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没吃饭了,再这么下去他不会出事吧。”俞鱼盯着躺在公园木椅上的凌彦君,这时候早晚不那么热了,风一吹只道微凉,秋的感觉。
“没事,明天你假装人美心善的小姐姐,送点吃的。”宋局在电话那头揶揄,不能干涉他的人生走向,送俩肉包子,不犯规吧。
“宋局,他能挺过来吗?离家半个月了,再这么下去要变流浪汉了。”
“李善至在韩国那边的委托差不多了,没几天就回来了,这个项目主要还是他负责。你放宽心,这一单可是全局最大的委托,顶我们所有人十几年的工资呢。必须让这小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度过红尘劫。”
俞鱼噘嘴,宋局说的话和他人一样太不靠谱。哪个普通人能承受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到负债千万的巨变。曾经的富贵显赫、曾经的光明坦途、曾经的少年孤傲,都如泡沫幻影,被人间风雨轻易碾碎。
同时,她在心里念了一遍李善至的名字。终于要回来了。
“诶宋局,我看电视剧里好多人都是在灭顶之灾后,自暴自弃,突然遇到高人指点,然后刷的一下变得武艺高强。或者主角在受尽委屈的时候,一群黑衣人跳出来说‘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回归!’”
“少看点短剧吧,本来就脑子不好。”宋厌将一切说得轻松,如同过家家游戏。但他心里知道,故事不过提炼过的人生,三两句将颠沛流离一笔带过。红尘炼心不是,没有反转、没有天降救星,只有反复挣扎都无法挣脱命运洪流时,被掐灭的希望。
现实里有一个词,死心。
千锤百炼,方成正果。
天庭那帮人,又有几个真真靠自己渡红尘劫。
十七年前,走进长江边一家门楣朴素的私宴餐厅,内里别有一番天地。白墙黛瓦、叠山环水。新中式包厢里,宋厌大方向客人打招呼:”玄兄、月姐,好久不见。“
穿挺括西装的男人挽着穿齐膝旗袍的女人,向他们打招呼。她云鬓蓬松往上梳,后发齐肩。
“这是李善至李科长,自我们单位成立以来就开始接委托,是华中区处理委托最多的人,经验丰富。这是俞鱼,李科长的搭档,细心机敏,所有见过她的客户都说好。”
俞鱼乖乖跟在后面微笑点头,她听不懂往来的客套,一双清澈的眼睛全然被巨大落地窗外的漫天盛景吸住了心神。翻涌不休的长江在满天滚烫的橘红映照下,如流动的火琉璃。红到极致的晚霞极淡下来,晕成胭脂粉、葡萄紫、最后变成雾黛灰。那时候二七大桥还在建,骨架静静立在水光暮色里,只能看清轮廓。
俞鱼偶有参与餐桌上的交谈,她知道怎么在客户面前扮演专业的委托执行者。直到龙宫珍藏美酒饮尽,宋厌又从车里提来两瓶茅子,要让两位来自龙宫的贵客尝尝人间滋味。
俞鱼最后听了一个大概——作为本次委托的关键人物,敖心,他跟随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修行,成为其坐下童子。能力强、心性傲,敖心人如其名,有一颗‘傲心’,言行举止间透露的气质,和未封神时睥睨一切的哪吒如出一辙。哪吒看好这小子,龙族也不想放弃这个好机会,敖心若能成功封神成仙,龙族在三界的地位可以说又上一步。
可表现再好,实习生想转正,也得考核。在天庭谋个一官半职可不是一般难,千古以来,多少能人异士、妖精鬼怪百般修炼,只为脱胎换骨、位列仙班。得道者又几何。
最后还是东海老龙王想了法子——下凡转世渡红尘劫。
这事还是齐天大圣孙悟空酒后偷偷告诉他的,当年金蝉子投胎为唐三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受封成佛。下凡经红尘劫相当于镀个金,剩下天庭各处多走动走动,这事就不难办。
酒桌上的两位委托者,正是敖心的亲生父母。
“李科长,久闻大名。这是一颗护心珠,传闻千岁人鱼爱上凡人,凡人病死,人鱼哀而歌之,直至声哑。泪珠聚而不散,化护心珠,可凝神聚气、护心续命。”
俞鱼看着明如皎月的护心珠,再看李善治,目光如灼。
“送给你。”
犹豫片刻后,凌彦君还是伸出手。
凌彦君站在包子铺门口,蒸笼里热气扑面,饿到发皱的腹部催促他。脑海中生出想抢劫的念头,他反而笑了,笑里带着苦涩和自嘲。真窝囊。生平第一次想犯罪,不是抢银行、不是抢金店,反而为了几口包子。
“吃呗,刚买的,口味是鱼香肉丝”
一打白花花的包子被递到眼前,凌彦君知道自己不该犹豫了,伸出的手还是缩回来,刚想拒绝,包子被直接塞到了手上。
“才几个月不见,就不忘记我了?凌少贵人多忘事啊。”
来人盈盈一笑,眼里有星。
牛仔裤、白衬衫,高马尾,举止落落大方。凌彦君看着眼前活力四射的少女,心里生出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抵消他心里的防备。前天找工作时,黄头发工友借口打电话顺走自己手机,一去不复返,害他身无分文露宿街头。
接过包子,谢谢两个字刚说出一半,凌彦君的视线就被买包子的客人吸引。“老板,拿两个肉包。”那人睡眼惺忪,叼着半根烟,顶着鸟巢般炸毛的黄色头发。
“黄毛,还我手机。”
认出此人正是借凌彦君手机的工友,他看清凌彦君后拔腿就跑,二人在巷子里上演猫抓老鼠的戏码。虽然在网吧通宵打游戏,黄毛跑起来不管不顾,撞翻白菜摊子,打翻水桶,凌彦君不由得慢下来。
得以逃脱的时候,巷子拐弯处迎面一个飞踢,黄毛被踹翻到地上。
是刚才的少女。
凌彦君追上来,只看到刚才的少女押着黄毛,笑如春风。
“怎么样,我身手不错吧。”
“谢谢你,又欠你一个人情。”
“谢什么,手机又没找回来。”
黄毛拿到手机当天就卖掉,吃喝然后进网吧,充值游戏,挥霍一空。
两个人又去了附近的二手电子市场,凌彦君的手机是最新款品牌手机,品相好很快就被买走。
“不管怎么样还是很谢谢你。”
“哦,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凌彦君语塞,此时的他,没有任何能答谢的手段。自己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一栋别墅全部被法院拍卖用于还债,账户冻结,连唯一值钱的手机都没了。
“要不你以身相许吧。”少女转头看着他,标志性的微笑。
凌彦君愣了神,难不成她是人贩子?果然有诈,谁会这么好心帮自己,早知道不吃她的包子了。
他拔腿就要跑,刚转身,念头一闪。
“你是学霸?”
“BINGO!(答对)”
江今阅,凌彦君站在童阅家教走廊,反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您好,我是来面试助教的。”
“你还是学生吧,多大了?”路过的老师抱着课本教材,她推了推眼镜,打量眼前灰头土脸的男生。
“我,我今年十八了。高中成绩很好,英语和数学都不错,让我教其他科目也可以。"之前好多份工作都因未满十八岁被直接拒绝,凌彦君谎称自己已经是成年人。
“让我看看你的身份证,还有,我们这里的助教都是名校大学生,来自985、211。你是哪个学校的?”就像所有老师天然带着威压,她凌厉的目光如同利刃。
凌彦君低着头,不敢看她。如果是从前,他不会退缩,可现在不同。一切都不同,不仅仅因为撒谎,更因为他需要工作。
他不敢拿出身份证,说不出自己来自哪所名校。
他无书可读了。
当飞行员的志向草草结束。梦想就像天上的风筝,风吹起来有腾空凌云之势,风筝线断掉时,只感觉手上空空的,说不上来什么。风筝甚至还在天空挂着,只是你和它之间唯一的联系断掉了。
凌彦君忽然不想要这份工作,他宁愿饿死也要逃离这个温文尔雅、尊卑有序的地方。
“是我让他来入职的。”熟悉的声音打破僵局,凌彦君寻声望去,是江今阅。她带着无框眼镜,胸口是工牌,牛仔裤换成了黑色西裤,显得非常干练。
“他的入职,我来办。”
“好的,江主任。”
待女老师走开,那张严肃的脸忽得粲然一笑。
“愣着干什么,来我办公室。”
凌彦君跟随江今阅走办公室,并不是想象中的格子间,而是奢华的老板办公室,家具是黄花梨木。江今阅坐上真皮沙发,有模有样请他入座。
“你成绩很好,我知道,面试助教绰绰有余。”
她递给凌彦君一杯茶,凌彦君下意识指节扣三下以示感谢。
“如果你想干,我可以给你做担保。实习期三个月,有员工宿舍。”
江今阅的老练让凌彦君诧异,他对她的印象停留在高中,那时他们同在诺贝尔班,班如其名,这个班学生不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就是清华北大的料子。相比之下,凌彦君只是有些聪明,他老爸托关系在高二时让他插班进去。他还记得上学前一天,又是和一群不认识的叔叔阿姨吃饭,校长江永康红着脸给他敬酒。其实江永康做的生意也不小,全江夏市前三名私立高中都在他公司名下,产业涵盖幼儿园到大专。那时候江永康拍他的肩膀,说看人一向准得很,凌公子是一块璞玉,他日必有一番成就。还说自己有一个女儿,也在诺贝尔班,成绩也不错,到时候认识认识。
凌彦君和江今阅打过几个照面,诺贝尔班不像其他高中,它由学生自己主导。每个人都自学,平时教室里听不到声音,老师只会每周象征性开几门课。每个人甚至准备的考试都不一样,有人走统招,有人走竞赛。凌彦君和她也没太多接触,好像问过一两次数学题。
凌彦君刚准备开口,江今阅又说道:“我知道你好奇我为什么帮你,一方面我们是同学,彼此给个机会。另一方面,作为回报,你需要协助我完成一篇新闻报道。”
“新闻报道?”
“是的。首富之子面临家族企业破产、欠债千万,从天之骄子到跌落凡尘,他该如何度过余生。这个话题我很感兴趣。”
江今阅抿一口茶,坐在玄黑色真皮沙发上,明明大家是同龄人,明明大家都刚高中毕业,她却像气场沉稳的老板。
“你早就盯上我了?”
“天下谁人不识君?”
凌彦君陷入沉默。他摸不清眼前这个陌生的高中同学心里打什么算盘,羞辱性的条件让他捏紧紫砂杯,茶温度高,烫的他虎口通红。
变着法子看自己笑话的人真不少啊。该怎么度过荒唐的人生,凌彦君不知道。光那些自己不懂事被凌云忽悠签下的担保,需要偿还的贷款这辈子都未免能还清。
“这份报道没有期限,也就是说它可以是我大学的课题,花几个月的时间写完,可以是我数十年跟踪观察总结的报道。并且我会给报酬,也就是说,签下这份合同,至少能保你有口饭吃。“
凌彦君接过合同,入目报酬栏清楚地写着第一年两万,第二年四万,第三年十六万,第四年一百九十万,到第十年一千零二十四万。也就是说报酬以二为基准,第十年就是二的十次方。
自己因签下连带责任书,个人负债五千万,卖掉房子加上家里的一部分钱,还了三千多万,还差一千六百多万,如果能合作十年,自己几乎就能还清欠款。
“不着急,你可以考虑几天。这是我的备用手机,给你使用,里面还有一万块,算是预支的工资。”
江今阅将手机放到桌上,摘下眼镜,卸下工牌。
“我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了,大一居然要求上晚自习还得点名,去晚了扣学分。对了,楼上还有一间单人宿舍,你今晚就可以住进来,不做这份工作也没关系,钥匙找刚才那个行政老师申领。”
随即,江今阅站在凌彦君跟前,与他四目相对:“古人云,男儿行处是,未要论穷通。以你的能力和眼界,天下之大,何愁闯不出一片天地?”
话毕,柔软的掌心轻拍凌彦君的肩膀,就像当年江永康在酒席上一样,她摆出一个认真的表情,旋即转身,顺滑的高马尾拂过凌彦君的胸口,头也不回的离开。
凌彦君看着桌上的手机,和自己丢掉的手机一样,最新款。不一样的是,它的背面贴着一只粉色的HelloKitty。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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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红尘炼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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