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提议

殿内一片死寂,众大臣们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将头低垂到胸口处,大气也不敢出。

龙椅上的宗齐帝靠坐在椅背上,手上拿着一本奏折,上面满满写着昭北正遭遇百年一见的大旱,情况不容乐观。

皇上双手用力把奏本合上,将手中的奏折扔到桌上发出“啪”的声音,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头垂得更低了。皇上锐利的目光将下面所有人扫视了一圈,从他的位置望下去大臣们好像都在抱着自己的头。

“赤地千里,田地龟裂,草木枯死,饿殍载道,聚散流徙,人相食!”

皇上将那奏本上所述的情况默念了出来,随后目光紧紧锁住面前跪着的问道:“黄淳,你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一月内上天必降甘霖,润福百姓,如今呢?”

“回…回皇上,臣确实观测到昭北会有雨,但臣…臣也不知为何…”那黄淳见状急忙应声上前跪下答道,肥胖的身躯因恐惧而发抖。他是钦天监的大臣,早在一月前,他曾在这里信誓旦旦地说不久之后昭北的旱灾将会被一场大雨结束。

现如今不仅没有一滴雨下,昭北的情况还愈来愈严重,黄淳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不保了,脑中飞速地在思考该怎么挽回这局面。

“不知?一句不知就能抵消你的罪吗?”皇上的声音徒然拔高,手掌越发激动地拍着桌案,又自嘲道:“朕也是被你的妄言冲昏了头,竟轻信这种胡话!”

黄淳带着哭腔不停地磕头道:“臣该死,臣罪该万死啊。”他深知这“万死”是无法搪塞过去的,他必须立刻马上想出一个解决的方法保住自己的脑袋。

就在这惊心不已的一瞬间,黄淳的从脑中杂乱的思绪中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他喘了口气,忙不迭道:“皇上,臣...臣还有一计。”

“说。”

“臣恳求殿下亲登祭坛,祷告上天,祈求神明垂怜降下甘霖,以解昭北百姓之苦!”

说完,黄淳又深深俯下身子,屏息静待皇上圣裁。

皇上并未理会他,而是看向在众大臣前头的几位王爷,见他们都学着大臣的模样,低眉垂首,唯独前面最边上的一人脊背挺直地坐在椅上,面容仍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

他微仰起头,目光毫不避讳地投向龙椅的前方,可若细看,便会发觉他的眼中并无焦点,反而散涣着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

两年前他曾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回来,一直闭门修养,如今虽然身体恢复了不少,但腿部的伤还未好全,不能保持长久的站立状态,最要紧的眼睛却还是看不见,所以出门时必须得有人搀扶或者推着轮椅。不久前才重新回到朝廷活跃,皇上特许他上朝时可免跪赐座,在宫内亦可坐辇或轿代步。

“岑王,你认为此意如何?”

那位岑王闻声,双手举起行了个拱礼,回道:“臣认为监正方才所提的建议是可行的,但它不能解决燃眉之急,祈雨需要时间,可如今许多昭北的流民涌入各地争食盗窃,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臣担心时间一久恐生暴乱。”

“不错,朕也是担忧这点。”皇上点点头赞同道,接着又继续问:“那你可好法子?”

“臣认为,应即刻派人到昭北赈灾,防止更多的流民出现,最好可以减免一些赋税,让百姓减轻点负担。”岑王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另外,臣恳请殿下能下旨挖掘修建井渠,从周边的地区引水至昭北,若是修建好了今后昭北的百姓就能突破常年受干旱缺水的困境。”

此言一出,众臣垂着的头瞬间弹起,殿内一片哗然。

户部尚书当即提出异议:“皇上,修建工程浩大,耗时良久,且不说所需银两数额巨大,眼下昭北正值旱灾,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光是赈灾就需要从国库挪出很大一笔钱,工程也更是巨款,而且又从哪里调集那么多民力修建呢?”

“是啊,尚书大人所言极是。”

“此法虽佳,却未能顾全大局,还望陛下三思。”

殿上群臣你一言我一语,纷纷附和,一时间竟无一人赞同岑王的提议。

众臣们的抗议并没有引起岑王恼怒,他从容不迫地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正想开口准备跟他们辩一场,一个高昂浑厚的嗓音响起。

“微臣倒是很赞成岑王的提议。”

岑王听出说话的人正是吏部尚书杨海丰,这倒是让岑王感到很意外,饶有兴趣地露出一丝不着痕迹地笑,随即循声转头往他的方向以示他在倾听。

杨海丰继续着他的话:“各位大人所虑正是关键所在,正因灾害百姓才流离失所,朝廷更要有所作为。方才岑王所提的修井渠一事,既然朝廷赈灾,百姓虽得温饱,却是坐吃山空;微臣觉得不如以工代赈,将粮食作为报酬,招募灾民修建工程,即能解人力之忧,也能节省国库开支,岂不是一举两得?”

言毕,有几个先前还持反对意见的一些大臣见杨海丰竟支持岑王,立刻交换眼色,纷纷顺势附和起来。

皇上指节在案上轻叩数声,问道:“其他人呢?还有没有别的意见?”见众人都缄默不语,又把目光重新在岑王与杨海丰二人之间流转:“既然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不如就尝试一下你们二人所说的。只不过,赈灾也好,修井渠也罢,都不是易事,你们觉得谁能担任这个重担呢?”

这可是件苦差事,没人会主动请缨去做一件对自己无益的事。

杨海丰目光悄悄在众大臣中扫过,才试探着进言:“微臣曾听闻,兵部的右侍郎方弘在东淮、兴安任职时,协理过河道疏浚工作,此职虽与修筑不同,但于水利一道多少有些关联,微臣认为此人正合适。”

可皇上似乎对那人能否胜任还存疑,目光掠过众人,见他们又抱着头不语,一副生怕这倒霉事会落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他没有急着理会杨海丰的举荐,反而又看向了静坐前边的岑王身上。

“岑王,你意下如何?”

岑王听着皇上又将问题抛到自己身上,并未立即回话,他稍调整了坐姿,让宽大的袖袍滑落遮住膝盖上的手。

“回陛下,臣与兵部侍郎素无交集,不敢妄下断论,但依臣之见,派遣此人去恐怕并非明智之举。”岑王话语略顿,又继续道:“杨大人举荐此人,虽有灌溉农田的经验,可灌溉与修水渠毕竟不一样;灌溉既有现成的水源,只需将水引入田里即可。而修建的水渠则需在无水之地探掘水源,要在干旱的地下寻找水脉按照地势挖掘出水径,实为“无中生有”之难,二者不能混为一谈,此事关乎万民生计,还望陛下三思另择贤才。”

岑王把自己的见解说完,殿内一片沉寂,岑王看不见此刻皇上的神情,但能听见指节轻扣桌面发出的闷响,只好身板坐直等待皇上的旨意,双手在袖袍的遮盖下悠悠地转动玉扳指。

良久,殿内终于迎来了主人威严雄厚的声音:“嗯…实在有理。既如此,杨大人过后从朝中以及各地方挑选些合适的人再择个名单呈上来吧。”

待吏部尚书杨海丰躬身领命,皇上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一辉,一旁侍立的太监立即高唱“退朝”。

岑王依旧静坐在他的椅子上,刚才端正的坐姿已经变为慵懒舒展开来,头靠着椅背,面朝上空闭目着。他在等待着大臣们都离开后,他的随从会进来将他带出去。

他忽然觉得有股无声的气息从身后悄悄靠近试探,他猛地向后抬起手一抓,正好抓住一人衣领,侧过身用力一拽,便将那可疑人抓住在空中翻了个圈后重重摔在地上。

那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躺倒在地上,吃痛地嗷嗷叫:“啊!我的老腰!岑王,是我!我是吏部杨海丰。”

原来是杨大人,但岑王没有伸手扶他,还有些意外道:“杨大人如此鬼鬼祟祟的出现是要作甚?”

“岑王这话说的,我瞧着您一人呆在这里,正想过来问要不要帮忙,谁知我还未开口呢,倒是岑王先发制人将我摔个跟头。”杨海丰狼狈起身,忙不迭拍打身上的灰尘,嘴里还嘟囔着:“岑王果然宝刀未老,眼睛受伤了武艺却丝毫不减,老臣实在佩服。”

岑王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却透着疏离:“多谢杨大人好意,我的随从一会儿就来,不劳你老费心。何况你还该庆幸,若非我这眼睛受了伤瞧不见,不然你现在受的的就不只是这一个跟头了。”

杨海丰对他的揶揄装作没听见,仗着岑王看不见直接凑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他想证实一下岑王是否如外界所说是真的看不见还是装的。

杨海丰盯着许久,只见他的眼神散涣无光,倒并未发现什么破绽。

岑王直直地伸手将杨海丰推开,打趣道:“怎么?连杨大人也要来试探我是不真瞎?”

“只是关心王爷伤势,看看罢了。”杨海风丰尴尬一笑,站起身踱步到岑王身旁,意味深长道:“岑王今日这番‘有源无源’的高论,当真是精彩绝伦,老臣竟不知王爷对水利有如此透彻的研究。”

“大人谬赞,不过是就事论事,朝廷施政,本就该思量长远,不拘泥于眼前得失。多亏前几年外出游历,所见的多了,才略知一二。”岑王神色不动答道。

“是呀,长远……”杨海丰长叹一声道:“只可惜,有些东西,若看不清,走错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岑王不禁仰天失笑,如今他的眼疾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今日虽侥幸保下了方弘,可来日方长,多少人仗着他目不能视,早已开始肆无忌惮地设局算计他。杨海丰这句看似关切的提醒,实则是对他的讽刺。

“多谢杨大人点醒。”岑王不想再搭理他,礼貌性地敷衍一句便闭口不谈。

杨海丰也算识趣,道声告辞便离开。刚走到门口,恰巧和岑王的随从打了个照面,随从躬身朝他行礼,他却目不斜视,从鼻孔闷出一声冷嗤,径直离去。

随从将一柄檀木杖递进岑王手中,他微微颔首,另一只手顺势搭在随从手腕上由其引路。主仆二人一言不发朝殿外走去,唯有那檀木杖点在石砖上的“哒哒”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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