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阅读合同确认没有不公平的条款后,凌彦君选择妥协。他悄悄溜进江夏大学,偷看江今阅上课。高考失利,离北大差了5分,江今阅最终选择报考江夏大学新闻系,毕竟作为本地人一切都方便。
凌彦君放弃读书,打工还债。他对大学很陌生,走错了两个教学楼才找到江今阅的教室。确实每个新闻系的学生都要完成好几篇新闻报道。看不出任何异样,或许天底下就是有人美心善的大好人吧。
江今阅的采访非常正式,灯光、摄像机、准备好的问题稿和记录本。访谈时,江今阅坐在凌彦君对面,冷峻的表情像手术室里主刀医师。
“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我叫凌彦君,今年十七岁,目前处于工作状态。”
“详细一点,在哪工作,为什么工作,家庭背景。”
“因为破产,在童阅家教做助理,赚钱还债。”
“我来说吧,凌氏地产因为资金链断裂暴雷,你因为以前公司贷款时签订的个人连带责任书而负债。你目前负债多少?”
“大概还需要还一千多万。”
“这份责任书签订时,你是否知情。”
“当时太小,不过确实是我签订的。”
“也就是你并不知道这份贷款的全部内容而盲目签订,你是否会怨恨你父亲?”
冰冷的语气,冰冷的询问,冰冷的让他喘不过气。
“今天先到这里吧。”
童阅家教总部离江夏大学很近,隔了两条马路,江今阅在求学之余也兼任管理工作。江父见女儿兴趣盎然,也就有意培养她管理。其实按江永康的计划,女儿读博或者留学后,结婚生子才是重点。不知为何高考后文静的女儿主动要求参与工作,美其名曰不与社会脱轨。
凌彦君很努力地工作,他格外珍惜还清欠债的机会。高中刚毕业,许多知识还没还给老师,他在童阅干得不错,有老师建议转正之后让他接一些一对一家教,既能增加收入也能锻炼,假以时日也能登台当名师。
有时候江今阅在学校太忙,需要凌彦君送文件给她签字,一来二去两人熟悉了起来。
“让你久等了。”江今阅从教室出来:“今天专业课老师拖堂了十分钟。”
“没事,今天也是不太忙。”
“以后别买奶茶了,我可不想长胖。”江今阅接过凌彦君递过来地奶茶,吸了一口。
“好的,江主任。”
“在外面叫我今阅就行,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奶茶。不忙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不做采访吗?”
“先采访,然后吃食堂啦。”
“第三次采访开始,请被采访人做自我介绍。”
“我是凌彦君。”
“我们接着上次说,在你得知自己五千万欠债后,变卖部分资产,以及在家中部分人帮助下,还清了大部分。你为什么要出来打工,打工每月挣的钱于剩下的债款而已,无异于杯水车薪。”
“比较复杂。”凌彦君比之前两次采访放松很多。
“是因为你母亲吗?”
“什么?”
“资料显示,你母亲在你父亲出事前已经携凌兰君前往海外,她名下海外资产有近一亿美元,这些钱完全能帮你还清贷款。”
凌彦君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江今阅的采访并非小孩子过家家般的课后作业,而是冰冷锋利的手术刀,沿着他心跳血管的脉络骤然捅进去。她要剥开他的心,看最深处的痛。
他也曾想当面质问母亲,为什么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
“或许是为了自保,我不清楚。我们很久没联系。”凌彦君眼睑上肌肉轻微抽搐,在肉眼观察不到的某个瞬间。
凌彦君被辣到说不出,感觉螺蛳粉的汤如刀子般划开喉咙。
“怎么样,新开的这家螺蛳粉很正宗吧。”江今阅只是微微出汗,她顺便看了两眼送来的文件。
凌彦君说不出来话,辣的痛感攻击他的神经中枢,试图压制采访时内心的感受。或许江今阅并没有恶意,采访的问题让他极度不适。不仅仅是母亲携款消失,受牵连的许多人转而将恨意指向他,谩骂、排挤、甚至攻击。
“采访是比较尖锐,不好意思喽。喝口牛奶吧,会好很多。等会还是老规矩,你帮我校园跑,手机给你。”
每个大学生都会经历的噩梦,学校强制要求晚上跑步五公里,锻炼身体。江今阅从第一天就开始让凌彦君代跑。凌彦君开始熟悉南北东三个操场,东操场最大,晚上有各种各样的活动,有国旗班训练,有耍国武的,有练体操的。北操场有篮球区和足球区,男生最多,凌彦君甚至有时候被叫过去凑数。南操场四面环树,晚风过处,影影绰绰。
凌彦君在南操场的木椅上找到江今阅,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读书,而是换好了运动服,
“不累吧,陪我跑两圈。”
江今阅穿米白色网球套装,翻领无袖上衣搭配高腰百褶运动短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更显窈窕纤细,如亭亭玉立枝头舒展的白花。
平日处在焦虑状态中的凌彦君忽然发觉自己都没有关注过她。
“陪我老爸打网球时穿的,今天临时穿一下。”
“校运动会我报名了三千米项目,以后每天都要跑三五公里拉练拉练。”
“你不知道,体育委员可烦人了,整天跟着我要我报名。”
“今天上思修课,老师……”
凌彦君跟在她身后听她碎碎念,只觉恍惚,空气中尽是桂花香味,浓到让人发晕。晚风拂过,吹乱江今阅长发,发梢打到凌彦君脸上,淡淡的檀木香冲淡浓郁的桂花香,神清气爽。
凌彦君暂时忘掉了这几个月骤然转变的生活给他的高压和不适。今天真是平常的值得纪念的一天。
江今阅越跑越快,晚饭没吃两口又刚跑完五公里的凌彦君终是泄了力气,跟不上。他咬着牙继续跑,等跌跌撞撞接近终点时,江今阅已经在拉伸了。
“跑不动了别勉强。”
“没事。”话没说完凌彦君就开始喘。
“记得拉伸哈,不然第二天走路小腿会痛。”江今阅伸手递给他一个红色小本:“本来一开始就要给你的,差点忘记。”
凌彦君定睛一看,是高中毕业证,红色封皮缓缓掀开,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的大头照,烫金字写着江夏市童阅高级中学毕业证书。
一直忙凌氏破产与自己欠债的事情,根本没在意一份小小的毕业证。
“毕业快乐哦,凌彦君。”
此后,凌彦君频繁地参与江今阅的校园生活,几乎成了她的私人助理。
“我参加了辩论比赛,辩题是性是否依附于爱,来帮我查资料。”
“食堂新开了一家麻辣烫,汤底用的鲜奶,今晚一起吃!”
“高数课必须来听,每周二上午十点,周四下午两点。”
“周末你别去教课了,和我做志愿者。”
手机里一条一条江今阅发的消息,他都回一个字,好。
经典电影赏析课是有名的水课,每隔一周老师就会播放电影。江今阅昏昏欲睡,昨天通宵写公司上季度回报,屏幕上播放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她在高中就将小说翻了不下三遍。
今天没有,她终是在凌彦君的胳膊边睡去。凌彦君不敢乱动,怕惊动她的困意,于是认真看电影。或许是文学素养不够,他看不懂被女方父亲拆散后,一路睡了无数女人的男主在垂垂老矣的年纪再见女主时依旧爱慕的故事。或许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凌彦君更习惯为真爱苦等一生,孤独终老的主角。
“霍乱既是致命瘟疫,又是隐喻——爱情本身就是一场狂热、难以医治的精神疾病。”老师在下课前最后一句讲解。
等凌彦君回过神,江今阅已经醒了,她用纸巾擦拭眼角。
“你知道吗,如果将爱情分为身心灵命四个类型,男主私人生活烂透了,他对她的爱幕几乎是命中注定。”
“身心灵命?”
“生理性喜欢,心理性喜欢,心有灵犀,命中注定。你是哪一种?”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爱一个人会到哪种程度,是**交欢,还是至死不渝。
凌彦君看着江今阅,她眼睛乌泱乌泱,像梅雨季淙淙的江面。
命中注定,凌彦君还在琢磨其中意味,发令枪响,高一女子三千米决赛已经开始。起跑后所有人都在调整自己节奏,江今阅背后的号码是六,她没有盲目加速,而是在队伍中游跟着前人匀速跑。
大学比高中自由,没有要求学生一定要观看比赛,观众席反而站满了人。体育特长生大战德智体美劳样样满分的天才少女,如果不看绝对亏本。几个学生交头接耳议论,欢呼声,加油声,凌彦君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也是这场青春盛典中的一员。他像他们一样是大一新生,上早八、挤过食堂、在高数课上偷偷玩手机、打辩论做志愿。
真好。他在心里感叹。
”加油,加油。“比赛进入最后两圈,开始用力过猛跑在最前面的女生渐渐落后,江今阅跟在两个人后面,跑到了前三。沿途给她加油的同学有不少,她眼里没有别人,只有被她强行薅过来的凌彦君。她听到了他的加油声。
深吸一口气,慢慢提高迈步频率,要冲刺了。超过第二名,和第一名肩并肩,眼前是重点线,还有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
凌彦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终点,他振臂挥手,像所有加油呐喊的学生一样高呼:“今阅,加油。”
其实江今阅一点运动细胞都没有,从小学到高中没有参加过运动会,她的生活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像鱼没离开过水。小腿变得沉重,像灌铅,又像是链接不稳定的蓝牙耳机,慢慢断掉信号。被第一名超过去,又被身后的人超过去,双腿越来越使不上力,眼前就是终点。
江今阅有些沮丧,虽然她从未奢求跑步第一名,如果再跑快一点也许能得第一。有些可惜不是吗,她在心里想。到终点时,身体惯性往前,险些撞到地上,但凌彦君抱住了她,也抱住了她转瞬即逝的阴郁情绪。
砰砰砰,凌彦君感受到江今阅剧烈跳动的心脏,感受到她热的身体和鼻息。感受到她的气味。
砰砰砰,他的心也剧烈跳动起来。
“学校里‘怪人’太多了,跑不过。”江今阅大口大口呼气,四肢瘫软使不上一点力气。
凌彦君扶着江今阅到休息区。
“差点就第一,你已经很厉害了。”
是吗,很厉害,江今阅不知为何回忆起父亲,那个叫江永康的男人从来不会说已经很厉害这种话。他太忙,经常看不到人影,又太严厉,只会挑剔地指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小学作文比赛得了第二名,他撕掉奖状,逼她写一篇又一篇。上奥数班,上钢琴课,学芭蕾,自己学校新招了一个高水平的老师,她要去主动拜访。初中时,江永康听信风水大师流年不利的说法,将她的名字改成江今阅。她的人生永远任由他摆布。她不过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展示品。
江永康永远只会说还不够好,还要更加努力。
天气降温,枫叶变成明灿灿的黄,中心是更深的一点橙褐色。从这一点开始,不仅整片枫叶都会扩散为烈红色,秋天也开始了。
和江今阅有关的记忆不断在脑海里回闪,她的言行举止,她的笑,她傲人的长睫毛和右眼下的泪痣。
凌彦君忽然意识到,江今阅不断让他参与她大学的一切活动,是希望他可以体验大学生活。就像他也是正常高考后录取的大学生,他也要上课,要在十二点拥挤的食堂烦躁不安,在操场看晚风抚柳,感受教室窗外红如残血的夕阳晚照和下课铃声。
她希望他不要因为自身的境遇而缺失这份体验。
她不希望他遗憾。
凌彦君,你怎么可以这样笨,怎么现在才意识到。他在心里埋怨自己。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