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替归

还没走进屋院,卫母的嗓音穿墙而出,虽听不大清说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怒火冲天。

一进院子,只见满地狼藉,悬挂的白幡尽数被扯落在地。母亲满面怒容且头发散乱地站在门口,卫老夫人、卫老爷与覃母都已在院内,台阶下跪着几个仆人,大气也不敢出。

卫意急忙上前:“这是怎么了?”

卫母见她出现,转怒为喜,但又不忘维持自己的威严。她指着卫意,对众人怒斥道:“意儿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吗!你们一个个的,竟给活人办丧事,是何居心!”

卫意不由得一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覃文阶,彼此眼中尽是不解。

见卫母情绪激动,卫意试着轻声安抚道:“娘,我是惟儿......”

谁知卫母听了这话,怒意更加,她瞪大眼睛盯着卫意,胸口剧烈起伏满脸胀红:“连你也说混账话!惟儿已经出远门做生意好几个月了!你们个个眼瞎心盲的,现在我眼前这个是意儿!”

大家生怕卫母激动过度一口气接不上来,都急上前把她带进屋内抚慰顺气。卫老爷趁着众人都围着卫母,趁机朝卫意和覃文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刺激她。

此时院内已有不少亲友闻声赶来,纷纷探头询问。卫意见人多眼杂,忙挥退了跪地的仆人,并嘱咐新宁和桐云帮衬着打发亲友散去,自己便也进屋看母亲的状况,但还是有些亲朋打着关心的名义跟着卫意进了屋,赶也赶不出去。

屋内站着不少人,卫意还被挡在后面没法上前,只远远瞧见卫母半倚在榻上,神情渐渐有些涣散,眼睛直勾勾地不知盯着哪里,嘴里一直叨叨着:“意儿呢?怎么意儿不来瞧我!”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都明白卫夫人是无法接受女儿已经去世的事实,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平复她的情绪。

卫意立在原地,拇指甲不断地掐进食指的肉里,前两天母亲还好端端的,怎么如今变这样了,一个念头在脑中反复拉扯:认?还是不认?若认了,便是亲口撕开了如今的身份假面。

正犹豫时,忽然有人轻轻拉住她手臂,她转头看去,原来是覃文阶,他朝屋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出去。

卫意了然,跟在他身后出了屋子,问道:“怎么了?”

“惟姐姐,我看卫母显然是受的打击太重了,虽然已经亲眼见了卫意的尸体,可心里还是不愿意相信她已经走了,眼下最好不要再刺激她。”覃文阶朝里面看了眼,犹豫说道。

“我明白,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卫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覃文阶点头认同:“只能先想个办法稳住夫人情绪,时间久了总该慢慢接受现实的。”

卫意叹了口气,她在想该怎么自然得把卫惟“变成”卫意,让在场的人都能接受却又没有疑议。

屋内,卫母的情绪变得越大激动无理起来,众人都只顾安慰,劝她节哀,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覃母看着卫母只觉心疼可怜,都是做母亲的,失去自己骨肉谁能接受得了,这些人只会往伤口上撒盐,全然不顾当事人的感受。她心里瞬间心生一计,四顾寻找卫惟的身影,却不在屋内。

她赶忙走出屋外,正巧看见卫惟和儿子在愁眉苦脸,一把拉过卫惟说道:“惟儿,赶快去换一身意儿的衣裳来,把你这书生头也散下来,赶快。”

“换衣裳做什么?”卫意不明所以。

“哎呀,你就先扮作意儿把你母亲情绪安抚下来,我看她现在这样怕是见不到意儿是不会稳定的,快去快去。”覃母边解释边催促着。

卫意心中窃喜,此意正中她下怀,不过她不能直接表现出立马接受这个方法。她和覃文阶相识虽久,但现在她是冒牌的卫惟,他如此心思缜密之人,说不定会看出破绽。

卫意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不行吧,娘能分得清我和姐姐的,若是她回过神来发现我们在骗她,岂不是更刺激她嘛。”

覃文阶在旁也无奈附和道:“你看她刚见到你时就把你认作是卫意了,你就尽量学着卫意平时的样子嘛。趁她现在意识混乱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不然还有其他法子吗?”

见她犹豫不决,覃文阶也没有催她快做决定,恰巧这时另一位夫人扶着卫老夫人一起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三人愁眉苦脸的。

“你们怎么都站在这里?”卫老夫人问道,又对着卫意道:“正好要出来找你呢。”

覃母顾不得别的,立马把自己的想法说与两位夫人听,两人听完都沉默了许久。

“眼下最好的法子也就是这个了。”最终还是卫老夫人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啊。”另一位夫人也稍认同,将卫意拉到自己身旁,双手握着她的手:“惟儿,你就先委屈一下吧。”

卫意看向覃母,她眼底里透着的恳求,令她无法拒绝,

她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提议,赶紧命新宁悄悄找来卫意平日爱穿的衣裳,既然要做就做得全套,自她回到京城后穿的一直是卫惟常穿的男式服饰,今日穿着的丧服也是男式的。

城中认识卫家的都知道,卫家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平日里打扮得十分华丽地出现她们家的古董铺子和覃家公子身后;小女儿则是酷爱男儿的装扮,也极少看见她出门。

外人都传小女儿有特殊癖好,而只有卫家人自己才知道,跟着家里商队走南闯北,出门在外扮作男儿身才会安全许多,世道人心险恶,有防备心必是好的。

从前带着卫意出去行商,她也是扮成男儿样。不过她太调皮,看见新鲜事物总是贪玩偷跑,经常要耽误很多时间去找她,后来就不再带她出去了,而是带卫惟。

所以若不是亲近的人,只能靠着衣着来分辨哪个是卫意哪个是卫惟。

卫意在别处换好衣物后便立刻赶到自己屋内,她拨开人群给自己开了一条缝挤到榻前,双膝跪地拉着母亲的手哽咽:“娘,我是意儿,我在这儿呢。”

卫老爷见状愣住了,但也立刻明白她的用意,附和着:“意儿来了,真是意儿来了!”

有几个没回过神的被眼前的情形吓得一激灵,心想别是大白天见了鬼,可见旁人都镇定自若,只好也强压下惊慌。

卫母见眼前的人抓着自己的手不断地说自己是卫意,目光一点点聚在对方脸上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眼里重新涌上了神采,扑到卫意身上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抱着,像哄小孩一样身体轻晃,咧开嘴大笑道:“是了!是了!真是我的意儿回来了!”

卫意也回抱母亲,柔声哄着她:“我一直都在呢,娘,没事的。”

趁着母女两相拥,卫老爷朝众人摇头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房中众人不要刺激她。

卫母喜滋滋地环视众人,不经意地瞥见在人群后面有一个眼熟的身影,她迟疑短暂思索一下,松开卫意让她坐在身边,朝着那熟悉的身影试探问道:“文阶?你是文阶吗?”

见卫母问覃文阶,覃母忙将他推上前让他行礼问候。

“见过夫人,晚生正是覃文阶。”覃文阶恭敬地回答。

这下卫母更喜了,双手握住覃文阶的手,眼神在卫意和他两人身上来回转动,满是打趣的意味:“果然是你!好孩子,都多久没见着你了,怎么不常来府上走动走动?咱们意儿天天念叨着你呢!”

一旁的卫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惹红了脸,这城中谁不知她心上人是覃文阶。

满城上下都在传,如今覃文阶事业日益发达,卫意更恨不得赶紧嫁入覃府做个官夫人,整日跟着覃文阶的屁股后面,生怕被人抢了她的位置,可惜覃文阶一直以事业为重根本没有娶妻的念头。

卫意借机垂首整理鬓发,将神情藏于袖后。悄然一敛,再抬起头时便是一派从容,唇角衔着淡淡笑意看着覃文阶。

“近来琐事缠身,没能来拜访您,还望夫人见谅,等忙过这阵子,晚上定当常来,到时您可别烦我才是呢。”覃文阶从容答道。

“哈哈哈,你只管来便是。”覃文阶的话让卫母更加欢喜,她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如同开闸泄洪滔滔不绝,再也收不住,转而看向覃母:“彩协呀,我看咱们也是时候准备成为亲家啦!”

覃母也笑嘻嘻点点头,正想开口说话呢,被卫意抢先一步打断。

“娘,现在说这些还早呢,文阶公事繁忙,今日是抽空来看望您的,咱们不要耽误了他时间才好。”卫意边说边给覃文阶使眼色让他先离开。

他领会到卫意的用意,随便附和寒暄几句让她保重身体,便带着覃母离开。

见卫母神志已渐渐平息回来,卫老爷也逐个打发看热闹的亲朋离开,只留卫意和两三个至亲陪着卫母聊天,防止她乱跑出去看见大厅的丧事更受刺激,自己则回到厅中继续主持丧事,身心疲惫不堪。

卫惟下葬那天大雨磅礴雷电交加,路都被雨水淋成了泥潭,送葬的队伍走得很慢很艰难,仿佛连老天都在替卫惟惋惜,不忍让她就这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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