,顺势蹲下身笑问:“你方才怎么一直在看我?”
小女孩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好意思。
但到底是孩子心性,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道:“姐姐,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新娘子呀?你真好看。”
沈梦琅一愣,真心笑道:“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道:“我爹娘都叫我豆娘。”
说着就开始在袖子里摸啊摸,摸了半天,掏出来块小石头,献宝似的递到沈梦琅跟前。
“姐姐,这个送给你!你看你看,这个石头是心形的呢!祝你与、与……”她像是不敢说那个名字,跳过了,“……祝你们白头到老,百年好合!”
沈梦琅笑着摸了摸那女孩的头:“谢谢你。你可不可以把这石头送去给我的夫君,就是特别高的那个……”
还不待她说完,小豆娘就吐了吐舌头:“我不敢。”
“怎么?他又不会吃人?”
豆娘道:“他们都说他会把不听话的小孩抓走呢!”
沈梦琅好笑道:“还说了什么?”
豆娘想了想:“还说了好多。表姑奶奶每次回来,都会说好多好多他做的坏事!”
她掰着手指数,“说他目无尊长、性情凶悍,大家都不喜欢他……”
沈梦琅一边听一边想,看来那位继室没少在自己家族中说颜珽的坏话。
她攀上定安侯府后,在族中定然地位不低,自然说什么,大家便附和什么。
但是,这些族中人之所以这么给她面子,不过是想着往后有什么麻烦,可以凭她借一借侯府之力罢了。
既然如此,何必让她做个两头拨弄的中间商?颜珽既已回京,就该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侯府真正的主人。
豆娘掰着手指细数了一遍颜珽的“罪过”,不免又露出担忧的神色,“姐姐你这么好看,怎么会嫁给这种人呀!”
沈梦琅失笑,正要说话,一个年轻的媳妇急匆匆跑来,抱住豆娘,歉然道:“小孩子口无遮拦,夫人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说着,似乎看到了什么,神色有微微的变化,像是有些惧怕。
沈梦琅立即回头,果然看见那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朝她走来。
“怎么一声不响,到这里来了?”
颜珽眉间微蹙。
沈梦琅道:“左右都是在侯府内,这也要向将军报告呀?”
她说这话只是随口打趣,熟料颜珽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往后你的动向,需让我知晓。”
说完,大约觉得自己语气生硬,又解释道,“我并非要干涉你的行动,只是看不见你的时候,我会担心。”
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十分寻常,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丝毫意识不到……
这句话真的会让人听得脸热欸!不太适合在陌生人面前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吧!
沈梦琅感觉自己心跳“噗通噗通”都加快了好几分,脸上好像也要变热,连忙转头过去。
面前年轻的媳妇抱着豆娘笑眯眯的,打趣道:“您们夫妻当真恩爱,教人羡……”
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对面的男人是谁,一下闭了嘴。
沈梦琅但看这媳妇虽然对颜珽也是有些疏远,但瞧起来面善,不似刻薄之人,有心找个突破点。
便笑对颜珽道:“你的风评好像很不好,小豆娘说你会把她抓走吃掉。”
对面豆娘一听这话,脸都白了,直往阿娘的怀中缩。
颜珽闻言,单膝蹲了下去,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张嘴作势欲噬,喉间发出低沉的一声“哈”。
豆娘怔愣了一瞬,先是吓得往后缩,很快明白过来对面分明是装出来吓唬她的。
小孩子天性活泼,没忍住,“咯咯”笑了起来,又把脸往母亲的肩头藏。
颜珽哂笑了一声。
那年轻媳妇显然是没有料到,这位在族中“恶名远扬”的侯府嫡长公子,竟然有闲心逗弄一个小孩。
而况且,颜珽虽然眉眼生得锐利,但一笑之下,那种令人敬而远之的戾气便散去,似乎与那位王表姑口中所描述的“大恶之人”相去甚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豆娘道:“方才你那样编排颜表叔,现在快给表叔道歉。”
沈梦琅则趁机给豆娘使了个眼色。
豆娘扭捏了一下,声若蚊吟地说了句:“对不起。”
随后在沈梦琅眼神鼓励下,从袖中将那石头拿出来,递给颜珽:“这个送给表叔。你看,它是心形的哦!祝表叔与漂亮姐姐白头偕老……”
小孩子乱说辈分,一下让除了颜珽之外的两人都笑起来。
年轻媳妇嗔道:“要叫表叔、表嫂。真是不懂事。”
经过这样的插曲,两人亲近了不少。
很快要正式开宴。
沈梦琅还有事要做,使了个眼色让颜珽先回厅堂。
颜珽却不动,沈梦琅红着脸道:“好啦,我不会乱跑啦,待会就来找你。”
颜珽这才点了下头,先迈步离开。
颜珽的身影消失后,沈梦琅回头,看那位年轻媳妇眼中有善意的笑意。
她脸上一红,挽住那年轻媳妇的手与她闲聊:“姐姐如何称呼?”
沈梦琅生的纯善,眉眼弯弯,看人的目光温温软软,像是春日的暖阳,令人见之便忍不住生出亲近之心。
年轻媳妇道:“我姓吴名芳,家中行二,夫人唤我吴二娘便是。”
沈梦琅与她通了姓名,便趁机攀谈起来:“我夫君如今从北疆回京,蒙陛下器重,往后便长留京中,不回北地了。前些年他公务缠身,与各位走动得少,关系都生疏了。往后闲暇多了,咱们还是要多多来往才是。”
吴二娘看了她一眼,微笑道:“颜将军为国戍边,其中艰辛,我们都明白的。”
沈梦琅本来预想自己抛出了个话头,这位吴二娘若是逐利之人,许是会追问颜珽如今到底在哪个衙门当差,官位几何。
没想到倒十分体面,说话点到而止,倒让她真生出来几分亲近之意。
“二娘这样说,倒真让我意外了。我今儿看这府中上下,对他颇是疏远,还以为你们都不待见他。今儿分明是我与他的婚席,倒像误入了旁人的家宴。说实话,我心里头挺不是滋味的。”
“二娘方才那番话,着实是让我心里头暖了不少。”
吴二娘的神色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夫人言重了,我们与大将军并无什么嫌隙,也并非是不待见他……不过从前本来走动就少,彼此并不熟悉,兼之又总听得一些闲言碎语……”
吴二娘没直说这些闲言碎语哪里来的,但沈梦琅能意会她的言外之意。
她也能理解。
王家的这些亲眷并非上京人,拜访侯府的次数本来就不多,颜珽又生性冷淡不爱解释,自然任凭王氏那张嘴搬弄。
吴二娘不是刻薄之人,见沈梦琅神色暗淡,心中有些不落忍。她也是做媳妇的,知晓她初为新妇,也是心疼丈夫。
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今日亲见颜将军,倒觉得不似传言。我想族中这些兄弟姊妹与我都是一样的心思,等熟悉起来,自然都知道大将军的为人了。这会儿不是还没正式开宴么?兴许待会喝上一点酒便热络起来,也未可知。”
沈梦琅道:“但愿如此。他么,就是生得太过凶悍,吃亏在了脸上,其实性子是极好的……”
两人一面闲聊,一面回到厅堂,倒吸引了不少目光。
首先便是吴二娘的丈夫,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起来性情颇是爽朗,目带惊奇地频频看向二人。
吴二娘大约觉得很不好意思,找了个借口与沈梦琅作别,便抱着孩子去寻自己丈夫了。
吴二娘丈夫名叫王昌,听明白事情始末之后,倒生出些心思:“从前老听表姑编排这位颜将军的不是,咱们也没见过人,只能跟着胡乱应和。他那夫人倒没有诓你,此番这位将军确然深得上头器重。咱们不如趁这个机会,也去敬杯酒,看看到底人品如何。倘若是个能结交的,往后咱们多条门路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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